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桐安拉着云初逛了一天，从晨起的初阳到黄昏日暮，丝毫没有要结束的架势。
仿佛打了兴奋剂一般，每家店都要进去走一遭，无论合不合适，在云初身上比划两下立马打包。
云初两腿虚软，可也只能陪着笑硬挺着。
好不容易熬到八点，林桐安看了眼手表，惊叹道：“都八点了？初初，饿了吧？走，咱们去吃饭。”
云初疲倦的脸上总算有了喜色，忙不迭地点头。
林桐安长年生活在国外，直接带她进了一家西餐厅。
选了靠窗的位子，舒缓的轻音乐流转在耳边，映照着玻璃窗外华灯闪烁的街道。
林桐安细心地将牛排切成小块，推在云初面前，温声道：“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云初慢慢咀嚼，林桐安满脸宠溺地看着她，云初喉咙一梗，眼眶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
“怎么了这是？”林桐安连忙抽出纸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迹。
一张漂亮的脸蛋哭成了花猫，林桐安忍不住上手捏了捏，故意逗她，“有这么好吃么？把我们初初都馋哭了。”
云初耳根发热，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以前，妈妈也会帮我切牛排……”
林桐安微微叹气，看她的眼神愈发心疼。
待她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林桐安拍着她的手，柔声道：“初初，你想不想去国外上学？”
云初眨了眨朦胧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神直愣愣的。
“初初，阿姨第一次见你就喜欢的不得了。你在这边一个亲人也没有，跟我去国外上学，阿姨会一直照顾你。”
“林阿姨，谢谢您。”云初看着她，眼神真挚，“可这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的爸爸妈妈永远留在了这里。我不能离开，我要陪着他们。”
林桐安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语气叹惋：“看来我的女儿梦是破灭了。可惜阿姨没有一个儿子，不然定要初初给阿姨当个儿媳妇。”
云初满眼疑惑，喃喃道：“许筝……”
“他配不上你！”
林桐安声音冷硬，那双极美的眼睛稍稍掀睫，厌恶一闪而过。
不过短短一瞬，她又笑弯了眼，那一丝厌恶仿佛只是云初的幻觉。
她给云初夹菜，语调轻柔解释道：“阿姨是觉着，初初这么乖巧的女孩子，以后一定要嫁个思煦那样温柔的人。”
“许筝……，跟你不太合适。”
云初根本没想什么合不合适，她只是觉得奇怪。
明明许筝也是温柔的人啊……
林桐安见她拧着眉沉默，蓦然道：“初初，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吧？”
云初满脸诧异 ，“您怎么知道……？”
“我问许筝的。”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盒子，说：“阿姨明天就要回去了，没办法为你庆生。刚才给你买了个礼物，就当提前给你庆祝了。”
云初抽出那条细细的白线，看到全貌的一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是一副助听器……
长久以来，她一直在逃避，害怕旁人异样的眼神，恐惧他人的指指点点。
生怕泄露一星半点，便会引来更加惨无人道的折磨。
所以她宁愿做一个聋子，
她垂着眼，睫毛止不住地颤。
“初初。”
她眼底闪烁着大片大片的惊慌，林桐安紧握着她的手，声音轻而有力：“如果有人专拿你的痛处戳你心窝，你要做的不是默默流泪，而是要让他跪着哭。”
“人生很长的，永远不要去在乎你不在乎的人的看法。有人伤害你，同样也有人在爱你，我们只需要珍惜爱我们的人，而那些腐朽发臭的垃圾，扔掉就好了。”
云初心头一暖，
倏地，一道怯生生的女生传来：“林姨……”
云初看过去，由远及近的窈窕身形，带起了云初刻在灵魂里的颤栗。
李愿……！
云初死死握着拳，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根本感觉不到疼。
恐惧似刺在骨头上，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
云初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她瞳孔颤动，脊骨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呼吸间牵动胸腔，针刺的疼直往肉里钻。
李愿立在餐桌前，怯生生望着林桐安，后者凉凉瞥她，“你谁？”
“林姨……”
那张漂亮的脸蛋煞白，她试探着去拉林桐安袖子。
“滚开！”
李愿踉跄两步勉强站稳，露出讨好的笑，“林姨，我听说您回来了，特别想去家里拜访。我跟阿筝……”
“闭嘴！”林桐安目光冰冷，眼底寒意逼人，“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劝你乖乖夹紧尾巴做人，再敢把歪心思打在不该肖想的人身上，我不介意送你们一家三口去团聚。”
李愿身体猛地一晃，缩着肩膀退了几步。
视线一转，她缓缓勾起唇，“云初？”
