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说快也不快，总算是熬到周五了。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是整个高一学期里最不用紧绷神经的一节课。
没有老师推门巡查的压迫感，没有限时训练的倒计时，连讲台上的黑板都干干净净，只剩下早自习残留的几行板书。整间三班教室都浸在一种懒懒散散、松弛到极致的氛围里。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混着满教室细碎的说话声、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声响，热闹却不嘈杂，是独属于周五傍晚的轻松。
熬完整整五天的早自习、晚自习和堆积不完的习题，所有人的心早就飞出了教学楼。
后座的周恩旻彻底摆烂，笔一丢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哀嚎，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好了，终于熬到周五能回家了！再不回去，我估计连我爸妈长啥样都快忘了。”
这话一出，周围一圈人全都低低笑起来。
斜后方的男生陆怀旭撑着桌子探过头，笑着怼他：“你可别瞎夸张，周三下午你妈才来校门口给你送了一大袋水果，转头就不认人了是吧？”
“那能一样吗！”周恩旻立刻转头反驳，一脸苦大仇深，“送东西那两分钟能叫见面吗？我这五天吃住都在学校，睁眼就是早读，闭眼就是晚练，天天跟试卷死磕，我都快住成书呆子了！再不回家蹭顿热饭，我真要彻底与世隔绝。”
前排的两个女生也回头凑热闹，叽叽喳喳地接话。
“真的懂寄宿生的痛啊，五天不回家感觉过了半个世纪。”
“我这周作业堆得满天飞，每天睡得比初三那会儿还晚，我妈昨天给我发消息，说再不回家都认不出她女儿了。”
教室里的闲聊声渐渐蔓延开来，所有人的话题清一色全是周末。
有人兴奋地念叨着周末要一觉睡到中午，把五天缺的觉全都补回来；有人约好了下午考完试就去吃新开的炸鸡店；也有人趴在桌上唉声叹气，抱怨各科老师都留了周末作业，快乐直接减半。
乱糟糟的细碎闲话裹着晚风，温柔又鲜活，是最真实不过的高中日常。
虞清漾单手撑着脸颊，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说笑，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开学快一个月，班里早就褪去了刚开学时的陌生和拘谨。从一开始自我介绍的尴尬冷场，到现在前后桌、同桌之间随便互怼、随口唠嗑，不过短短几周时间。尤其是她们这一块的人，天天坐在一起上课、自习、打闹，熟得不能再熟，随便一句话就能接得上，从来不会冷场尴尬。
她刚开学那会儿担心看来是多余的。
她指尖转着黑色的水笔，侧头看向身旁的同桌颜念，很自然地搭起话：“你这周全程住校对吧？我看你五天都没出过校门。”
她和颜念做同桌这么久，早就彻底熟了。没有最开始刚坐一起的客气和生疏，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小心翼翼斟酌语气。可以各自安静刷题一节课不说话，也可以像现在这样，随便扯点日常琐事，轻松又自在。
颜念指尖还压着一道物理大题的步骤，闻言慢慢停下笔，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又平淡：“嗯，这周各科小测比较多，来回跑太浪费时间，干脆就住校了。”
“那你也太拼了。”虞清漾忍不住感慨，眨了眨眼打趣她，“我周三晚上还到家蹭了顿饭，你这实打实五天全泡在学校，食堂的饭吃五天，你不腻吗？”
颜念低头整理了一下桌角的草稿纸，纸张边角被她捋得整整齐齐，是她一贯的习惯。她轻笑了一声，声音清清爽爽的：“还行吧，吃久也就习惯了，就是没有家里的饭香。”
“那没错。”虞清漾深有同感，“我记得我初中的时候，那时临近中考，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的，吃饭也不规律，有时候会胃痛，中考结束之后终于好点了。”
她听得认真，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很配合地接话：“再累也不要搞垮身体。以后你要是太忙忘记吃饭，我给你带，好吗？”
虞清漾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耳尖蹿上了些红：“你人挺细心的，如果不麻烦的话那谢谢了。”
两人的对话轻松又琐碎，像所有相处融洽的同桌一样，慢悠悠飘在晚风里。
旁边桌的两个女生聊到下周的月考，瞬间开始集体哀嚎。
“救命啊，下周就要月考了！我这数学还一塌糊涂，完全没复习。”
“别慌！大家都一样，这周好好赶作业，周末熬两天应该还能救。”
“救什么救，我物理公式都记不全，彻底摆烂了，考完再说！”
“临阵磨枪，不快也亮。这句话可是初中老师一直念叨在我耳边的，拜一拜，啊啊啊啊啊…”
