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开学第二天。
一切都还满是生硬的陌生感。
根本谈不上适应高中的节奏,班里几十个人几乎都互不熟识。一张张青涩的面孔透着拘谨与局促,没有人敢随意打闹,也没有熟络的闲谈,所有人都还处在小心翼翼的磨合阶段。新的课程、新的作息、陌生的老师、完全不熟的同班同学,每一件事都让人紧绷神经,一整天下来,教室里简直是太安静了。
初秋的清晨带着微凉的清风,穿过校门口高大的香樟树,拂过崭新的教学楼墙面,开启了高中生活的第二天。和第一天带着好奇与懵懂的试探不同,这一天多了几分无所适从的紧绷。没有熟悉的同桌、没有默契的好友、没有熟知的课堂氛围,周遭的一切都是崭新且疏离的,像一层薄薄的隔膜,将每个人独自包裹起来。
虞清漾踏入高一教室时,天色刚彻底亮透。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却听不到半点热闹的声响。所有人都安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看着崭新的课本,拿出签字笔在上面写名字,或是拘谨地摆弄着手里的文具。偶尔会有人抬头环顾四周,目光匆匆扫过陌生的脸庞,一旦和他人视线相撞,便会立刻慌乱收回,假装专注地看向桌面,心里慌张的不行。
大家都是刚从不同的初中汇聚而来,在此之前毫无交集。没有成群结伴的嬉笑,没有肆无忌惮的打闹,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整个班级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零星几声轻轻的翻书声。是独属于开学初期的陌生氛围。
早读课来得猝不及防,给人当头一棒。语文老师潘沁魏拿着课本走进教室,温和幽默的声音打破沉寂:“都把你们脑袋撑起来啊,一大早的,别给我磕头,还没过年呢。要是睡着了,拍下丑照可就别怪我了。”班里人听到这句话笑了几下,脑子清醒了几分。没人敢偷懒,所有人都挺直脊背,捧着崭新的语文课本,跟着大家的节奏低声朗读。朗读声整齐却略显零散,带着生涩的默契,每个人都在刻意遵守着新班级的规则,努力做好一个合格的新生,不敢有半分差错。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都在这样拘谨的氛围里缓缓推进。数学、英语、政治,一门门全新的课程接踵而至,高中的知识难度远超初中,陌生的知识点密密麻麻印在课本上,让人有些应接不暇,刚记完这个还有另一个。陌生的老师有着各不相同的讲课节奏和口音,每一堂课都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去适应。
虞清漾握着笔,不停记着笔记。指尖微微发酸,不敢有丝毫走神。环顾四周,全班同学皆是如此,每个人都绷着神经,全身心投入课堂,没有人敢松懈半分。颜念往旁边瞥了一眼,懒散地开口道:“我感觉你笔快写冒烟了。”恰好,写完最后一个字,虞清漾往后一靠,回答说:“没办法啊,太多了,我感觉用八只手都写不完。”颜念嘴角一勾,浅浅笑了一下:“没事,慢慢来,你可以的。”“嗯,希望吧。”
课间十五分钟本该是放松的时刻,却依旧拘谨的很。
没有多少同学互相邀约去走廊散步,也没有很多扎堆讨论趣事的身影,更没有打闹嬉戏的动静。大部分人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低头翻看刚学的知识点,要么默默整理课堂笔记,要么安静喝水发呆看向旁边。有时有一两个胆子稍大的同学,会问邻座的同学借一支笔,一张草稿纸,对话也极简短促,说完便立刻恢复安静,没有多余的寒暄。
虞清漾坐在靠窗的座位,看着窗外楼下三三两两的高二年级的学长学姐自如说笑、追逐打闹,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羡慕:要是能尽量和班里的人那么熟悉就好了。那是熟络之后的松弛自在,而如今崭新的高一班级。还停留在最陌生,最客气,最拘谨的阶段。可她明明记得,同样的初秋,那时她刚上初一,刚开学不到一个星期,班里的人互相已经熟悉到可以拜把子的程度了,名字都能倒着背。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她就上高一了,记忆好像还停留在刚刚中考完不久的那个阳光热烈的下午。而现在,只和周围一圈人比较熟悉罢了,剩下的人关系怎样以后还说不准呢。
正午的铃声响起时,所有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同学们有序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却大多是同座或前后座临时组队,气氛依旧生疏。食堂里人声鼎沸,热闹喧嚣,和安静冷清的教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吃完饭回到教室,短暂的午休时间里,没有人肆意说话,大部分人趴在课桌上休息,被课程折磨得仿佛吸干了精气。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风声稍稍作响。
