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夜幕逐渐笼罩上空。
云初捧着物理习题，目光盯着上面的公式，眸底却是涣散一片。
她总觉得许筝和他妈妈的关系很怪异，林桐安看似平易近人性子却有些扭曲，整个人像是分裂了一般。
尤其是对许筝，话里话外带着有意无意的嘲讽，语气膈应又刺人，生硬得像在对待一个极其厌恶的人。
今天早上离开时，她最后的那句话，明显是在说给许筝听。
云初现在都忘不了她当时的那个眼神，透着凛冽寒气的眼眸冰冷阴沉，像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往许筝心里扎。
彼时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飞蛾扑棱着翅膀绕着那点光亮转个不停。
云初失焦的眸子盯着那些黑色的飞影，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一幕像极了许筝与许母的关系。
他拼命地靠近那点虚幻的温暖，却不知一切皆是假象，最后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想什么呢？”
头顶被人用力敲了一下，云初捂着脑袋茫然抬头。
韩思煦拿笔点了点她，眉梢一挑，压低声音道：“云同学，你走神了哦，明天的早餐……，你懂的。”
云初看着对面那张窃喜的脸，神情无奈。
不长不短的相处云初对他家也了解了个大概，他们家是做酒店生意的，同时涉及房地产一块，在杭青属于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
他和许筝一样，名副其实的富二代。
可这个公子哥，却对肉夹馍有一种难言的痴迷，逮住机会就要她做。
云初扶额，十分敷衍地点头。
韩思煦见她同意，脸上是肉眼可见的雀跃，“天黑了，咱收拾收拾回去吧，你准备材料也需要时间……”
云初无语地看着他一手提起她的书包，一手推着她出走，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念叨叨。
两人像往常一样等公交，韩思煦的手机却忽地响了起来。
“现在？”
“可我现在有事。”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皱了皱眉，闷声说：“行，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神色歉疚，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爷爷奶奶来杭青了，叫我过去一起吃个饭。对不起啊，今天不能陪你回家了。”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云初说着去拿他手里的书包。
韩思煦一躲，道：“我给你叫个车，等你上车了我再走。”
“我自己回去就行……”
云初不知道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她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能丢了？
两人拉拉扯扯间一辆奔驰稳稳停在公交站牌前。
车窗降下，许筝温润含笑的眉眼露出来，他看着云初，声音轻轻缓缓的：“小姑娘，上来，该回家了。”
站牌前的两人皆是一愣，拉扯间触碰在一起的两只手紧紧贴合。
许筝眼睛半眯，幽暗眸光盯在那处，嘴角似有若无地勾着笑。
云初迅速抽回手，拉开后座窜了进去，低着头一动不动。
许筝眼底缓缓漾出淡笑，“思煦，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我叫了车。”
韩思煦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确实一字未说。
“思煦。”
在他即将转身的时候，许筝出声叫住了他。
“还记得月亮么？”
他的声音低沉带笑，韩思煦却浑身一凉。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许筝有多疯，被他贴上标记的东西，但凡被人染指，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处理”掉。
月亮是许筝八岁时捡到的一只流浪狗。
当初许筝将剥皮碎骨的月亮送到他手上，不顾他害怕颤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紧紧抱着他，似叹似喟：“养了这么久，它好像还是更喜欢你呢。我把它送给你，看看喜不喜欢？”
从那以后，他吐了整整一个星期，再看到许筝仿佛见了鬼，拔腿就跑。
后来能和许筝成为兄弟，也是因为他发现，许筝虽然暴戾，但却对朋友足够仗义。
就像他自己所说的，只要是他认定的人，无论他多么不堪，恶心，被人唾弃。他都能全盘接受并毫无保留地护着他。
他今天再次提起月亮，就是在警告他。
月亮是他的，云初也是。
如果他再敢介越，月亮的结局就会重演在云初身上……
车子缓缓行驶，许筝安安静静地坐着，眉眼干净温柔。
云初抿抿唇，小声问：“你是特意来接我的么？”
“嗯。我看天黑了，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他眸光清然，柔柔望着她。
一股酸涩的暖流缠绕上心尖，云初像被蛊惑了一般，犹豫一瞬低声道：“你和阿姨闹别扭了么？感觉阿姨好像很生气……”
“你想多了。”
许筝侧头看着窗外，霓虹灯闪烁着碎光映衬在他眼底，一片淡然宁静，“我们关系很好，妈妈，也很爱我。”
云初抿抿唇，敏锐察觉到他骤然紧绷的侧脸，她眸光晃了晃，无声扭过了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许筝换好鞋在玄关处等她，云初边挂衣服边说：“你先上去吧，我熬个汤。”
