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的光照进院内,雀鸟肆意汲取着暖意,昨夜堂前台阶上的水痕早已不见踪影。苏清正在药房拣选着新到的三七,指尖捻过根块,判断成色——头大、质坚、色灰褐,断面灰绿带黄,是上等的春七。阿竹在旁研磨珍珠粉,玉杵与瓷钵相击,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远处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听起来杂乱无章,足有五六个人的样子。脚步由远及近,很快便停在了堂外,叩门声随即响起伴随着呼喊。
“苏先生!苏先生救命!”
四五个士兵抬着个担架冲进来,担架上是位年轻的士兵,左腿怪异地扭曲着,脸色惨白如纸,唇部暗紫不带一丝血色,胸部的血浸湿了布甲,嘴里仿佛还在呢喃,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校尉,见到苏清就抱拳:“苏先生!沈将军让我们来的!说您这儿治骨伤是一绝!还望苏先生救治一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将军说,这是……预付的诊金,还命我一定要交到您手中。”
油纸打开,是三两碎银,并一包松子糖。
苏清目光在糖上停留片刻,微微皱眉,转而看向伤兵:“回头告诉你们将军,我不喜甜,把他抬上诊台吧。”说完,便缓步走向堂内。
校尉无错的挠了挠头,挥手示意,手下的士兵七手八脚的将伤兵抬入屋内,挪到了诊台上。
“刚才大致看了一下,这位小将军是胫骨开放性骨折,断骨刺破皮肉,伤口已有些发灰。”苏清说道:“不过不用担心,既然来了我杏徽堂,定让你活蹦乱跳的回去。”,洗手、戴羊肠手套的动作一气呵成,方寸间尽显手法老成。阿竹已备好麻醉汤剂,“麻痹散”加减。曼陀罗花三钱、草乌一钱半。“灌下去。”苏清边说边用烧酒冲洗伤口。
伤兵灌了药,渐渐松了牙关。苏清这才执柳叶刀清创,刮去腐肉时,骨碴摩擦刀锋,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两个军汉别过脸去,络腮胡校尉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低声说:“苏大夫这手法……比我们营里的老军医还利落。”
苏清没应声,专注对合骨端。断处有碎骨,需一一复位。她指尖力道巧妙,一推一按,“咔”一声轻响,骨端已对齐。然后取过早已备好的杉树皮夹板,药王谷秘法,杉皮轻韧透气,比竹板更利愈合。
“三七粉二钱,血竭一钱,**没药各半钱。”苏清口述方子,阿竹飞快记下,“加蜂蜜调敷,三日一换。”
外敷药调好,她开始缠绷带。手法是药王谷独有的“八字缠法”,每绕一圈都精准压住穴位:足三里、阳陵泉、悬钟……既能固定,又助气血流通。
全部处理完,伤兵已昏睡过去。苏清净了手,走到案前写调理方:
“当归四钱、熟地三钱、续断二钱、骨碎补三钱,七日,水煎。”
又另起一行:“日常可食羊骨汤,加杜仲、枸杞,忌生冷。”
络腮胡校尉凑过来看,咧嘴笑:“苏姑娘这方子……可不是我们这些糙汉子用得起的。当归、熟地,这可都是名贵药材。”
苏清笔尖不停:“若要腿好得快,就得用。若舍不得,将来跛了别怨我。”
“舍得舍得!”校尉忙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这几个兄弟,都有些老伤,将军说……一并劳烦您看看,诊金都记在他账上。”
纸上列了七八个名字,后面备注着伤势:李四,腰伤三年;王五,旧箭疮逢阴雨就疼;赵六,手腕旧伤使不上力……
苏清扫了一眼:“排队。”
这一排,就从午后排到了掌灯时分。
她依次给每个人诊治:腰伤用推拿松解筋结,手法精准按在肾俞、命门穴;箭疮用艾灸温通,艾绒里掺了桂枝、川芎粉,烟起时满堂辛香;腕伤先施金针透穴,再教了一套药王谷的“舒筋八式”。
每个士兵走时,她都递上一张手写方子。有的是药膳,有的是日常调理,有的只是一句“每日晨起拍打胆经三十六下”。
处理这些,苏清抬眼打量起络腮胡校尉,招手示意他坐下。伸手搭脉片刻,询问道:
“将军近来可是觉得额角胀痛,像是裹了毛巾一般?”