虞清漾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也慌张起来，跟着叹了口气：“我也比较慌，这次月考是开学第一次大考，考太差真的要完蛋。”
颜念闻言，淡淡开口安慰她：“不用紧张，都是开学基础内容，平时上课跟上了就没问题。”
她说话从来不会空灌鸡汤，语气平和安稳，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虞清漾侧头看着颜念，忍不住调侃：“你当然不慌啊，你每次小测都是班里前列，稳得不能再稳了。”
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笑意更浅：“也没有很稳，也有不会的题。”
周恩旻那家伙唠完回家的话题，转头就凑了过来，胳膊搭在两人的椅背上，大大咧咧地插话道：“你们俩别聊学习了行不行！周五傍晚聊月考，也太折磨自己了。好不容易放假，先快乐再说！”
“就你心大。”虞清漾回头怼他一句。
“不然呢？”周恩旻一脸坦然，“上学五天已经够累了，放假还紧绷着，我迟早疯掉。对了清漾，你下午回家还是留在学校？”
“嗯…我回家吧，”虞清漾点头，“我不用留校自习，肯定要准时跑路喽。”
说完她下意识看向颜念，顺口问：“你呢颜念，今晚还要住校吗？”
“不住了，”颜念道，“今晚收拾东西回家，周末在家写作业安静些。”
几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话题从回家吃饭跳到周末安排，又从月考跳到食堂新开的窗口，琐碎又无聊，却是高中生最真实的快乐。
教室外的天色慢慢沉下来，午后刺眼的阳光渐渐柔和，夕阳向西边沉沉坠去。
虞清漾聊得差不多，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瞬间被漫天晚霞绊住了视线。
初秋的日落永远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眼前的这副景色简直像画一样，词穷了，太美了。
大片大片的橘红、浅橙、蜜桃色的云霞层层叠叠铺满天际，从落日最亮的浓色，一点点晕开变淡，揉进澄澈的浅蓝天色里。阳光温柔地洒落，覆过整片校园。楼下一排排整齐的香樟树被镀上暖金，翠绿的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斑驳。空旷的红色塑胶跑道、白色的篮球场边线、远处的宿舍楼，全都裹在温柔的霞光里，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和枯燥，温柔得不像话。
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树叶干净清爽的气息，拂过人的脸颊，把一周堆积的疲惫吹得干干净净。
虞清漾趴在窗沿边看了好久，忍不住小声感叹，语气里满是真心的欢喜：“今天的日落也太好看了吧，是这周最好看的一次。”
颜念停下所有动作，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暖融融的落日悬在教学楼的顶端，霞光漫无边际，温柔地笼罩着整座校园。平日里看腻了的风景，在傍晚光影的修饰下，变得格外治愈。
她静静的看了了几秒，缓缓点头，语气很轻：“确实，今天晚霞很绝。”
“对吧，”虞清漾立刻转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共鸣，格外开心，“前几天都是淡淡的浅橘色，今天颜色超浓，整片天都是暖乎乎的，看着就特别舒服。”
她盯着天边的落日，心里悄悄冒出一点小小的遗憾。
往常周五放学，所有人都是归心似箭。铃声一响，大家疯狂收拾书包，挤着人群冲出教室、冲出校门，只顾着赶路回家，几乎没有多少人愿意停下来多看一眼天边的日落。
大家忙着逃离学校，忙着奔赴假期，却错过了校园里最美好的风景。
虞清漾看着窗外的霞光，心里软软的。
这么好看的日落，就这样匆匆收拾书包跟着人群走掉，也太可惜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颜念。
女孩坐姿依旧端正，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着，眼底映着细碎的霞光，整个人清干净澈，温柔又舒服。虞清漾就这么看着她。
她们已经这么熟了，不用拘谨，不用害羞，偶尔一起浪费一点无聊的时间，好像也没什么。
趁着放学人没走完，趁着日落还没落幕，趁着晚风正好。
虞清漾轻轻攥了攥指尖，心里的紧张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一点点浅浅的期待，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随口一问：“颜念，你着急现在收拾东西回家吗？”
颜念抬眸看她，眼神干净温和：“不着急，怎么了？”
她桌面干干净净的，书本摆放整齐，完全没有要急着走的样子，显然也打算在教室多待一会儿。
