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覆云翻

沈清晏在栖鸾宫的第三个满月夜,宫里出了件事。

不是什么大事——至少表面不是。永和宫郑淑妃养的一只西域进贡的雪狮猫,吃了御膳房送来的点心,七窍流血死了。猫是淑妃的心头肉,哭得肝肠寸断,惊动了圣驾。

陛下亲自过问,查来查去,线索竟隐约指向栖鸾宫。

那日午后,几个太监闯进栖鸾宫,为首的皮笑肉不笑:“贵妃娘娘恕罪,奉旨搜查。”

徐贵妃坐在正殿,神色平静:“既是奉旨,便查吧。”

沈清晏立在贵妃身侧,看着那些太监翻箱倒柜。他们查得很细,连妆匣里的首饰都要一件件拣过,床榻被褥都掀开,连墙角的青砖都要敲敲听听。

她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不是在找毒死猫的证据,是在找别的东西——能置贵妃于死地的东西。

果然,一个太监在西偏殿的琴盒里“发现”了一包药粉。用素绢包着,藏在琵琶的共鸣箱里。

“娘娘,”那太监托着药包,声音尖利,“这是什么?”

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晏身上——那是她的琵琶。

徐贵妃缓缓起身,走到太监面前,看了眼那药包,忽然笑了:“本宫倒不知,栖鸾宫里还有这种东西。”她转头看向沈清晏,“清晏,这是你的琵琶。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沈清晏跪了下来。

她看着那包药粉,心沉到谷底。这是栽赃,拙劣却有效的栽赃。她甚至不用辩解——琴是她的,东西在她琴里,百口莫辩。

“民女不知。”她说,声音很稳,“这琵琶自入宫后,一直放在偏殿,从未动过。”

“哦?”那太监阴阳怪气,“姑娘是说,有人诬陷你?”

沈清晏抬起头,直视他:“民女不敢妄言。只是……若真是民女下毒,为何要将毒药藏在自己琴中?等着人来搜吗?”

那太监噎住了。

徐贵妃适时开口:“王公公,既然东西是在栖鸾宫找到的,本宫也不推诿。只是……”她顿了顿,“此事蹊跷,还请公公回禀陛下,容本宫查明。”

太监们悻悻而去。殿门关上,徐贵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急了。”她说。

沈清晏跪着没动:“娘娘,民女……”

“本宫知道不是你。”徐贵妃扶起她,“但这事不简单。他们敢动到栖鸾宫来,说明……”她望向窗外深红的宫墙,“东宫那边,要撕破脸了。”

窗外的月很圆,照得庭院一片惨白。海棠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沈清晏忽然想起父亲信上的话:“牵连者众,上至……”

上至东宫。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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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下,沈梦樵在隐园收到了顾宪成的急信。

只有七个字:“宫中有变,速来。”

他连夜赶去。顾宪成书房里的灯亮着,桌上摊着一幅金陵城防图,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标记。

“宫里出事了。”顾宪成开门见山,“今日午后,栖鸾宫被搜出一包毒药,说是沈姑娘藏在琵琶里的。”

沈梦樵的手骤然握紧,指节发白。

“淑妃的猫死了,药是在沈姑娘琴里找到的。”顾宪成看着他,“但陛下没有立刻发落,只是将沈姑娘软禁在栖鸾宫偏殿,命贵妃彻查。”

“是栽赃。”

“都知道是栽赃。”顾宪成说,“但栽赃的人,要的不是定罪,是让陛下疑心——疑心沈姑娘入宫别有用心,疑心贵妃包庇,疑心魏国公府插手太深。”

这才是杀招。帝王之心,最经不起猜忌。

沈梦樵沉默片刻,忽然问:“顾先生为何对宫中事如此清楚?”

顾宪成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老夫虽已致仕,但在宫中……还有几个旧人。”他顿了顿,“况且,此事不只关乎沈姑娘。”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信函。最上面一封,封皮上是熟悉的字迹——魏国公徐弘基。

“徐公来信说,东宫最近动作频频。”顾宪成抽出信纸,“太子以‘体察民情’为名,派人南下苏州,查的却是当年沈恪的旧案。更麻烦的是……织造局那位,上个月进了东宫三次。”

信在烛火下展开,字字惊心:

“……黄道周已调阅沈案全部卷宗,似在寻找破绽。东宫幕僚连日密议,恐有变故。沈姑娘在宫中,已成众矢之的。”

沈梦樵看完信,抬头:“先生的意思是?”

“他们在找一样东西。”顾宪成盯着他,“沈恪当年查到的,不止是账册。”

沈梦樵心中一凛。他想起了那对耳坠,想起了纸笺背面沈恪泣书的字迹——“若他日真有变故……”

“账册在我这里。”他说。

“我知道。”顾宪成点头,“但东宫不知道。他们以为,东西还在沈姑娘手里,或者……在她父亲留下的别处。”

所以才要栽赃,所以要逼她,要让她慌,让她乱,让她露出破绽。

窗外的更鼓响了,三更。

“先生叫我来的,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沈梦樵问。

顾宪成看着他,烛火在眼中跳跃:“沈公子,老夫问你一句——为了沈姑娘,你能做到哪一步?”