校尉猛猛点头“出征回来后头痛会加重。宴饮时缓解一些,但第二天会更痛。”
苏清边抚着脉边说道:“脉来弦急,如按弓弦。舌苔黄厚,乃肝阳暴亢,湿浊上蒙之象。将军昼夜思虑,耗伤肝阴;酒肉无度,酿生湿热。阳亢挟湿,上冲巅顶,所以痛如裂帛。”
“请问苏先生,此症可以根治吗?”
“生石决明两半(先煎)镇肝潜阳夏枯草三钱清肝散结泽泻三钱 ,利湿下行
川芎钱半,上行头目,加葛花二钱,专解酒毒。”
“平时可以用葛根半两,粳米一合煮些葛根粥,庆功宴前可以饮鲜桑叶汁一盏。睡眠方面可以用菊花、决明子、绿豆衣做枕芯,夜夜枕之,清风热,平肝阳。”
苏清思索片刻补充道:“若是觉得此方难以坚持,我这还有一些安神镇痛的糖丸,可以给将军拿上几副,以备不时之需。”说着苏清走到一旁的书柜前,附身拉开下方的抽屉,取来了几副药糖,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个荷包。“早些年随师叔在村头义诊,习来的方子,一般会用给小孩儿或者难忍剧痛的伤患,此药味甘,易入口。”
校尉拿起糖丸嗅了嗅,看了又看,忽然说:“苏大夫,这丸子……我好像吃过。”
苏清正在洗针的手顿了顿。
“就前年,在北境。”校尉挠挠头,“我头疼得打滚,军医给了粒小丸子,说是特制的。吃了半个时辰就不疼了。那味道……跟您这个,好像差不多。”
沈夜的声音就在这时从门口传来:“哦?这么巧?”
他不知何时来的,一身玄色常服斜倚着门框。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眼神却亮得灼人。
“沈将军。”络腮胡校尉连忙行礼。
沈夜摆摆手,踱步进来,目光投在了案边摆放的方子上:“酸枣仁、当归尾、龙眼肉……”他抬眼看向苏清,嘴角噙着笑,“苏姑娘这方子,倒是与北境军医署的‘镇痛丸’有几分相似。”
苏清已洗净手,正用葛布擦干:“都是安神止痛的方子,大同小异。”
“是吗?”沈夜随手拿起一张废弃的药方纸,指尖摩挲着纸背的青囊纹,“可我听说,军医署丸子的方子,是药王谷一位高人赠与。”他抬眼,笑意深了几分,“不知苏姑娘……可识得那位高人?”
四目相对。
堂内寂静的可怕,烛火爆裂声清晰可闻。阿竹屏息,几个士兵也察觉气氛微妙,不敢作声。
良久,苏清淡淡道:“虽是秘制,但习得此方的谷中弟子不在少数,不知大人所说何人。”
“可惜。”沈夜放下纸,“我还想着,若真是先生手笔,那我当年有幸吃过的那粒……说不定就是先生亲手喂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锁着苏清,像猎豹盯着草丛里细微的动静。
苏清却已转身去取账本:“诊金合计三两二钱。将军预付的三两在此,”她将碎银推过来,“还差二钱。”
沈夜笑了,掏出钱袋补足。趁苏清记账时,他忽然倾身凑近,几乎贴到她耳畔:
“苏先生字真好看。”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苏清笔尖一滞,墨点晕开。
“就是太冷。”沈夜继续道,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像你人一样。”
苏清搁笔,侧首:“将军若是看够了就松手,压到我账本了。”
沈夜忽然记起前段时间受伤被苏清折磨,赶忙退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失礼失礼。”
可那笑意,分明是得逞的。
士兵们陆续离开,络腮胡校尉最后走,对沈夜低语几句。沈夜点头,又看了苏清一眼,才转身踏入夜色。
医馆终于静下来。
阿竹收拾器械,苏清对完最后一笔账,合上账本时却怔住了——
沈夜那一页,今日诊金的记录旁,被人用极淡的墨,画了一朵杏花。
五片花瓣,微微舒展,花蕊处点了一点朱砂红。
笔触稚拙,甚至有些歪斜,像不擅丹青的人用心描摹的。可那杏花的形态……竟与沈家村废墟上,她当年埋糖时旁边那株烧焦杏树的花,有四五分相似。
苏清指尖抚过那朵花,纸张微糙的触感传来。窗外雨声渐起,积攒了一天的雾气此刻也弥漫上来。她忽然想起沈夜凑近时,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松烟墨的味道。还有他问“是否亲手喂过”时,那一闪而过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沈夜走出杏徽堂,并未立刻回军营。而是在巷口的馄饨摊坐下,虽是要了碗热汤,目光却扫向医馆斜对面的茶楼二楼。那里临街的窗半掩着,烛火昏暗,但方才他离开时,分明看见窗后有人影一闪。
“老板,”他丢下两枚铜钱,“对面茶楼,近日可有生面孔常来?”
