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杭青中学开学。
学校门口的小卖铺里清一色的蓝白身影,熙熙攘攘。
高二理一就是许筝原来的班级,班主任换成了物理老师,一上来就要组织摸底考。
足足三天,学生们叫苦不迭,却逃不过葛建良的五指山。
出分的那天,葛建良铁青着一张脸站在讲台上,夹杂着冲天怒气的声音仿佛要喊塌天。
“一个个放假都去内蒙放羊了?看看你们考的那点分,羊蹄子麻擦两下都比你们高。”
“分班考年级前三十的人,摸底考就给我考三百分。怎么?主打的就是一个反差?”
他瞪着一双眼,时不时地飙出几句方言。
半晌后大喘着气,似在压抑着怒火。
慑人目光在台下扫视一圈,沉沉道:“谁是云初?”
云初心脏咯噔一下,站起来时两条腿都在发软,“老师,我是。”
“小姑娘,你怎么还厚此薄彼呢?”
葛建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化学九十八,生物九十七,物理五十分。咋,那两个老师私下给你送礼了?还是我这张脸长得不对你的胃口?”
话音一落,顷刻间哄堂大笑。
云初懵懵地立在那,她还觉得自己的进步挺大呢。
后排一个男生笑得直不起腰,不忘起哄:“老葛,人家小姑娘不喜欢络腮胡。”
“滚犊子!”
一根粉笔直击脑门,男生咧着嘴笑,“过了个年,您这体重没变脾气见长啊。”
葛建良瞪他,“皮痒了?”
男生撇撇嘴,摇头晃脑,“好怕怕哦。”
葛建良视线转回来,神情严肃:“咱们按照这次成绩重新排一下座位,就一个目的,以强带弱,共同进步。”
“我知道你们都是年级的尖子,整体差不了多少。所以这个弱指的是你们相对薄弱的学科,都能理解吧?”
他说完推了推眼睛,开始拿着点名册勾画,“许筝,你的同桌不变,还是姜橙。你们坐在……”
“老师。”
许筝举起手,悠悠目光看向云初发愣的脸,嘴角上扬,“我要和云初坐一起。”
葛建良手上动作一顿,神情有些为难。
姜橙成绩中等,按实力根本进不来这个班。可她是校长的亲侄女,校长曾三令五申指定让她和许筝坐一起。
葛建良一想,许筝性格好成绩优秀,这也符合他的教学观念,便欣然同意了。
可,现在许筝又不愿意了……
葛建良的眉毛拧成了麻花,摸着他的小胡子迟迟拿不定主意。
许筝语调舒缓,一副温温淡淡的模样,“老师,我妈妈让我照顾好云初。”
“行,云初物理欠缺,正好你带带她。那个姜橙啊,你搬到前面来和徐帆坐。”葛建良瞬间做出了决定。
比起姜橙的校长叔叔,许筝背后的许家更不好惹。
许筝旁边的女生烫着一头俏皮的羊毛卷,精致的巴掌脸满是怨怪,狠狠瞪了云初一眼,抱着书包坐到了前排。
待云初坐下后,许筝不动声色地将挡在左侧的一摞书移开。
她侧脸乖巧,下巴尖搭在桌沿,整个人软哒哒地缩成一团。
许筝抿唇笑,倾身俯就,将角落里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贴耳问她:“还疼不疼?”
小姑娘一张脸红透,嘴巴委屈地憋着,泪眼汪汪地看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许筝低头失笑,摸摸她的头,“行,不用说了。”
学校的小卖铺里没有红糖姜茶,许筝趁着大课间请了假,去校外的超市。
他皱着眉站在回家前,看着花花绿绿的包装,无从下手。
干爽网面互翼、绵柔亲肤安全裤、480mm超长夜用……
许筝捏起一角仔细端量,脑中闪过那截不甚挺巧的弧度。
他舔了舔唇,480mm,应该,能包住……
许筝想了想,最后每一样都拿了。
经过男厕时,却被人堵在了角落。
姜橙红着一双眼,似哭似闹,“阿筝,你为什么要和那个云初坐一起?”
许筝抬眸看她,眼底毫无波动,“我妈妈要我照看她,不听话会挨骂的。”
“照看她就非得做同桌么?可是我们都在一起一年了,她一来你就不要我了么?”
“我也不想的。”
他垂着眼,似乎有些丧气,银发乖顺垂落,让人不忍责怪。
姜橙一颗心瞬间软化,扯着他的袖子,嘟着嘴娇里娇气地说:“算了,我也不想你为难。但是你不许和她说话,不许对她好,知道嘛?”
许筝眼含笑意,乖乖点头。
姜橙“吧唧”一口亲在他的侧脸,转身跑开。
许筝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弧度渐渐拉平。
拇指蹭掉口红印,温柔退去,他轻蔑一笑:“傻逼!”
——
生理期胃口不好,云初晚餐时挑了几筷子就不动了。
她恹恹地窝在椅子里,一张小脸皱巴成一团。
“还疼?”许筝问。
“不疼,就是身上有点酸。”云初闭着眼哼哼。
“你到沙发上躺着,等我一下。”
没两分钟,许筝端出来一碗黑乎乎的红糖水,放在她手上,他轻声道:“喝吧,喝了能舒服一些。”
云初点点头,糖水滑入喉咙,蓦然僵住。
齁得慌……
她动了动牙齿,还没化开的糖块在齿间噌噌作响。
“怎么样?舒服点了么?”
云初咽了咽喉咙,勉强扯出一个笑来,“还行,挺甜的……”
许筝接过碗,“锅里还有,你要不要再喝一些?”
