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换药

苏州府衙的后堂,今夜格外寂静。

白天的喧嚣早已散去,街役们各自归位,只有偶尔巡逻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沉闷而遥远。更鼓敲过三下,夜已深了。

雷猛独自坐在签押房的公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手里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暗器,在油灯下反复端详。暗器通体蓝汪汪的,在灯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那是淬了剧毒的痕迹。

这是他今天下午在码头区追查线索时,差点要了他命的东西。

想起下午那一幕,雷猛浓眉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时他正带着两个捕快,在码头附近走访那些可能见过“胡姓”西南人的商户。萧九那小子跑了之后,他不得不亲自出马,沿着那泥鳅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路追查。线索指向码头区一间废弃的货仓,据说那里曾是那批西南“冥器”短暂存放的地点。

货仓里阴暗潮湿,堆满了腐烂的麻袋和破旧的木箱。雷猛举着火把,仔细查看着地面可能留下的痕迹。就在他走到货仓深处时,心头警兆骤生!

多年办案练就的本能让他猛地侧身一躲!

“嗖!”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擦着他的耳边掠过,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是一根蓝汪汪的毒针!

紧接着,又是三道破空声从不同方向袭来!

雷猛怒吼一声,挥动火把扫开其中两根,但第三根角度刁钻,直奔他的后颈!他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偏头,毒针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在他肩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一瞬间,伤口处就传来一阵灼烧般的麻痒!

有毒!

雷猛顾不得追击暗算之人,立刻撕下一截衣襟,死死勒住伤口上方的血管,同时大声呼喝,召来守在门外的捕快。那几个暗算者显然训练有素,一击不中,立刻遁走,等捕快们追出去时,早已不见了踪影。

雷猛被紧急送回府衙,随行的仵作和大夫立刻为他处理伤口。好在毒针刺入不深,大部分毒液被他及时勒住血管阻隔,加上大夫用烈酒清洗伤口,又内服外敷解毒药物,总算是把毒逼了出来。

但肩上的伤口,却留下了。

此刻,雷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厚厚的棉布包扎着伤口,隐隐有血迹渗出。伤口处还在隐隐作痛,带着一丝麻痒——那是余毒未清的征兆。大夫说,这种毒极其罕见,不是中原常见的毒物,倒像是西南那边某些蛮族惯用的“虫毒”,需要连服七日解毒汤药,才能彻底清除。

“西南……又是西南……”雷猛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他将那根毒针放到灯下,再次仔细端详。针身极细,比寻常缝衣针还要细上几分,通体蓝汪汪的,显然淬了剧毒。针尾没有寻常暗器那样的平衡穗或指环,而是被打磨成一种古怪的形状,像是某种虫子的头部。

这东西,绝对不是中原的工艺。

雷猛想起之前仵作和萧九都提到过的“苗疆异术”,想起那面邪异的古镜,想起李万财等人诡异的死状,心中渐渐形成一个可怕的猜测。

这些案子,背后恐怕真的牵扯到一个来自西南的神秘势力。而这个势力,不仅精通邪术,还豢养着训练有素的杀手,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官府总捕头下手!

“总捕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他的心腹捕快赵五,“您还没歇着?”

“进来。”

赵五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公案上。他看着雷猛苍白的脸色和肩上的伤口,眼中满是担忧。

“总捕头,大夫说了,您这伤需要静养,不能劳累。这都三更天了,您还是早点歇息吧。案子的事,兄弟们盯着呢。”

雷猛摆了摆手:“死不了。码头那边,有什么发现?”

赵五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这位倔强的总捕头,只得禀报道:“兄弟们搜遍了那间货仓,没有找到那些暗算者的踪迹。那地方四通八达,有好几个出口,应该是早就踩好点的。不过,我们在货仓的地窖里,找到了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几块残破的布料,上面绣着古怪的花纹,不像是中原的样式。还有一个打翻的陶罐,里面残留着一些黑色的膏状物,气味很冲,仵作说像是某种香料和虫尸混合炼制的东西。另外……还有一面破碎的铜镜碎片,跟李万财那面古镜的材质很像。”

雷猛眼神一凝:“东西在哪儿?”

