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南星坐在榻边，白苏为其换上新药布，包扎完毕，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片刻，白苏收拾完药箱，轻声问道：“殿下，您何时巡城？”
“明日便开始。”
“臣也一同前往。”
“不必了，颠簸多日，白医师不妨好好休息一天……”
“臣没事！”白苏焦急地提高了声音，察觉到太子异样的凝视，她才缓声解释道，“……其实，我追随恩师多年，每每遇到患病受灾之人，不由得心生怜悯。行医之人，最见不得这些，故而恳请殿下允许我，一同前往。”
“我知道你救人心切，可是一路走来，你已救助许多难民，你也该照管好自己的身体。”
“殿下伤病在身，尚且心系百姓，臣本就安然无恙，自当效仿。”白苏真诚地补充道，“如今残暑正盛，若是殿下巡城途中稍有不适，臣也好及时照料。”
南星迎着那真挚的目光，一时出了神。
天空一声巨雷，大雨瞬间倾盆而下。二人回过神来，匆匆诉别。
“殿下……您好好休息，臣先告退了。”
檐下的芭蕉叶被雨水猛烈拍打着，杂乱无章的簌簌声响彻整晚。
翌日清晨，高楼重阁处，烟雨渺茫。
穆槿身着黑袍，头戴斗笠，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行走在街头，惹得来往的百姓纷纷侧目。倒不是她故意招摇，只是江南这一带水患四起，不少土匪流氓会趁火打劫，即使是城内巡视也不可放松警惕。
“殿下，这便是水患初期，收留的难民。”
循着容知府的指引，南星看到街边墙角、小巷深处挤了许多简陋的窝棚，幸好是夏日非寒，能遮风挡雨便足矣。而小巷两侧就是酒肆花楼，进进出出的人非富即贵，大手撒着银钱满足私欲，可没人愿意朝巷子里看一眼。
“这样的收容所城内有多少？”
“回殿下，目前大街小巷凡是不影响往来的地方，都建立了诸如此类的收容所，共三十三条街，百余顶帐篷，将近400余难民暂居城内。城外今已日夜修建，也接纳了百余人。”
南星神色凝重地看着这些身处灯红酒绿之外、几乎失去一切的难民，下令吩咐道：“扩建城区，将灾民都安排至城内，久居常住下来。”
知府闻言一愣，不敢置信地问道：“殿下，朝廷下发的赈资既要用于疏通河道，还要救助灾民。怕是没有余资，来扩建城区了啊……”
“昨日从城东过来，见城外有一片密林，地势平坦，若是改建成民宅区，总该有百余十所吧？”
知府凤眸微转，点头道：“臣明白了，多谢殿下提醒。”
“听闻知府治水有方，可否赐教？”
容知府垂眸暗咳一声，说道：“臣治水，主要以‘退耕疏渠’之法，此法因水势大小不同，会损失良田或多或少。故潇江沿岸水灾汹猛之地，无人敢效法。”
“那针对澧县等水势浩大之地，大人有何高见？”
“澧县本就地处汉川分流口，每逢雨季多遭洪水冲击，臣建议在此处挖建缓流湖，南侧修建分水渠，将雨季涨起来的江水引至西南……”
“雁栖洲？”
“嗯，正是。”容知府垂眸道，“难道，殿下也有此意？”
“只是如此一来，损失了一处圣地。”南星不自觉地眉间惆怅起来。
“殿下有所不知，雁栖洲虽有盛名，实则少有人往。”容知府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恭敬地递给南星，说道，“臣曾实地考察，‘雁栖洲’是因大雁冬季南回栖息而得名，当地为保护雁群，官府特下令冬春之际封禁此处。然夏秋回温，雁群北归，雁栖洲四周多沼地，牛羊都避之不及，更何况是人。因此，即便水位上涨，也不会造成太大损失。”
容知府暗中观察着南星的神情：他似乎有些走神？
“听说……秋天的时候，小孩子们会去那里偷鸟蛋，是不是真的？”南星的目光略带向往，但她很快意识到容知府面露疑惑，于是她急忙改口，正色道，“咳咳、本宫的意思是大人所说的方法，的确可行吗？造福一方百姓本是好事，但不能以牺牲另一方百姓为代价……咳、你、你明白吗？”
“臣明白。”
“嗯……那就好。”南星略显尴尬地转移了视线。
看着城内灾民尚有一处休憩之所，她不由得担忧地看向城外的方向。
刚出城门，视线之内，哀声遍野，令人扼腕。
白苏身着青衫，在一众百姓之间格外亮眼。她不顾裙角的泥泞，专心抚慰灾民的背影，竟让南星不觉看失了神：如此单纯善良的人，实不该被迫入局……
想到这儿，南星皱起眉头，心里泛起一阵恶心，语气也淡了几分：“容大人，这里先交给你了。”
穆槿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从出城这会儿开始就见她神色不对，于是忙担心地问道：“殿下不舒服吗？要不要叫白医师……”