沈梦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冷月。月光洒在庭院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倾尽所有。”

顾宪成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带着赞许,也带着悲悯:“好。那老夫也陪你赌一把。”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沈梦樵面前:

“明日起,你去拜访这几个人。”

沈梦樵低头看去。纸上列着三个名字,每一个,都是金陵城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位是国子监祭酒,一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有一位……是已故首辅的遗孀。

“这是……”

“沈恪当年的同年、同窗、故交。”顾宪成说,“他们中,有人受过沈恪的恩惠,有人敬重他的为人,也有人……欠他一条命。”

“先生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顾宪成放下笔,“只是去拜访,聊聊天,说说沈恪的旧事,说说他女儿如今在宫中的处境。记住,不要提翻案,不要提账册,只说……故人之女蒙冤,心中不忍。”

沈梦樵懂了。

这是造势。是在朝野间,为沈清晏织一张无形的网。这张网不杀人,不夺权,只做一件事——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恪的女儿在宫里,若她出事,会有人记得,会有人说话。

“东宫可以压下一桩案子,”顾宪成缓缓道,“但压不下悠悠众口。”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沈梦樵收起纸条,深深一揖:“谢先生。”

“不必谢我。”顾宪成扶住他,神色郑重,“这条路凶险。你一旦踏出去,便再也不能回头。东宫、织造局、甚至宫里那些人……都会盯上你。 “我知道。”沈梦樵直起身,眼中映着烛火,“但我若不去做,才会后悔终身。”

他想起苏州那场雨,想起桃花树下埋着的铁匣,想起沈恪泣书的字迹,更想起沈清晏在御花园递出血书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

那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

他不能让它就这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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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沈梦樵的身影频繁出现在金陵城的深宅大院。

他先去拜访国子监祭酒陈大人。陈府在乌衣巷,门第清贵。沈梦樵以“请教经义”为名登门,谈话间“偶然”提起沈恪。

“沈通判啊……”陈大人抚须长叹,“当年在国子监时,他是最有风骨的一个。可惜,可惜了。”

沈梦樵顺势说起沈清晏:“听说他女儿如今在宫中,为父申冤。”

陈大人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孝心可嘉。”

这四个字,在第二日的朝会上,被陈大人当众说了出来。虽未明指何事,但满朝文武都听懂了。

接着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老臣,听完沈梦樵的话,拍案而起:“沈恪的案子,老夫当年就觉蹊跷!如今他女儿一个弱女子,竟要孤身入宫申冤,这世道……这世道!”

第三日,沈梦樵去了已故首辅的府邸。首辅遗孀年过七旬,在佛堂见了她。老太太听完,捻着佛珠,久久不语,最后只说:

“老身虽已不问世事,但若真有冤情……总还有人记得故人之谊。”

这三句话,像三颗石子,投入金陵城平静的湖面。

没有激起巨浪,但涟漪一圈圈荡开,荡进宫里,荡进东宫,也荡进了陛下的耳中。

沈梦樵知道,这些还不够。但他要的,就是这点涟漪——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清晏不是孤身一人。

她身后,站着沈恪的清名,站着故交的旧谊,站着这世道里,尚未完全泯灭的公义。

哪怕这点公义,微弱如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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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鸾宫里,沈清晏也听到了风声。

是徐贵妃告诉她的。那日贵妃从御书房回来,屏退左右,单独留下她。

“你可知,这几日朝中在议什么?”贵妃问。

沈清晏摇头。

“在议沈恪的案子,在议你。”徐贵妃看着她,“国子监陈大人、都察院刘大人都说话了。连已故首辅的夫人都递了牌子进宫,向太后请安时,提起了你。”

沈清晏愣住了。

她没想到。她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以为父亲故去三年,早已无人记得。

“是……沈公子?”她轻声问。

“除了他,还有谁。”徐贵妃笑了,笑意里有些感慨,“那日他来求本宫帮你,本宫还当他是一时兴起。如今看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清晏懂了。

窗外春深,海棠开到了极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院。沈清晏忽然想起金山寺初遇,沈梦樵站在煌煌灯火里,眼中燃着一捧野火,说“我要这金山,今夜没有阴影”。

那时她只觉得他是个恣意的贵公子,爱一切新奇、爱一切极致的美。

原来那捧火,烧起来,也能这样暖。

“娘娘,”她跪下来,“清晏有一事相求。”

“你说。”

“请娘娘……不要让沈公子再插手了。”沈清晏抬起头,眼中含泪,“这条路太险,清晏一人走就够了,不能……再拖累他。”

徐贵妃看了她许久,伸手扶起她:“傻孩子。有些路,不是你让他别走,他就不走的。”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纷飞的海棠:“就像当年,本宫入宫前,兄长也说‘别去’。可本宫还是来了。”她回头,眼中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人这一生,总有些事,明知险,也要做。总有些人,明知难,也要护。”

沈清晏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忽然很想见沈梦樵。想告诉他,别为她冒险,想告诉他,那对耳坠她收到了,想告诉他……很多很多话。

可宫墙深深,见面难如登天。

她只能抱着琵琶,在夜深人静时,弹那曲《塞上曲》。琴声穿过重重宫门,飘向金陵城的夜空,飘向那个为她奔走的人。

她知道,他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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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沈梦樵在隐园收到了第二封密信。

这次不是顾宪成,是魏国公府送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桃花坞旧宅,昨夜遭窃。贼人未得手,但已打草惊蛇。”

沈梦樵握着信纸,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知道,风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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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舸记
连载中说永远对于雪人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