云初瞳孔颤了颤，第一次正视那张美艳的脸。
没有闪躲，没有颤抖，亦没有害怕。
从李愿最初出现时的惊恐，到现在两人对视，云初突然平静了下来。
比起之前她带给她的噩梦，更让云初胆颤的是她和许家的关系。
她和林桐安尖锐的对话，林桐安不加掩饰的厌恶，以及那声脱口而出的阿筝……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她难以承受。
李愿似笑非笑地冲她眨眨眼，转身翩然而去。
一切默下来。
云初抿着果汁，似是随口一问：“林阿姨，您认识我同学？”
“故友女儿。”
手指促然攥紧，云初垂着眸，“许筝，认识她么？”
林桐安幽暗眸光微动，笑着说：“当然不认识。”
末了又补充道：“许筝三岁后我们就不来往了。”
这么多年都不曾来往，那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憎恶呢？
不知出于何故，林桐安蓦地解释说：“我和她妈妈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连带着也不太喜欢她。你能理解么？”
——
十二月二十七号是云初十七岁的生日。
连日覆盖的云雾消散，是难得的艳阳天。
云初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件雾蓝色长裙，腰间一圈白沙褶皱，上面有一处云朵刺绣。
与当年十岁生日时云父送她的那条裙子，一模一样。
云初拿出手机叫车，去杭山公墓。
云见清和夏婉葬在这里。
积雪未消，墓碑上的照片蒙着一层白雾，云父云母嘴角的浅笑依稀可见。
云初轻轻抚摸着那张小小的照片，手心冰凉的触感恍若置身于那个悠然秋天。
傍晚的凉风吹进客厅，云见清搂着夏婉，在轻缓的乐声中偏偏起舞。
小云初窝在妈妈怀里看他们恋爱时的照片，云见清摸着她的脑袋，嗓音温厚含笑。
那晚，云初记住了她名字的含义。
——幸得吾妻，不改初衷
云初靠在墓碑上，闭着眼，声音轻若浮絮：“爸爸妈妈，初初十七岁了。你们离开的第六年，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总是能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他见过我的狼狈难堪，我却也从不曾看透过他。”
“他是你们离开后唯一对我好的人。”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被风一吹，模糊细碎：“如果我一直看不透他，他应该会一直对我好吧。”
云初将墓前的花放好，下山前又深深看了一眼。
今天的别墅安静异常，晚饭时间客厅里却空无一人。
云初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耳边忽地传来似有若无的歌声，像是花园方向。
温室里的月季开得正艳，花丛中放了台音响，高脚凳上的白色身影格外夺目。
许筝半垂着眼，塑料手套沾满奶油，正往蛋糕上涂抹。
阳光斜斜打进来，他整个人都置身于暖光中，眉眼温柔专注。
听到动静，许筝微微抬眸，唤她：“过来。”
“我知道你喜欢安静，所以给他们都放了假，这个生日就我们两个过。”
许筝将蛋糕捧到她面前，笑着说：“十七岁了，祝我们云初生日快乐。许愿吧。”
云初看着那个蛋糕，画着她的笑脸，眉眼线条还原了十成十。
“谢谢你。”
这是十岁以后她第一次过生日，有家，有人陪伴。
许筝拍拍她的头，拇指蹭掉她眼角的点点湿意，“那就祝我们小姑娘，从此以后，岁岁平安，万事胜意。”
桌上放着一白一蓝两个盒子，许筝一起推给她，“这是我和妈妈送你的生日礼物。”
“阿姨昨天已经给我了。”云初摇摇头道。
许筝屈指在她额头弹了一下，轻笑：“傻姑娘。”
“妈妈送了你两份，那我岂不是被比了下去。”
他跳下高脚凳，冲她眨眼，“等我一下。”
男生身形修长，一步步走进月季花丛。
日落西山，玻璃窗上是大片大片残阳遗落下的红。
许筝隔着一片花海，与她遥遥对望，那双漂亮眼睛里的柔意几乎要溢出来，目光灼灼。
他闭着眼，温软低磁的嗓音通过音响，在云初耳畔缓缓响起：
天边亮透的云 晚霞烧红的心
你是我贩卖日落的神明
月色温柔婉约 星星眨着眼睛
你坠入我暮色柔波梦里
偷瞄你的背影 相遇对视躲避
你是我乏味生活的调味剂
思念深不见底 欢喜都赠与你
想给你我明目张胆的深情
……
云初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感觉，只知道这一瞬间，他占据了她全部目光。
那个大雪天，静谧无人的小角落，他睡眼朦胧，枕在她肩上问她，这是什么歌。
时隔不久，同样的歌词，被他含在嘴里，一字一句地唱给她听。
那人无疑是耀眼的，他就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
云初却觉得整个人都在被他摆布。
她的心脏，她的心跳，都在被操控拉扯。
注：
天边亮透的云 晚霞烧红的心
你是我贩卖日落的神明
月色温柔婉约 星星眨着眼睛
你坠入我暮色柔波梦里
偷瞄你的背影 相遇对视躲避
你是我乏味生活的调味剂
思念深不见底 欢喜都赠与你
想给你我明目张胆的深情
——贺子玲《日暮温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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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