熬过平淡又紧绷的上午,下午的课程依旧枯燥且规整。没有特别熟悉的玩伴,没有轻松的氛围,日复一日的陌生感笼罩着每个人。虞清漾深刻的明白,高中的开端从来不是轻松的蜕变,而是一场缓慢的磨合。彼此之间需要慢慢认识,适应新的学习节奏,融入这个全新的集体,而开学第二天,距离感之间的熟悉还差得很远很远。
时间在笔尖流淌,在无声的静坐中悄然推移。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这是全天课程的尾声,也是住宿生收拾物品,准备放学回宿舍的时间段,这一天过得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说简单点,就是纯折磨他们这群“高中牲”。窗外的烈日早已褪去,夕阳缓缓向西边沉降,温柔的橘红色霞光穿透澄澈的玻璃窗,铺满整间教室,落在崭新的课桌上,落在堆叠的书本上,落在一张张青涩拘谨的侧脸上,冲淡了初秋残留的燥热,带来一丝慵懒的暖意,如果可以记录的话,一定会有人把这个情景拍下来,是这个年龄段独有的记忆。
距离放学回宿舍只剩下四十分钟,整栋教学楼都透着即将下课的松弛感,好似只有高一(3)班依旧保持着开学初期的安静肃穆,不知道其他班会不会也是这样。
没有躁动的期待,没有小声的闲聊,没有提前收拾书包的散漫。所有人依旧坐在座位上,埋着头刷题、整理全天的课堂笔记、梳理陌生的知识点。每个人的坐姿还算像样,挺规矩的,脊背挺直,指尖不停在纸页间游走,恪守着新生最拘谨的模样。
虞清漾低头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笔记,头疼的很,将上午没弄懂的数学公式逐一整理标注。教室里静得极致,安静到可以清晰听见头顶吊扇缓缓转动的轻响,听见窗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听见全班几十人整齐划一的笔尖摩擦声。
这种安静不是熟络后的默契平和,而是陌生人共处一室的克制与疏离。大家互不熟悉,互不了解,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打破教室的氛围,引来他人的关注,于是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安分守己,将所有的情绪和躁动都藏在心底。
有时偶尔抬眼扫视全班,每张面孔都依旧陌生。有人微微蹙眉钻研习题,有人认真抄写单词,有人轻轻翻阅课本,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互不打扰,各自安静。明明身处同一个教室,并肩度过开学的每一天,却像一座座独立的孤岛,遥遥相望,毫无交集。
她心里清楚,至少要熬过一周甚至更久的磨合,这个班级才会有鲜活的烟火气,才会有嬉笑打闹、熟络畅谈的热闹,而现在的我们,只剩青涩、拘谨与无尽的陌生。
本以为这平淡、安静、克制的开学第二天,会伴着夕阳,安安稳稳地落幕,所有人按时放学、有序回宿舍,度过又一段循规蹈矩的高中日常。可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停电,彻底打破了这份一成不变的沉寂。
没有任何预警,头顶匀速转动的吊扇忽然卡顿了一瞬,紧接着,教室上方整齐排列的LED白炽灯猛地剧烈闪烁起来。
“滋啦——”
尖锐细微的电流击穿声骤然响起,在极致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忽明忽暗的白光快速明暗交替,晃得人眼睛微微发花。
全班所有人的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齐齐停滞。
握着笔的手停在纸面,低头的脑袋缓缓抬起,紧绷的视线纷纷聚焦在头顶晃动的灯管上。原本死寂安静的教室,瞬间多了一丝微妙的骚动。
这破学校要搞什么。
下一秒。
整片光亮骤然熄灭。
…………
漆黑瞬间吞噬了室内所有的人工光线,高速转动的吊扇也彻底停摆,戛然而止。
前一秒还明亮规整的教室,瞬间坠入温柔的昏暗之中。唯有窗外大片落日余晖源源不断地涌入,朦胧柔和的橘色光影笼罩着整间教室,将桌椅、人影、黑板都勾勒出模糊柔和的轮廓,看不清细微的神情,却彻底消解了课堂的严肃与紧绷感。
两秒极致的死寂过后,压抑了一整天的细碎声响,终于小心翼翼地在班级里蔓延开来。
不同于老生的喧闹放肆,同学们的骚动依旧带着新生独有的拘谨,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茫然与新奇。
“停电了?”