“都封存在证物房了。仵作说,那些黑色膏状物可能有毒,让兄弟们小心保管,等他明天进一步查验。”

雷猛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加派人手,守住证物房。那面镜子碎片,很可能与李万财的案子有关。另外,明天一早,把那几块布料的图样画下来,拿到城里各个布庄去问,看看有没有人认得这种花纹。还有,码头那边继续盯着,那些暗算者既然在那里设伏,说不定还会回去。”

“是。”赵五领命,却又迟疑道,“总捕头,您……真的没事?您脸色不太好。”

雷猛瞪了他一眼:“老子办案二十年,什么伤没受过?这点小伤,跟蚊子叮了一口似的,能有什么事?滚蛋,别在这儿烦我。”

赵五无奈,只得躬身退下。

签押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雷猛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药汁苦涩难当,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药,他又拿起那份卷宗,继续看了起来。

但伤口的麻痒和隐隐的灼痛,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他放下卷宗,靠上椅背,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

可是,一闭上眼,下午那一幕就在脑海中重现。

那三道暗器,角度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他们选择的时机极其精准——正是他独自深入货仓,与门外捕快拉开距离的那一刻。这说明,那些人一直在盯着他,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是谁?是那个“胡姓”西南人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还有萧九……

那小子跑了之后,至今下落不明。以他的滑溜程度,要想藏起来,自己这点人手,还真未必找得到。可那小子为什么要跑?是真的怕被当成替罪羊,还是……另有图谋?

雷猛忽然想起萧九那双桃花眼,想起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想起他说“我萧九有三不偷:不偷救命钱,不偷忠烈户,不沾人命案”时的认真眼神。

那小子……虽然滑头,但似乎真的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如果他不是凶手,那自己把他关起来,倒是有些……

雷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管他是不是凶手,敢在命案现场出现,就是嫌疑人!跑得更说明有问题!

只是……

肩上的伤口又是一阵麻痒,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

像是老鼠爬过屋檐的声音。

雷猛瞬间睁开眼睛,眼中厉色一闪!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刀刀柄,身体却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签押房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棂窗,糊着高丽纸。夜风吹过,窗纸轻轻作响。但雷猛知道,刚才那声动静,绝对不是风声。

有人来了。

而且,来人的身手很不错,轻功极高,脚步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自己多年办案练就的警觉,换了旁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是谁?是下午那些暗算者,来确认自己死没死?还是别的什么人?

雷猛屏息凝神,等待着。

片刻后,窗户的缝隙里,伸进一根细细的竹片。竹片轻轻拨动着窗栓,动作极其熟练,显然是个惯偷。

雷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找死!

他握紧刀柄,准备等那人一进来,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窗栓被轻轻拨开。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黑影身材偏瘦,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落地后,立刻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公案后靠坐着的雷猛身上,似乎愣了一下。

雷猛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睡得很沉。

那黑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黑影走到距离雷猛不到三尺的地方时,雷猛猛地睁开眼睛,暴喝一声:“大胆!”

同时,他右手一翻,佩刀带着呼啸的刀风,狠狠朝那黑影劈了过去!

然而,刀势刚起,他左肩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剧痛!那股麻痒瞬间化作钻心的疼,让他的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那黑影反应快得惊人!他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同时口中低呼:

“雷头儿!是我!”

那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油滑和急切。

雷猛刀势一顿,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清了那双眼睛——桃花眼,贼亮贼亮的,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萧九!

“你——”雷猛刚要怒喝,肩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刀尖点地,勉强稳住身形。

萧九见状,立刻凑上来,伸手就要扶他:“雷头儿你别动!你伤着呢!”

