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往年三月,秦淮河两岸已是绿柳如烟,画舫如织。可今年,柳条抽了一半就僵住了,倒春寒一波接一波,雨里夹着冰碴,将整座金陵城浇得透骨凉。
沈梦樵肩上的伤养了半月,刚能活动,便接到了顾宪成的第三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闯贼破洛阳,福王殉国。陛下震怒,朝野惊惶。”
他握着信纸,在窗前站了许久。窗外细雨斜织,将隐园的亭台楼阁笼在一片灰蒙里。瑞草端着药进来,见主子神色凝重,小声问:“公子,可是宫里……”
“不是宫里。”沈梦樵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是北方。”
洛阳破了。福王朱常洵,当今天子的亲叔父,被李自成部下活活烹杀——这是今晨才传到金陵的急报。朝野震动,陛下在奉先殿跪了一夜,据说当场吐了血。
大明的天,真的开始塌了。
沈梦樵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天下将乱,江南……怕也难太平。”那时他只当是老父忧心过甚,如今看来,字字成谶。
“备车。”他转身,“去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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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公府的气氛比隐园更凝重。
徐弘基没有在正厅见他,而是在书房。书房里除了国公,还有一位客人——五十来岁,青衫布履,面容清癯,正是顾宪成。
三人对坐,中间的紫檀木几上摊着一张北方的舆图。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点:洛阳、开封、襄阳……每一个圈,都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福王殉国的消息,你们知道了。”魏国公开口,声音沉哑,“陛下已下旨,调江北四镇兵力北上勤王。但……”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舆图上一个位置:“高杰、刘良佐、黄得功、刘泽清——这四位总兵,没一个肯动。”
沈梦樵的心沉了下去。江北四镇,是大明在江南的最后屏障。他们不动,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为何?”他问。
“粮饷。”顾宪成接话,语气带着讽刺,“户部拿不出钱,兵部调不动粮。四位总兵说了,不见粮饷,不出兵。”
“国库……”
“空了。”魏国公苦笑,“去年剿张献忠,今年防李自成,辽东还要防着建虏。陛下内帑都掏空了,可还是……”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杯水车薪。
窗外雨声渐急,敲打着书房的窗棂。烛火在三人脸上跳跃,映出同样凝重的神色。
“国公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沈梦樵问。
魏国公与顾宪成对视一眼,后者缓缓开口:“沈公子,令尊生前在户部曾任过职,你可知道……朝廷的钱,究竟去哪儿了?”
沈梦樵心中一动。他想起那份名单,想起账册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沈清晏说过的那句话——“织造局每年往宫里进贡的丝绸,价值数百万两。”
“织造局。”他说。
魏国公点头,从书案下取出一本账册——不是沈恪留下的那份,是另一本,封面盖着户部的印:“这是老夫暗中查到的。织造局这些年,以‘进贡’为名,虚报数额,贪墨的银两不下五百万。这些钱,一部分进了宫里某些人的口袋,一部分……”他顿了顿,“流向了辽东。”
“辽东?”沈梦樵一怔。
“建虏那边,有人收了钱,答应‘暂缓用兵’。”顾宪成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话你听听就罢,传出去,是杀头的罪。”
沈梦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贪墨军饷已是死罪,通敌……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国公的意思是……”
“福王殉国,陛下悲痛之余,更忧心的是大局。”魏国公看着他,“如今朝廷最缺的是钱,是能支撑江北四镇出兵的军饷。若此时有人能拿出钱来……”
话不必说完。
沈梦樵懂了。魏国公要借这个机会,将织造局的案子捅出去——不是为沈恪申冤,是为朝廷筹饷,为江山续命。
“可是,”他迟疑,“牵涉太广,陛下会动吗?”
“陛下不动,是因为没人给他递刀。”顾宪成说,“如今这把刀,该递上去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将书房照得雪亮。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滚过金陵城的上空。
沈梦樵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砂圈,看着北方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忽然想起沈清晏说过的话——
“父亲在狱中自尽前,托狱卒带出一句话:告诉清晏,爹不悔。”
沈恪不悔,是因为他查出的是真相,是这大厦将倾的根源。
如今,该让这真相,去见该见的人了。
“名单和账册,我都带来了。”沈梦樵从怀中取出油布包,放在几上,“国公打算如何递?”