“不,不用了!”云初蹭地一下坐起来,“你别忙了,我有事要跟你说。”
许筝在她旁边坐下,无声睨着她。
云初组织了一下措辞,“这学期能住校了,我想搬到宿舍去住。”
她边说边观察许筝的脸色,见他眸光平平,未有不悦神色,便接着道:“你知道的,我物理不行,住在宿舍方便找葛老师问题。而且早上也能多休息一会儿……”
“我正要跟你说呢。”
许筝在她腰后垫上靠枕,“这学期学生会换届,事比较多,我也打算搬到宿舍去住。”
他缓缓笑开,“本来你一个人在家我还挺不放心的,你住在宿舍,我也能安心些。”
云初心里的大石头落地,眉间褶皱舒展开,泛白的脸色也红润了几分。
许筝眯眼睇她,长指在她脑门弹了个脑瓜崩,“星期天回家住,记住了!”
云初捂着脑门点头,惹来他的轻笑。
——
递交了申请,云初住了一周,也再没人搬进去。
其中一个床铺放了被褥,却始终不见人。
还有一节体育课就放学,许筝给她发信息,说先带她在外面吃饭,然后再回家过周末。
天气日渐回暖,太阳晒在身上暖乎乎的。
云初愈发犯懒,解散后就坐在看台上打瞌睡。操场上震耳欲聋的胶着赛事对她没有半分影响。
“这大热天,人家都穿的短T,许筝还是整整齐齐的校服,那拉链都恨不得拉到头顶。”
“得了,知足吧,他能上场你就偷着乐吧。以前根本就不会来球场。”
“班长是守男德的,一点美色都不外露啊。”
“啧啧啧,这张脸绝啊。我要是能拿下他,咋也得抱着啃他个三天三夜。”
“哈哈哈……”
云初枕着膝盖,耳边时断时续地传来女生尖叫艳羡声,吵得她耳朵嗡嗡响。
眼前落下一片阴影,喧哗声顷刻消失。
云初睁开一只眼向上望。
阳光刺眼,她抬手挡。
许筝逆着光站,银发张扬惹眼,他勾唇笑,眼底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冰水塞入她怀里,滚烫呼吸拂面,“小姑娘,喝水。”
一瞬的触碰,那人已经转身离开。
云初呼吸凝滞,半晌才缓过神来。
脸上余热未消,灼烫着皮肤。
窃窃私语中,姜橙指甲掐进掌心,眼睛死死盯着云初后背。
眸底的不甘犹如一把火,疯狂蚕食着她的心脏。
明明她才是许筝的女朋友,可他却从不曾对她如此亲昵过。
他温柔,好看,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染了一头另类的银发,极致的反差,一眼沦陷。
就像一个散发着危险的深渊,明知致命,她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本以为追他这样的男生肯定是一场持久战,没想到她第一次表白就成功了。
接吻时,他总爱掐着她的脖子,居高临下欣赏她的无助泪颜,面上纯情行为却坏得要死。
偏偏这个时候的他最让她放不开。
他说谈恋爱害怕被叫家长,即使只能偷偷摸摸地亲密,她也高兴得要死。
因为,是属于她的。
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渴望已久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他却轻易地给了别的女孩儿。
姜橙紧紧咬着下唇,拼命压制着喉咙深处的呜咽。
她迈下台阶,与云初擦肩而过时,方向一转,肩膀狠狠撞上去。
“啊——”
云初没有防备,一个不稳,整个人从看台上滚落。
她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
“我去!”
林以南换场休息,嘴里的水还没来及咽,惊呼一声冲了上去。
“云初?!你怎么样?没死吧?”
云初摇摇头,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她站得不高,身上也没感觉有多疼,就是小腹坠坠的,头晕目眩,有点恶心。
林以南扶着她坐下,转头大声责问:“姜橙,你有病?那么宽的路你不走,非要故意往人家身上撞?”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故意了?”姜橙抱臂回视,丝毫不慌,“她那么矮的个儿蹲在过道上,我眼睛又没长脚上,谁能看得见?”
“卧槽!你脸皮咋那么厚呢?”
林以南一个健步冲上去,指着她的鼻子就骂:“老子都看见了你他妈还想抵赖?你那双眼皮割得跟悲伤蛙似的,胸填充得比我家农场的奶牛还夸张,还有脸攻击别人的外貌?你要是来应聘,我家农场的奶牛都得失业了。”
“你!……”
眼泪刷地一下涌出来,姜橙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耳边尽是不加掩饰的哄笑声。
许筝颠着球慢悠悠地走过来,笑问:“怎么了这是?”
“阿筝……”
姜橙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流得更凶了,止不住地抽噎。
林以南白了她一眼,把刚才的事复述了一遍。
“云初呢?”
“在那坐着呢。”林以南扬了扬下巴,咳了两下低声说:“我问了,没摔坏,就是肚子疼。”
许筝闻言看过去。
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好像在发呆,盯着晃动的脚尖,一副懵懵懂懂的表情。
面前的姜橙还在哭,许筝含笑的眸底闪过不耐。
“既然姜同学说她不是故意的,那就找老师调监控吧,现在监控室的人应该还没下班吧。”
“阿筝……”
姜橙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刻在骨子里的脸。
不久前他还抱着自己忘情亲吻。可现在,那双曾温柔注视她的眸子,只余浓浓的厌烦。
他怎么能这么对她呢?
“你不是傲得很么?有本事别怕啊。”林以南吹着口哨,嗤笑。
“要么调监控找老师处理。要么,当众给云初道歉求得她的原谅。”
许筝笑得依然柔和,深不见底的眼底却毫无笑意,“姜同学,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