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佛诞日。
金陵城所有寺庙钟鼓齐鸣,香客如云。按例,宫眷们这一日要赴鸡鸣寺进香祈福。徐贵妃的轿辇辰时出宫,沈清晏抱着琵琶跟在轿旁——这是贵妃特准的,说是要她在佛前献一曲《心经》。
沈梦樵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寅时就在鸡鸣寺外候着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八个乔装过的沈府护院,都是跟随他父亲多年的老人,身手了得。更远处,顾宪成安排的人手混在香客里,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所有要道。
他在赌。赌东宫的人今日会动手——佛诞日人多眼杂,是下手的最好时机;赌他们要的不是沈清晏的命,而是她手里的东西;更赌自己,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她。
晨雾渐散时,贵妃的仪仗到了。
沈清晏下轿的瞬间,沈梦樵的心狠狠一揪。她比上月十五更瘦了,素青的宫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依旧清亮,可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抬眼朝他的方向望来。
隔着重重人影,隔着缭绕的香烟,四目相对。
只有一瞬。她很快垂下眼,跟着贵妃步入寺门。可那一瞬,沈梦樵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在说:我很好,别担心。
可沈梦樵怎么能不担心?
寺里传来诵经声,檀香混着晨雾,将整座山笼在一片肃穆里。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香客越来越多。沈梦樵站在老槐树下,看似平静,掌心却全是汗。
巳时三刻,变故突生。
寺后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声、香客的惊呼奔逃声。沈梦樵心头一紧,正要带人冲进去,却见寺门突然打开,几个太监护着徐贵妃踉跄而出,沈清晏跟在一旁,怀里的琵琶不见了,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
“有刺客!”一个太监尖声喊道,“护驾!护驾!”
混乱中,沈梦樵看见三个黑衣人从寺墙翻出,朝后山密林遁去。他立刻挥手:“追!”
护院们如离弦之箭追去。沈梦樵却朝沈清晏奔去——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别管我,东西没事。
可沈梦樵怎么能不管?他冲到近前,正要开口,却被徐贵妃拦住了。
“沈公子,”贵妃神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护清晏离开。”
“娘娘您……”
“本宫自有安排。”徐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带她走,去该去的地方。”
沈梦樵懂了。他一把拉住沈清晏的手腕:“跟我来。”
沈清晏没有挣扎。两人钻进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疾驰下山。身后,寺里的混乱渐渐远了。
车厢里,两人相对而坐。沈清晏摘下面纱,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额角有道细小的擦伤,渗着血珠。
“他们翻了我的琵琶,”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没找到账册,就动了手。”她顿了顿,“目标是贵妃。”
沈梦樵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该想到——东宫要除的不只是沈清晏,更是她身后的徐贵妃、魏国公府。今日若是贵妃在佛寺遇刺,哪怕只是受伤,都能让魏国公府忌惮,让沈清晏失去庇护。
“你的伤……”他伸手,想碰她额角的伤口,又停住了。
沈清晏却自己抬手拭去血珠,笑了笑:“皮外伤。倒是你……”她看着他,“今日带了多少人?”
“八个。”沈梦樵说,“顾先生还安排了人手在外围。”
“够了。”沈清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正是那包在栖鸾宫被搜出的“毒药”,“他们要找的是这个。”
沈梦樵接过,打开。里面不是毒药,是几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他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是名单。一份比账册更致命的名单——记录了织造局这些年向朝中哪些人送过礼、送了多少、以什么名目。上面的人名,个个触目惊心。
“这是……”
“父亲埋在桃花坞的,不止账册。”沈清晏的声音很轻,“这名单,他分成了三份。一份在账册里,一份在他生前交给了一位故交,还有一份……他临入狱前,缝在了我的衣襟里。”
沈梦樵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茶楼见她时,她腕间那道淡疤。那不是弹琵琶留下的,是……藏匿名单时烫的?
“所以那日他们搜栖鸾宫,找的不是毒药,是这个?”
