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奉先殿

四月初一,寅时三刻。

沈梦樵醒时,窗外还是浓黑一片。更鼓刚响过三声,雨却停了,只有檐角断续的滴水声,敲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像某种不祥的计数。

他起身点灯。烛火在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这半月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心头的重压,那点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今日是奉先殿朝会的日子。

瑞草端热水进来时,声音压得极低:“公子,顾先生府上来人,说一切已安排妥当。”

沈梦樵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洗漱更衣,选了一身鸦青直裰,外罩玄色披风——颜色太沉,压得住今日的气氛。临出门前,他从妆匣底层取出那对羊脂玉耳坠,握在掌心片刻,又小心收进贴身的荷包。

这是他答应过她的。等这一切结束,要亲手为她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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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在宫城深处,是皇帝祭祀先祖、商议军国大事的正殿。卯时不到,殿前广场已站满了文武百官。朱红的官袍、青绿的补服、各式梁冠在晨光里连成一片肃穆的色块。没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沈梦樵没有官身,本无资格入殿。但魏国公早做了安排——他以“奉旨呈递江南民情”为由,将沈梦樵带在身边,作为随行文书。

两人站在殿前丹陛之下,等待着钟鼓楼的晨钟。顾宪成站在不远处的文官队列里,朝他们微微颔首。

辰时正,钟声响了。

九声浑厚的钟鸣,震得殿前铜鹤香炉里的灰烬都簌簌落下。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

“百官——入殿——”

沈梦樵跟着魏国公踏上汉白玉台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可心跳却越来越快。他抬眼望去,大殿深处,御座高高在上,明黄的帷幔低垂,看不清皇帝的面容。

百官分列两侧。文左武右,按品级依次站定。沈梦樵站在魏国公身后半步,能看见前排几位重臣的背影——内阁首辅周延儒、次辅陈演、兵部尚书张国维……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像一根根绷紧的弦。

“陛下驾到——”

崇祯皇帝从屏风后走出时,沈梦樵的心猛地一沉。

这位三十四岁的天子,比他想象中更憔悴。明黄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苍白,眼底两团青黑,唯有那双眼依旧锐利,扫过殿中百官时,像刀子刮过冰面。

“诸卿平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起身。接下来是例行的奏事——户部报亏空,兵部请粮饷,工部要修河堤……每一本奏章念出来,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已然千疮百孔的江山之上。

沈梦樵垂手听着,掌心渗出冷汗。他看见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越来越快;看见周延儒捋着胡须,眼神飘忽;看见魏国公挺直的脊背,袍袖下的手紧握成拳。

终于,轮到了江南十三府的官员奏事。

魏国公出列。

“臣徐弘基,有本启奏。”

满殿目光汇聚而来。沈梦樵屏住呼吸。

“讲。”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魏国公从袖中取出奏本,却没有立刻宣读。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陛下,臣今日所奏,非关江南税赋,非关漕运水利。臣要奏的,是我大明江山的命脉——钱,究竟去哪儿了?”

殿中一片死寂。

周延儒皱起眉头,陈演脸色微变。几位与织造局有牵连的官员下意识地交换眼神。

魏国公继续道:“自万历四十六年起,江南织造局每年以‘进贡御用’为名,虚报丝绸数量、抬高采买价格,十八年间,贪墨库银五百七十三万两有余。这些银子——”

他从怀中取出账册副本,双手奉上:“皆有账可查。”

司礼太监上前接过,呈到御案前。皇帝翻开账册,只看了一页,脸色便沉了下来。

“徐卿,”皇帝抬眼,目光如电,“此事可查实了?”

“铁证如山。”魏国公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此乃涉案官员名录,上至三品大员,下至七品主事,共计四十七人。其中,有十一人如今仍在朝中——”

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殿中哗然。

被点到名的官员扑通跪倒,高呼“冤枉”。周延儒终于按捺不住,出列道:“陛下!魏国公所言,恐有不实!织造局乃内廷所辖,账目向来由司礼监核对,岂会……”

“周阁老说得对。”魏国公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正因为是内廷所辖,才无人敢查!正因无人敢查,才让他们胆大包天,贪墨军饷,中饱私囊,甚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通——敌——卖——国!”

最后四个字,像惊雷劈开大殿。

皇帝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臣有证据。”魏国公转身,看向沈梦樵,“沈公子,呈上来。”

沈梦樵上前,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不是副本,是沈清晏贴身藏了三年的原件。泛黄的素绢上,暗褐的血迹依旧刺眼,沈恪的字迹如刀刻斧凿:

“……织造局历年贪墨之银,三成流入宫中内侍之手,三成被局内官员瓜分,剩余四成……经天津卫海商之手,输往辽东,以换取建虏‘暂缓用兵’之诺。”

司礼太监颤抖着接过血书,呈到御前。

皇帝看着血书,久久不语。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噼啪声。所有官员都低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终于,皇帝抬起头。他的眼睛血红,声音却异常平静:

“名单上这些人,都在吗?”

魏国公躬身:“回陛下,除三人已死,两人致仕,余者……皆在朝中。”

“好。”皇帝缓缓坐下,“传朕旨意——”

“陛下!”周延儒突然跪倒,“此事牵连甚广,恐动摇国本!如今闯贼肆虐,江北告急,若在此时清查,朝野震动,军心不稳啊!”