“啥情况?怎么偏偏最后一节自习课停电了 ?”
“风扇停了,还好傍晚不热。”
细碎的低语声零零散散地响起,音量都压得极低,没有人敢大声喧哗。所有人都还没摆脱开学这两天养成的克制习惯,哪怕遭遇突发状况,依旧没有那么的躁动,只是那份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慢慢的悄悄松弛了下来。
原本端正紧绷的坐姿纷纷松动。有人轻轻靠向椅背,舒展着僵硬的肩颈;有人微微侧头,好奇地看向窗外,观察隔壁楼层的情况;有人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整天压在心头的拘谨、紧张与陌生带来的压抑,好像随着这片突如其来的昏暗,悄悄散去了大半。
虞清漾轻轻吐出一口憋了一下午的浊气,紧绷的脊背缓缓靠在椅背上。昏暗的光线掩盖了每个人的神情,也掩盖了所有的局促与不安,不用再刻意端正坐姿,不用再小心翼翼维持规矩,不用再害怕目光对视的尴尬,难得生出一丝轻松惬意。
视线扫过全班,昏暗的光影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褪去了白日的拘谨刻板,多了几分松弛的少年气。原本互不言语的同学们,开始敢小声和身边的邻座搭话,简单的几句感慨,打破了全天零交流的僵局。
前排的阮云婷轻轻咬着耳朵低语,语气带着小小的惊喜:“这电停的的简直是太及时了,不然再呆下去我都要闷死在教室里了,同桌,你现在不热吗?”
阮云婷同桌井樱听闻后与她对视一眼后,回答道:我还好,没什么感觉。”接着井樱抿了抿嘴,从抽屉里掏出几个本子,对她说:“作业写完了,你要抄吗?”阮云婷眼睛立刻亮起来:“要要要,感谢同桌,爱死你了!”井樱笑了笑说:“不客气。”后排男生压低声音讨论着是不是全校都停电了,语气轻松又新奇;前后座陌生的同学,借着这场意外的黑暗,悄悄对视、轻声交谈,陌生的隔阂好像在这一刻,悄然变薄了些许。
讲台上值班的代课老师也愣了片刻,随即放下手中的教案,抬眼看向昏暗的教室。没有严厉的呵斥,也没有严肃的批评,只是无奈又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敲了敲讲台维持秩序。
“应该是校区线路临时跳闸,不用慌,很快就会来电。大家小声一点,不要乱跑、不要打闹,都给我安静的待在座位上,马上就放学了,再坚持坚持。”
老师的声音温柔平缓,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也彻底松开了紧绷一整天的氛围。
几乎没有多少人再埋头学习,枯燥的自习刷题时光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终止。夕阳的柔光温柔地漫满教室,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户缓缓吹进来,带着初秋独有的清爽凉意,吹散了教室积攒一下午的沉闷气息。
走廊上渐渐传来其他班级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细碎的说笑打闹声,喧闹的声响层层叠叠涌过来,证明整栋教学楼都陷入了停电状态。别的班级热闹鲜活,肆意释放着少年的活力,而他们班依旧是温柔细碎的热闹,克制又青涩,完美契合着开学第二天、尚未熟络的我们。
虞清漾静静坐在座位上,听着身边细碎温柔的低语声,看着眼前朦胧温柔的光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等会儿一起回去吗?”
虞清漾听见颜念的声音后稍愣了一下,没有过多犹豫,说:“可以啊,跟你一起回去也挺好的。”
“嗯,我也是。”
原本枯燥、陌生、拘谨、毫无波澜的开学第二天,因为这场傍晚的停电,变得格外特别。
彼此之间尚且陌生,尚且拘谨,尚且无法自如相处,可这场突如其来的黑暗,像一场温柔的契机,打破了新生之间厚厚的陌生壁垒。让一直紧绷规矩、沉默疏离的班级,第一次有了细碎的烟火气,有了微弱的交流,有了属于这个新集体的第一份独特记忆。
距离放学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近,教室里的喧闹始终温柔克制。没有人躁动不安,没有人肆意违纪,所有人都安静地享受着这短暂的、不用刷题、不用拘谨的轻松时刻。
窗外的落日渐渐下沉,霞光愈发温柔缱绻,将整间教室衬得温暖又治愈。我看着身边悄悄搭话的陌生同学,听着耳边细碎轻柔的笑语,忽然不再觉得新班级是冰冷陌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