沈清晏点头:“但他们搜错了地方。这东西,我一直贴身藏着。”她抬眼看他,“今日他们敢对贵妃动手,说明……东宫要孤注一掷了。”
马车在颠簸。沈梦樵看着手中的名单,又看看她额角的伤,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沈清晏的睫毛颤了颤,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害怕,是委屈——这三年来所有的艰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孤军奋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
但她很快擦干眼泪,坐直身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名单你收好,比账册更重要。东宫一旦知道这东西在你手里,一定会……”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急停。
车外传来兵刃交接声、惨叫声。沈梦樵掀开车帘一看,心沉到谷底——他们被截住了。截住他们的不是黑衣人,是一队身着禁军服饰的官兵,为首的那人,赫然是东宫卫率!
“沈公子,”那卫率皮笑肉不笑,“奉太子令,缉拿刺杀贵妃的嫌犯。还请公子行个方便,交出车上的人。”
沈梦樵挡在车前,冷笑:“贵妃遇刺,嫌犯已逃往后山。卫率不去追凶,反倒来拦我的车,是何道理?”
“道理?”卫率拔刀,“太子的话,就是道理。让开,否则……格杀勿论!”
话音落,他身后的官兵齐齐拔刀。
沈梦樵这边,八个护院已折了三个,剩下的五人挡在车前,面色凝重。顾宪成安排的人手被拦在外围,一时冲不进来。
千钧一发。
沈梦樵缓缓抽出腰间软剑——那是他少时习武的佩剑,多年未用,今日却不得不亮刃。
“沈公子,”沈清晏在身后轻声说,“别管我,你走。”
“不可能。”沈梦樵头也不回,“今日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
卫率大笑:“好一对痴情鸳鸯!既如此,本官就成全你们!”他挥手,“上!”
刀光剑影,血溅当场。
沈梦樵的剑术是家传的,灵动狠辣,一时间竟逼得三个官兵近不了身。但他毕竟多年未实战,很快便落了下风。一个官兵瞅准空当,一刀劈向他后心——
“小心!”沈清晏惊呼。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金甲红袍,正是魏国公徐弘基!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个个杀气腾腾。
“张卫率,”魏国公勒马,声音冷如寒冰,“谁给你的胆子,动我徐家的人?”
那卫率脸色一变,强作镇定:“国公爷,下官奉太子令……”
“太子令?”魏国公打断他,“太子殿下此刻正在东宫诵经礼佛,何时下过这样的令?你假传令谕,该当何罪!”
“下官……”卫率冷汗涔涔。
“滚。”魏国公一字一顿,“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沈公子周围,杀无赦。”
卫率咬了咬牙,终究不敢与魏国公硬碰,带着人悻悻退去。
危机暂解。魏国公下马,走到沈梦樵面前,看了眼他肩上的伤——方才混战时被划了一道,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还能撑住吗?”魏国公问。
沈梦樵点头:“多谢国公相救。”
“不必谢我。”魏国公看向车里的沈清晏,“是贵妃传信,说你可能有危险。”他顿了顿,“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随我回府。”
马车重新启程,这次有魏国公的亲兵护送,一路畅通无阻。
车厢里,沈梦樵撕下衣襟包扎伤口。沈清晏默默帮他,手指微微发抖。
“疼吗?”她问。
“不疼。”沈梦樵看着她苍白的脸,“你呢?”
沈清晏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滴在他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她哽咽,“把你卷进来……”
“是我自己要卷进来的。”沈梦樵伸手,擦去她的泪,“从金山寺那夜开始,就是我自己选的。”
车外,金陵城的街市在后退。叫卖声、马蹄声、人语声……这座城还是那么繁华,那么热闹,仿佛刚才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
可两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从前沈梦樵只是个纵情声色的贵公子,沈清晏只是个背负血仇的孤女。可今日之后,他们绑在了一起,绑在这张巨大的、危险的网里。
“名单你看了,”沈清晏轻声问,“打算怎么办?”
沈梦樵沉默片刻:“交出去。但不是现在。”
“等什么时候?”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沈梦樵望向车窗外,“等东宫自己露出破绽,等陛下……不得不动的时候。”
沈清晏懂了他的意思。这不是申冤,是政争。是赌,赌谁先沉不住气,赌谁手里的筹码更致命。
马车驶入魏国公府。沈梦樵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很美。
可他忽然觉得,这美底下,全是杀机。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身后,金陵城的夜,刚刚开始。
而远处宫墙深处,有人也在望着这片灯火。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