魏国公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急雨,良久,才道:“三日后,陛下要在奉先殿召见江南十三府的官员,商议筹饷之事。届时,老夫会当廷呈上。”
当廷呈上。这意味着没有退路,意味着要与名单上所有的人为敌。
“太险了。”沈梦樵说,“名单上有些人,在朝中根基深厚……”
“所以要当廷。”魏国公转身,眼中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决绝,“众目睽睽之下,陛下就算想保,也保不住。况且……”他笑了笑,笑意却冷,“福王的血,还没冷呢。”
是啊。福王的血还没冷,陛下心里的火正旺。这时候递上刀,正合时宜。
顾宪成起身,朝沈梦樵深深一揖:“沈公子,此事若成,不只是为沈通判申冤,更是为这大明江山,争一线生机。”
沈梦樵还礼,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沈清晏。若她知道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最后竟成了挽救江山的筹码,是会欣慰,还是会悲凉?
也许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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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公府出来,雨小了些。沈梦樵没有坐车,撑了伞,沿着秦淮河慢慢走。
河水涨了许多,浑浊的浪拍打着石岸。两岸的画舫都熄了灯,静静泊在雨中,像一群垂死的巨兽。远处,夫子庙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朦胧的黄。
这座城,还是那么美。可这美底下,已是千疮百孔。
他走到一处石桥,停下。桥下,一个老乞丐蜷在角落里,裹着破絮,瑟瑟发抖。见有人来,老乞丐抬起浑浊的眼,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沈梦樵摸出一块碎银,放在他手里。
老乞丐愣了愣,忽然哭了:“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小老儿的儿子,死在洛阳了……”
声音嘶哑,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沈梦樵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老乞丐沟壑纵横的脸,看着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百姓何辜?”
是啊,百姓何辜。福王何辜,沈恪何辜,这老乞丐的儿子何辜,千千万万死在战乱里的人何辜。
可这世道,从来不讲无辜。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走到隐园门口时,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雨中,没有打伞,一身素青的宫装湿透了,紧贴在身上。
沈清晏。
沈梦樵疾步上前,将伞撑到她头顶:“你怎么来了?宫里……”
“陛下今日没上朝,”沈清晏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分不清是雨是泪,“贵妃娘娘让我出来,给父亲……上炷香。”
今日是沈恪的忌日。
沈梦樵心口一疼,拉起她的手:“先进屋。”
她的手冰凉,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玉。
琴房里生了炭火。沈清晏换了干净衣裳,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火盆边,还是止不住地发抖。沈梦樵煮了姜茶递给她,她捧着茶盏,许久,才轻声道:
“我都知道了。”
沈梦樵一怔。
“国公府的事,顾先生都告诉我了。”沈清晏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盈盈,“你们要用父亲的证据,去……筹饷。”
“清晏……”
“我没怪你们。”她打断他,声音很轻,“父亲若在天有灵,也会愿意的。”她顿了顿,“他只是个小小的通判,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可若他留下的东西,能救这江山……他大概会高兴。”
沈梦樵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不再颤抖了。
“三日后,国公要在奉先殿当廷呈上证据。”他说,“到时,你的冤屈就能昭雪了。”
沈清晏却摇了摇头:“昭不昭雪,不重要了。”她望向窗外,“比起洛阳城里死去的人,比起江北那些等不到军饷的将士……我这点冤屈,算什么。”
沈梦樵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炭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澄澈的光。
这个女子,背负血海深仇三年,如今大仇将报,却说自己不重要。
她心里装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冤屈。
“等这一切结束了,”沈清晏忽然转头看他,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笑,“我们去洛阳看看,好不好?”
沈梦樵愣了愣:“洛阳现在……”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要去看看。看看父亲守护过的江山,看看那些死去的人……看看这大明,到底还有没有救。”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几点火星。
沈梦樵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和他一样,都在这末世里,寻找着什么。不是功名利禄,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一点能让自己相信这世道还有救的东西。
哪怕那东西,微弱如风中残烛。
“好。”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洛阳。”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缝里漏出一线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庭院里。
金陵城的夜,依旧深沉。
而三日后奉先殿的那场朝会,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也将决定这座江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