“滚开!”雷猛挥手想推开他,但手上没多少力气,被萧九轻轻巧巧地躲开,反而扶住了他的胳膊。

“哎哟我的雷头儿,您就别逞强了!”萧九扶着他,让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嘴里叨咕着,“我都听说了,您下午被人暗算,中了毒针!这大半夜的,您不好好歇着,还在这儿看卷宗?您这是不要命了?”

雷猛瞪着他,眼中满是警惕和怒火:“萧九,你好大的胆子!越狱潜逃,还敢夜闯府衙!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萧九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梗着脖子道:“雷头儿,您别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我这不是……这不是担心您嘛!”

“担心我?”雷猛冷笑,“你一个在逃嫌犯,担心我?”

萧九叹了口气,扯下脸上的蒙面黑布,露出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俊脸。他看着雷猛肩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认真。

“雷头儿,我知道您不信我。但我萧九虽然是个偷儿,却也讲道义。您把我关起来这几天,虽然凶巴巴的,但也没虐待我,还给饭吃,给水喝。今天下午听说您中了毒针,我……我就想着来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了,您要是死了,我那罚款找谁交去?”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他一贯的油滑,但雷猛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担忧。

雷猛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几分,但警惕依旧。

“你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些看守呢?”

萧九嘿嘿一笑:“您那些兄弟,守前门还行,守后墙就差了点。我翻墙进来的,没惊动他们。不过雷头儿您放心,我没干别的,就是来看看您的伤。看完我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他说着,目光落在雷猛肩上的伤口处。厚厚的棉布包扎着,隐隐有血迹渗出,还有一股药味。

“您这伤……大夫怎么说?”萧九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雷猛冷冷道:“死不了。”

萧九皱了皱眉,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包扎。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雷猛面前。

“雷头儿,这个给您。”

雷猛看了一眼那小瓷瓶,没有接:“什么东西?”

“解毒的药。”萧九说,“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毒。您中的这种毒针,我在西南那边见过,是用几种毒虫的毒液混合炼制的,毒性霸道,发作快,但幸好不是见血封喉的那种。咱们中原的大夫,未必见过这种毒,开的药方也未必对症。这瓶药,是我从一个苗疆老药师那里求来的,专解这种虫毒。您试试,比您那汤药管用。”

雷猛盯着那个小瓷瓶,又盯着萧九的脸,眼神复杂难明。

“萧九,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审视,“讨好我?想让我放你一马?”

萧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雷头儿,您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这药您爱用不用,反正我心意到了。”他说着,将小瓷瓶放在公案上,站起身,“行了,看也看了,药也送了,我走了。您保重。”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雷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雷猛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要跑?”

萧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雷头儿,我留在府衙,对您对我都没好处。那些人盯着您,也盯着我。我在外面,反而能帮您查点东西。”

“查什么?”

萧九转过身,看着雷猛,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嬉皮笑脸,只有认真。

“查那些想杀您的人。”他说,“我萧九虽然是个偷儿,但也知道好歹。您虽然凶,但对我不算坏。今天下午那事,我虽然不在场,但听说了之后,就觉得不对劲。那些人对您下手,肯定是冲着案子来的。您要是出了事,这案子就真成了悬案了。我不想看到那样。”

雷猛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透过窗纸,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签押房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沉闷而遥远。

良久,雷猛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你的伤……好了?”

萧九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是之前被雷猛抓住时扭伤的地方。他嘿嘿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早就好了。您那点劲儿,也就够我疼一天。”

雷猛冷哼一声,没有接话。他看了看公案上那个小瓷瓶,又看了看萧九,终于伸出手,将瓷瓶拿了起来。

“这药,怎么用?”

萧九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内服外敷都行。您先把这个伤口上的旧药洗干净,然后把这药粉撒上去,再用干净的布包好。剩下的药粉,兑水喝下去,一天两次,三天就能把余毒清干净。”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棉布——比他之前包扎伤口的那些粗布好上无数倍——放在公案上。

“这个也给您。您那包伤口的布,都脏了,该换了。”

雷猛看着那卷雪白的棉布,又看着萧九那张带着几分期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滑头的小偷,大半夜冒着杀头的风险翻墙进来,就为了给自己送药送布?