卖馄饨的老汉擦了擦手,压低声音:“将军也注意到了?是有两个,京城口音,来了三四日了,每日午后就在那窗边坐着,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盯着医馆?”
“八成是。苏大夫义诊,平日往来人多,但那两位……只是看看从不进门。”
沈夜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时拍了拍老汉的肩:“多谢。若再看见,不必声张。”
他绕到茶楼后巷,身形没入黑暗。雨夜是最好的掩护,湿滑的墙砖、滴水的檐角、弥漫的雾气,都是潜行的伙伴。他像一头夜行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攀上茶楼外墙,指尖扣住砖缝,几个起落已到二楼窗外。
窗内传来低语。
“……每日酉时关门……常有一小徒弟外出采买……”
“将军出入频繁否?”
“这七八日来了三次……看似治伤,但停留都过半个时辰……”
沈夜眯起眼。声音是两个男子,一个粗哑,一个尖细,带着明显的皇城腔调。他透过窗纸破洞往里看——两人都作商贾打扮,但坐姿笔挺,手边茶碗摆放的位置,分明是朝中习惯。
而且,是冲苏清来的。
沈夜心中一沉,苏清你究竟是何人?竟引来朝中高层的注视,仅仅只是一介医女这么简单吗?身世成谜……苏…,早前听闻抗击北狄英勇殉国的天策将军苏琛,家中还有一女,小他四岁,莫非……。
窗内两人又说了几句,无非是继续监视、记录出入人物之类。沈夜听罢,悄声退下,落地时溅起几点水花。
他站在巷中阴影里,望向杏徽堂的方向。雨幕中,医馆的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投下晃动的影。
苏清应该还在灯下整理医案,或者教阿竹认药。她那样的人,眼里只有伤病方剂,哪知道这长安城的夜,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沈夜握了握拳,掌心伤口又开始渗血,那是白日里故意弄破的,为了有理由常来医馆。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理由不够了。
他需要更经常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身边。
无论那些眼睛是谁派来的,无论他们要做什么,他想护住那盏灯,护住灯下那双只会救人、不会杀人的手。
雨越下越大。沈夜转身,消失在长安城深不见底的夜色里。但他没走远,只是在隔壁街的客栈要了间房,窗口正对医馆后门。
这一夜,他坐在窗前,看着杏徽堂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而斜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后,也有烛火,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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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暂歇。
苏清推开医馆门时,看见门阶上放着一小篮杏花。花瓣沾着晨露,新鲜得像刚摘的。篮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
“诊金利息。”
没有落款。
温竹惊喜:“先生,这花真好看!谁送的?”
苏清拾起花篮,指尖触到花瓣底下一处异样——杏枝的断口,不是剪的,是被人用指力生生掐断的。断口整齐,力道精准。
她抬眼,望向长街尽头。晨雾未散,隐约有个玄色身影立在巷口,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转身离去。苏清垂下眼,将杏花插进案头陶瓶。清水浸润,满室暗香。
而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日起,沈夜每日都会“顺路”经过杏徽堂。有时带来几个伤兵,有时只是送一包糖。有时甚至在对面茶楼一坐就是半日,喝茶,看书,偶尔抬眼看向医馆的窗。
茶楼老板渐渐认得他,每次都留最好的临窗位。
而那两位“北方商贾”,在沈夜连续出现五日后,悄然消失了。
沈夜没去追查他们的去向。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朝中高层既然盯上了苏清,就不会轻易罢手。
而他既然决定要护着她——
那这医馆的门槛,他怕是,要踏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