得到答案，虞清漾心里那点小期待彻底落了地，她抬手指了指窗外漫天烂漫的晚霞，眉眼弯弯，带着青春时人最纯粹的邀约：“操场那边视野超级好，能完整看到日落落下去。反正现在也不急着走，我们一起去看日落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刚好吹进来，撩起窗边的窗帘，也拂动女孩额前的碎发。
颜念微微一怔。
她看向女孩亮晶晶的眼眸，里面盛着整片温柔的晚霞，澄澈又真诚，没有半点多余的心思，只是单纯想分享一场好看的风景。
教室的喧闹还在身后继续。
有人已经收拾好书包背着包起身，互相喊着再见；有人还趴在桌上补最后一点作业；周恩旻收拾完东西回头看了她们俩一眼，随口喊了句：“你们俩还不走？我先溜啦，校门口堵死了！”
虞清漾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你先走吧，我们晚点再走。”
周恩旻点点头，背着书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脚步声渐渐远去。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声慢慢淡下去，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慢悠悠收拾东西。
颜念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边的虞清漾，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干净的笑意，回答她之前问的问题，轻轻应声：“好。”
简单一个字，温和又干脆。
虞清漾瞬间眼睛更亮了，立马直起身子，语气轻快：“那我们收拾一下东西，去操场看台那边，那里最高，看得最全！”
两人动作都很快，随手把桌面的书本归置整齐，书包拉好拉链，没有匆匆忙忙的慌乱，只有慢悠悠的松弛。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的风更舒服了。
夕阳把走廊的地面、墙面、栏杆全都染成暖橘色，长长的过道空了大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走过，说说笑笑，声音飘得很远。
下楼的脚步声轻轻回荡，避开了拥挤的楼梯人流，她们刻意走了另一侧的步梯，安安静静的。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整片漫天晚霞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比在教室里看到的还要盛大、还要温柔。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独有的干爽温柔。
此刻好像是自由的。
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白天热闹打球、跑步的学生早已散尽，空荡荡的跑道和球场，一个人都没有的看台，正好适合安安稳稳看一场日落。
两人慢慢走上塑胶看台的最高层。
颜念比虞清漾要稍微高一点，头发垂着，整个人周围似乎镶了金边。
台阶被夕阳晒得暖暖的，虞清漾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双腿自然垂着，转头望向天边缓缓下沉的落日，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真的好好看啊。”
颜念站在她身侧，微微低头看着她，又抬眼望向远方的天际。
“嗯，是啊。”
落日一点点往下沉，霞光漫过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温柔的橘色光线落在两个少女的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安静静地叠落在红色的看台上。
周五的傍晚，没有习题，没有考试，没有早读晚练的催促。
现在，只有晚风、落日、漫天晚霞，和刚刚好坐在身边的人。
虞清漾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颜念，眼底盛满了温柔的霞光，轻声开口，慢悠悠地唠着闲天：“其实我开学之前，还特别怕同桌不好相处。”
颜念闻言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我慢热啊。”虞清漾坦然笑道，“我刚开始还怕新同桌高冷、不爱说话，万一坐一学期全程尴尬就惨了。没想到你这么好相处，跟你坐同桌超级舒服。”虞清漾笑得灿烂。
少女看着她坦率的眉眼，心底有着不一样的感觉。对上她的眼睛微微一笑，声音温柔融在晚风里：“我也觉得，和你同桌很轻松。”
她说话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生硬的寒暄，就是恰好的合拍，刚刚好的熟稔。
落日还在缓缓下坠，霞光温柔缱绻，把两个少女的细碎闲谈，全都悄悄渗进了温柔的秋日傍晚里。
跟她呆在一起，感觉，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