南星抬手制止道：“不必了……她有自己的事。回驿馆，咱们也有正事要办。”
细丝般的雨雾随风飘拂，白苏忽觉背后一阵阴凉，她下意识地回望，果然见南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她起身欲言，却见对方无视般地转身回城了。
白苏呆立在原地，望着那冷漠的背影心生疑惑：这位殿下才15岁的年纪，却故作一派老成，有时冷漠得令人生畏，有时又热忱得让人招架不住……
说到热忱，昨晚两人的对话蓦然重映脑海，忽然她有所觉悟，睫毛轻颤一瞬，接着捂紧了心口：雷声怎么会是“咚咚咚”的？分明是……
正午刚过，穆枫、穆槿和白苏在膳厅用餐，唯独不见南星。
餐桌上静默无声，除了穆槿吃得津津有味外，其余两人似各怀心事，几乎没动几筷子。
“殿下他……还不来吗？”白苏放下碗筷，率先开口问道。
穆槿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啊，殿下说她不饿，让我们先吃。”
白苏闻言不禁皱眉轻叹。
“哎呀不用担心，殿下从小就饭量不大，她既说了不饿兴许就是不饿。”穆槿大大咧咧地说着，又扒了一大口饭。
“唉……”穆枫面露忧色地放下碗筷，说道，“你有所不知，殿下的身体远不如从前康健，近来奔波劳碌，又消瘦了许多……”
“而且，殿下身上还有伤，若是不好好休养，外伤也是会引发内症的。”白苏面露担心地叹道。
穆槿默默放下碗筷，只因二人说得不错：自她那天见到南星之时起，便感觉她面色不如从前红润，个子虽长高了不少，身子却单薄了许多。莫非，她在宫中过得不好？
天空阴沉，房门紧闭，虽是正午屋内却显得压抑昏暗。南星心情烦躁地不停踱步，风吹得窗棂微响，她随手抓了茶碗狠狠扔过去——“啪！”的一声之后，茶碗碎片四溅在地上，刺耳的碎裂声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她浑身力气一松，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头晕目眩，心里仿佛有一团无名火在悄然窜起……
左胸下肋骨处传来丝丝痛感，大概是方才一抬手扯开了伤口。她试探着摁上那处湿黏，痛感随之加剧，她却意外地感觉有些上瘾……
忽然，门口传来焦急的询问声：“殿下？发生什么事了？属下听到您屋里有动静，是不是什么东西碎了？殿下？”
是阿槿的声音……南星满头大汗地回过神，急促地喘着气，当她看见自己指缝间沾满血迹时，一股无措感顿时涌上心头。
穆枫和白苏闻声匆匆赶来，穆槿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转身蓄力一脚踢开了紧闭的房门！
眼前的情景让白苏大为震惊：少年脸色苍白，右手掌心与指缝间隐约沾着淡红血迹，眼眶微湿地抬起头，声音颤抖而茫然地轻唤道：“阿、阿槿……”
“殿下！”
穆槿正要上前，却踩在一片凸起的碎瓷片上，碎裂的声响引起白苏的注意，循着门前零星的碎片痕迹，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窗户下方：那大概是茶碗的碎片。
“殿下，你怎么了？”穆槿蹲在南星膝前，强忍哭腔，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的手，所幸并未发现明显伤口，“你、伤到哪里了？”
“我、呃……好痛！”南星痛苦地捂着肋骨的伤处，大颗汗珠悬在额前。
白苏上前查看后，神色顿时凝重：“伤口又裂开了，快扶他去榻上！我去拿药箱！”
“怎么会这样？”穆枫一头雾水地过去帮忙扶她回榻上，不安地念叨起来，“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眨眼就这么严重了？难道，有刺客来了？”
“你别念了！”穆槿不耐烦地吼道，“没你的事就赶紧出去！”
“好好好……”
二人合力把南星送到榻上，只等白苏拿药箱过来。
一声惊雷划破天际，引得众人心中无端慌乱。
“阿槿，帮我……”
“阿星！阿星！”穆槿急得掉泪，因她的好友此刻脸色苍白得令人心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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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痛瘾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