许筝紧凝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眉梢微拧，抬步跟了上去。
他抱臂斜靠在门框上，姿态懒倦，“你要做什么？”
“熬汤，做肉夹馍。”她自顾自捣鼓食材，头也不抬，“韩思煦想吃。”
许筝盯着她的后脑勺，黑眸微眯，里头是深不见底的阴翳，“小姑娘，想不想听个故事？”
“嗯，你说吧。”
“我小时候捡过一只小狗，叫月亮。”
他的声音慢而沉，自她身后缓缓响起：“我养了它三个月，可它总是不听话，只知道往外跑。我好吃好喝地供着它，它反而更亲近思煦，有一次还咬破了我的手。”
“最后它跟着思煦走了，结果没两天……”他停顿了一下，故意压低的音调中多了阴冷，“它就死了，被人下毒，开肠破肚，血流了一地，草都被染红了……”
安静的厨房，云初呼吸一窒，后背泛起密密的冷汗。
许筝勾着嘴角，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轻轻拍着她发白的小脸，眼底一闪而过的坏，“乖，别怕。只要认清主人，别跟着别人乱跑，就不会有事的。”
“你瞧，外面很危险的，月亮就是前车之鉴。所以你还是在家里学习吧，嗯？”
云初吓得不轻，颤声道：“这也太残忍了，抓到凶手了么？”
“没有。”
许筝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大理石桌面，笑得温淡：“它不乱跑就能活得好好的。”
“明天起不要去图书馆了，我帮你补习。”
云初想了想，韩思煦下月要去央城，他们只约到二十五号，明天就二十号了，也没几天了 。
“后天吧。”云初说：“明天我要给他带早餐，当面说吧。”
结果下一秒韩思煦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电话里他说得提前去央城，以后几天不能陪她去图书馆了。
云初恹恹地收了手机。
她低头翻炒碎肉，撇撇嘴有些丧气，“都快做好了，没人吃了，先冻起来吧。”
她利落地剔好脊髓，放入料包瘦肉，白色的汤咕噜咕噜冒出泡泡。
云初神色自若，认真看着火候。
许筝紧咬着的下颌冷硬紧绷，浑身透着一股压抑的郁气，“啧，我不是人么？小姑娘，你偏心偏到太平洋了。”
云初剁肉的手一顿，“你不是嫌这种东西不干净么。”
“你做的，能一样么？”
许筝随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悠悠道：“明天上午八点，带着资料来书房找我。”
——
这是云初第一次进许筝的书房。
装修的整体格调和他的气质却是大相径庭，蓝灰色调，书房正中间放了一张巨大的黑色桌子，透不过气的沉闷感扑面而来。
“罚站呢？”许筝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失笑：“坐这儿。”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少年陷在金色光线里，干净又温柔，比四月的春光还要惊艳。
云初瞬间回神，抱着沉甸甸一摞书，坐在他对面。
许筝随意翻了翻，将几本习题集扔到桌角，“这几本没用，做这些题纯属浪费时间。”
“期末物理试卷，拿给我看看。”
“哦哦，好。”云初闷头翻找，半晌后把一张皱巴巴的试卷递给他。
许筝视线接触到那个红彤彤的18，嘴角忍不住地抽搐，他看了看对面垂头丧气的女孩，又看了看眼前刺眼的数字。
张了张嘴，安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憋了半天，“没关系，你的基础不差，进步空间很大。”
“真的么？”云初两眼发光，期待地望着他。
少女眼睛亮晶晶的，许筝看了眼八个解得到的八分，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许筝是年级第一，讲题简单明了，哪怕是很复杂的题目他也能拆分得通俗易懂。
云初咬着笔与最后一道大题较劲，许筝看着笔杆在她嘴巴里进进出出，眸色暗了暗。
他扭过头咳了两声，“你自己先解解看，我去拿点点心。”
云初按着他教的方法，代入公式一步步推理，得到结果后紧张兮兮地对答案。
两个数字重合的那一刻，云初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许筝去了很久。
桌上黑色的屏幕突然亮起，嗡嗡响个不停，最后归于平静。
云初下意识瞄了一眼。
一个备注着叶子的人，发来了两条信息。
【我能去你家么？】
【我知道阿姨回来了，我想见见她。】
云初又解完了一道大题，许筝端着雪媚娘姗姗来迟。
他换了一件衬衫，短发湿润，像是刚洗完澡。
“你手机刚才响了。”云初指着桌上的手机说。
“嗯。”许筝倚着她身侧的桌面，伸手将手机勾了过来。
甜丝丝的感觉充斥舌尖，云初情不自禁用余光看他。
他眉心轻蹙，须臾说：“今天先到这里吧，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云初最近干劲十足，麻烦了许筝这么长时间，她特意去商场选了个礼物送他。
又是一个深夜，云初打着哈欠回屋。
她躺在床上睡得半梦半醒，房门被轻轻叩响。
林桐安拿了杯牛奶进来，笑吟吟地说：“初初啊，学得累不累？快把牛奶喝了。”
“谢谢阿姨，我不累。”
林桐安摸摸她的头，满眼疼惜。
她忽然从背后拿出一条嫩黄色的连衣裙，举到云初面前，声音愉悦：“看看，喜欢么？阿姨特意给你买的。我们初初皮肤白，穿上一定很漂亮。”
云初眼睛霎时涌出湿意，声音哑在喉咙，细细的：“谢谢您。”
林桐安抱抱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脸蛋，“今晚早点睡，明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陪阿姨去逛逛街。正好放松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