大晏·永隆二年春
药王谷往北三百里,沈家村的杏花开了。
一树一树的粉白,压得枝头直往下坠,风一过花瓣便如雪般飘落。苏清提着藤编药箱走在村道上,月白的齐胸襦裙下摆不一会儿就沾满了花瓣。她刚在邻村替药王谷义诊三日,听闻兄长苏琛率天策军亲兵在此驻防,特地绕路来看他。
“阿兄!”她推开沈氏祠堂的大门,这里已被临时征用为军府。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早已移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沙盘,插着红蓝两色小旗。
十九岁的苏琛正俯身看着一张摊开的牛皮舆图,身着明光铠半甲,闻声抬头,眉眼间的凝重瞬间化开:“清清?!你怎么来了?”
“谷中旬假,来送些药。”苏清放下药箱,从里面掏出一包青囊纸裹的糖丸,“师叔听闻你在此地驻扎,特教我做的,你最爱的甜~。”说着,将糖放在苏琛手心里。
苏琛接过,指腹摩挲着糖纸,却没拆,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铜灯盏里烛火跳动,将他年轻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阿兄?”苏清察觉不对,“可是军务有异?”
苏琛沉默片刻,手指在舆图某处一点,正是沈家村所在的山谷。“几日前接到兵部调令,命我率三百亲兵来此‘剿匪’。”他声音压得极低,“可我查了月余,这山谷内连盗猎者都极其少见。”
苏清心头一紧。
“而且,”苏琛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朱印的文书,又迅速收回,“这调令的兵部印鉴……纹路比常规制式浅了半毫。”
话未说完,祠堂外突然传来马匹嘶鸣。
苏琛脸色骤变,一把将苏清拉到后间那座紫檀木屏风后:“待在这儿,无论听见什么,莫要出来。”
“阿兄……”
“听话。”他按了按她的肩,力道很重,眼神里有苏清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早知会有这一日,“若……若事有不测,去药王谷寻孙师祖。”
他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苏清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往外看,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系着药王谷弟子标配的九针布袋,谷中亲传的“金针渡穴”之术,她才刚学会前三针。
几乎同时,村东头沈家小院。
十二岁的沈夜坐在杏树下石凳上,膝上摊着一卷《孙子兵法》。沈柏是村里唯一的秀才,虽只中过童生,却执意要让儿子读兵书习武艺。“这世道,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缺一不可。”这是沈伯常对儿子说的话。
“夜儿,回来吃饭了!”阿娘在灶房喊。
沈夜应了一声,合上书。书页夹着一片杏花瓣,是他晨起练剑时落下的。他喜欢这花,干净,不像村里其他孩子总在泥地里摔跤。
刚起身,院门被粗暴的踹开。
刹那间,皮甲弯刀的骑兵一拥而上,马鞭在空中抽出爆响。沈柏从堂屋冲出,将妻儿护在身后:“尔等何人?私闯民宅按律……”
话音未落,弯刀寒光一闪。
血溅上杏树树干,那一片刚落的花瓣瞬间浸成暗红。阿娘尖叫着扑上去,被另一刀当胸捅穿。
时间好像变慢了。
沈夜看见阿娘倒下去,手还伸向他的方向。看见骑兵们开始翻箱倒柜,通宝、粟米、甚至他刚读过的书都被扔进火堆。只见一个满脸刀疤的狄人朝他走来,弯刀尖上还滴着阿爹的血。
十年习武的本能让他往后院疾退。
那里有个储菜的地窖,窖口覆着草席。他掀开跳进去的瞬间,弯刀擦着后背划过,皮袄被割开长长一道。黑暗里,他听见上面马蹄踏碎陶罐,听见火焰吞噬木梁的噼啪声,听见……渐渐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口的草席被掀开一丝缝。
月光漏进来,照见一双沾满血和泥的牛皮战靴。靴子停住了,镶铁的靴跟在地上碾了碾。然后,缝隙重新合上。
沈夜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卷染血的《孙子兵法》。书本边缘的编绳断了,书页散落,其中一张用朱砂写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那片杏花瓣,早已在掌心碾成泥。
祠堂内,苏琛按剑而立。
门外涌进的却不是山匪,而是皮甲弯刀的北狄骑兵——领头的竟穿着仿大晟明光铠改制的金甲,猩红披风上绣着狼头图腾。苏清认得那装扮,兄长说过,这是北狄左贤王麾下最精锐的“宏远军”。
“江晟将军,”苏琛居然认得对方,手已按上横刀柄,“别来无恙啊。”
江晟盯着他,金盔下的眼睛冷硬如铁石:“苏将军,奉令取你性命。”
“我知。”苏琛居然笑了笑,横刀缓缓出鞘,“只是没想到……左贤王舍得用你这条最忠的獒犬来做这等脏活。屠村灭口,好计策。”
江晟的手按在弯刀缠绳上,指节发白。
“我有一事相求。”苏琛忽然道,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江晟听见,“我小妹在此,年方十五,只是寻常医女。放她一条生路。”