“动摇国本?”皇帝笑了,笑意却冷得瘆人,“周阁老,国本早就动摇了!福王叔死在洛阳,被烹而食!朕的江山,朕的百姓,正在被贼寇屠戮!而你们——”他猛地将血书摔在地上,“你们还在贪!还在卖国!”

龙颜震怒。

满殿官员齐刷刷跪倒,山呼“陛下息怒”。可皇帝没有息怒,他一字一句道:

“徐弘基。”

“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会同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此案。凡名单所涉,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收监候审。贪墨之银,追缴入库,充作军饷。”皇帝顿了顿,“至于通敌卖国者……凌迟,诛九族。”

最后六个字,像六把刀,悬在殿中每个人头顶。

魏国公深深一揖:“臣,领旨。”

朝会散了。

沈梦樵跟着魏国公走出奉先殿时,阳光正好刺破云层,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可这光,却照不暖人心。

他回头望去,大殿深处,皇帝依旧坐在御座上,身影在明黄帷幔后,显得那么孤单,那么……疲惫。

这大明的天,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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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的路上,顾宪成追了上来。

“成了。”他低声说,眼中却没有喜色,“陛下动了真怒,此案必查到底。”

魏国公点点头,却道:“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是啊。名单上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树大根深?哪一个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清查,追缴,定罪……每一步,都是刀光剑影。

“沈公子,”顾宪成看向沈梦樵,“这几日,你要小心。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梦樵正要答话,却见宫道尽头,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魏国公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国公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沈梦樵问。

“栖鸾宫……”魏国公的声音发紧,“贵妃娘娘病了,说是急症。陛下已命太医前往,但……”

但什么,他没说。可沈梦樵懂了——贵妃这时候病,太巧了。

东宫,开始反击了。

“清晏呢?”他急问。

小太监摇头:“沈姑娘在宫中侍疾,不得外出。”

沈梦樵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沈清晏苍白的脸,想起她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想起她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时,眼中那点微弱的光。

“我要进宫。”他说。

“不可。”魏国公按住他,“此时进宫,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会说你是去串供,是去……”

“那我也要去。”沈梦樵打断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她在里面。”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顾宪成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老夫陪你走一趟。就说……是奉旨呈递案卷副本,需面呈贵妃。”

魏国公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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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鸾宫果然戒备森严。

往常只有两个太监守门,今日却站了八个,个个手按腰刀。见顾宪成和沈梦樵来了,为首的太监皮笑肉不笑:

“顾先生,沈公子,贵妃娘娘凤体欠安,不见外客。”

“老夫奉旨,呈递案卷。”顾宪成亮出腰牌,“耽误了陛下的事,你担待得起?”

那太监犹豫了。正僵持间,宫门忽然打开,一个宫女匆匆出来,正是贵妃身边的贴身侍女。她看见顾宪成,眼睛一亮,低声道:

“顾先生来得正好,娘娘请先生进去。”她顿了顿,看向沈梦樵,“沈公子也请。”

两人进了宫门。庭院里,海棠花落了一地,无人打扫。正殿门窗紧闭,隐隐飘出药味。

侍女引他们到偏殿,屏退左右,才压低声音:“娘娘不是病,是中毒。”

沈梦樵浑身一冷。

“今晨娘娘用了早膳,不到半个时辰便腹痛如绞,呕血不止。太医来看,说是……砒霜。”

“砒霜?!”顾宪成脸色骤变,“何人如此大胆?!”

“不知道。”侍女眼中含泪,“早膳是御膳房送的,经手的人太多,查不过来。陛下已命人严查,但……”她没说完,意思明白——查不查得出来,难说。

“沈姑娘呢?”沈梦樵急问。

“在里面伺候。”侍女指了指内殿,“娘娘不让声张,只让沈姑娘陪着。”

正说着,内殿门帘掀开,沈清晏走了出来。

她瘦得厉害,素青宫装穿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看见沈梦樵,她怔了怔,随即快步上前:

“你怎么来了?”

“听说贵妃病了。”沈梦樵看着她,声音发紧,“你还好吗?”

沈清晏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没事。但娘娘……”她回头望了一眼内殿,“太医说,毒虽解了,但伤了元气,需静养数月。”

数月。沈梦樵心头一沉。贵妃这一“静养”,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清查中,魏国公府将失去宫中最有力的内应。

“是东宫?”顾宪成问。

沈清晏沉默片刻,低声道:“没有证据。但早膳送来的路上,经过永和宫。”

永和宫。郑淑妃的住处。而郑淑妃,是太子生母的妹妹。

一切都串起来了。

“沈公子,”沈清晏忽然看向沈梦樵,眼中水光盈盈,“名单……递上去了吗?”

“递了。”沈梦樵说,“陛下震怒,已命三司会审。”

沈清晏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释然,也是决绝:

“那就好。”她说,“父亲的血,没有白流。”

窗外,暮色渐浓。栖鸾宫点起了灯,一盏盏,在暮色里亮起,像一双双不肯闭上的眼。

沈梦樵看着她被灯火照亮的侧脸,忽然很想抱住她,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可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个荷包,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沈清晏接过,打开。看到那对羊脂玉耳坠的瞬间,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说……等我及笄,就戴这对耳坠。”她哽咽,“可我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他死了,等到家没了,等到……”

“现在戴,也不迟。”沈梦樵轻声说。

沈清晏抬起泪眼看他,许久,轻轻点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戴给你看。”

“好。”

两人相视一笑。灯火在眼中跳跃,映出彼此的模样。

夜,又一次降临。

而这深宫里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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