屏风后,苏清死死捂住嘴。
江晟的目光移向屏风。苏清透过缝隙,对上那双眼睛,好似终南山深潭的冰,但在某一瞬,似乎闪过一丝怜悯。他看见了屏风下露出的那角月白裙裾,和裙边绣着的药王谷青囊纹。
“眼睛很像我家小妹。”江晟忽然低声说,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若活着……也该这般大了。”
然后他抬眸,对苏琛点了下头:“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苏琛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整了整护臂,横刀起势:“那就……有请。”
没有多余的话。横刀与弯刀相击,烛火狂跳如濒死的心。苏清看见兄长的刀法依然凌厉,,但对方人太多。三招、五招、第十招时,江晟的弯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穿透了明光铠。
血喷出来,溅上紫檀屏风。苏清看见兄长踉跄后退,撞在供奉着沈氏先祖牌位的供桌上。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又抬头看向屏风方向,嘴唇动了动。
苏清读懂了。
他说:“回终南山。”
然后他倒下,横刀脱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眼睛望着她藏身的方向,再也没有闭上。
江晟抽回弯刀,血顺着刀槽滴在青砖上,积成一洼。他站在原地片刻,对部下挥了挥手:“撤。”
骑兵们鱼贯而出。江晟走在最后,经过供桌时,脚步顿了顿。苏清看见他侧脸下颌线绷紧,然后,他抬手,不是掀屏风,而是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轻轻放在苏琛手边。
“葬了他。”他说,声音压得极低,“用最好的棺木。”
然后他真的走了,猩红披风消失在门外夜色里。
祠堂里只剩苏清,和兄长逐渐冰冷的躯体。
天将破晓时,药王谷的人循着烽烟找来。
带队的是外科长老林清源,苏清的授业师父。老人看见祠堂惨状,倒吸一口凉气,又见苏清呆呆坐在血泊里,抱着兄长已经僵硬的胳膊,连忙上前:“清清!可伤着了?”
苏清抬头,脸上没有泪,眼神空得像被掏尽了五脏六腑。
“师父,”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我要学医。”
“什么?”
“学能起死回生的医。”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咬出血腥味,“学孙师祖说的‘金针渡穴’最后一重,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医。”
林长老心口一酸,扶她起来:“先离开这儿,北狄游骑很有可能折返。我们一路过来,村里……没几个活口了。”
苏清被搀着往外走,经过门槛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晨光微熹从破窗漏进来,兄长躺在血泊中,身边散落着那包她带来的药糖。糖纸浸了血,在光里红得像新婚的胭脂。
她转身,再不回头。
村北头,几个幸存的老村民从废墟里扒出了地窖里的沈夜。
孩子已昏迷两日,右胸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气息弱如游丝。正巧药王谷一行人路过,林长老见状,招呼苏清:“清清,你来清创,练练你学的伤科。”
苏清木然上前,机械地打开药箱。
羊肠线、金疮药、烧酒。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女。缝到第九针时,男孩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声,眉头紧锁。
“疼……”他呓语,“阿爹……阿娘……报仇……”
苏清手一顿。
然后她继续打结,剪断羊肠线,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是昨日给兄长带的糖丸,她习惯性留了几粒在身上。她剥开一粒,塞进男孩嘴里。
“吃了就不疼了。”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药糖的效果很好,男孩眉头松了些,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林长老探了探脉,摇头:“刀气伤了肺脉,让村里幸存的人帮忙照看,能不能活全看造化。”
诊疗结束后,苏清起身背起药箱,跟着师父们离开了这个满是焦尸味和血腥气的村子。走出村口时,她最后一次回头。
烧焦的杏树枝头,竟还有几朵未凋的花,在晨风里颤巍巍地开着。花瓣边缘焦黑卷曲,花蕊处却仍是干净的嫩黄,像不肯熄灭的灯烛。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长老催促,才转身。
马蹄声起,一行人消失在渐亮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