“萧九,”雷猛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夜闯府衙,是什么罪吗?”

萧九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知道,死罪。但雷头儿您不是还没抓我嘛。”

雷猛瞪着他,却发现自己竟然骂不出口。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站起身,走向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酒葫芦,扔给萧九。

“接着。”

萧九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塞子一闻,顿时眼睛亮了:“好酒!”

“喝了,暖和暖和。”雷猛坐回椅子上,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外面冷。”

萧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雷头儿,您这酒真不错!比我在外面喝的劣酒强多了!”

雷猛冷哼一声:“废话,这是上头赏的御酒,能不好吗?”

萧九嘿嘿笑着,又灌了一口,然后看了看雷猛肩上的伤口,忽然道:“雷头儿,要不……我帮您换药?”

雷猛一愣,随即皱眉:“你?”

萧九拍着胸脯:“您别看我这样,包扎伤口我可是专业的!这些年走江湖,刀伤剑伤没少挨,都是自己包的。您那伤口在肩上,自己换药不方便。我帮您,保证比您自己包得好。”

雷猛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行。你要是敢耍花样……”

“我要是耍花样,您一刀砍了我!”萧九立刻接话,然后凑到雷猛身边,“来,您把衣服解开。”

雷猛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解开了上衣的盘扣,露出结实的肩膀。厚厚的棉布包扎着伤口,隐隐有血迹渗出。他扯开那些棉布,露出伤口——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周围红肿一片,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萧九看着那伤口,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毒,够霸道的。”他低声说,“雷头儿,您忍着点,我先帮您把旧药洗干净。”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在自己带来的干净棉布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

“这是烈酒,消毒的。有点疼,您忍着。”

雷猛咬着牙,一声不吭。烈酒触及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九擦得很仔细,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弄疼了他。那双平时贼溜溜的桃花眼,此刻专注而认真,一眨不眨地盯着伤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那些已经干涸的药渍和脓血。

雷猛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小子……认真起来,倒不像个贼。

“你怎么懂这些?”雷猛忽然问。

萧九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答道:“跑江湖的,不懂这些早死了。我十三岁就开始单混,什么伤没受过?刀伤、剑伤、箭伤、毒伤,都挨过。一开始没人管,就自己硬扛。后来遇到个老大夫,教了我一些,就慢慢学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雷猛却从他话里听出了几分心酸。十三岁就一个人闯江湖,这孩子,吃了多少苦?

“你家里人呢?”雷猛又问。

萧九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擦拭,声音淡淡的:“不知道。从小就没见过爹娘,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后来戏班子散了,就一个人混。”

雷猛沉默了。

萧九也不再多说,专心致志地清理着伤口。清理干净后,他拿起雷猛放在公案上的那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那难耐的灼痛和麻痒。

“这药……”雷猛有些惊讶。

萧九得意地笑了笑:“好东西吧?那老药师说,这是他祖传的秘方,用七种解毒草药和三种蛊虫的虫蜕炼制而成,专解西南那边的虫毒。就这一小瓶,花了我二十两银子呢。”

二十两银子,对雷猛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萧九这样的偷儿来说,可是一笔巨款。

雷猛看着他,眼神更加复杂了。

萧九却没注意他的目光,专心致志地用那卷干净棉布重新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包扎得松紧适度,既不会压迫伤口,又不会让药粉脱落。

“好了。”萧九打了个结,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雷头儿,您感觉怎么样?”

雷猛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股麻痒和灼痛感确实减轻了许多,整个肩膀都轻松了不少。

“不错。”他难得地夸了一句。

萧九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公案上。

“这是内服的药粉,一天两次,兑水喝。三天之后,余毒就能清干净。”

雷猛看着那纸包,又看着萧九,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九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道:“雷头儿,您别多想。我就是……就是觉得您是个好人。虽然凶了点,但对老百姓还算公道。我偷东西被抓,您也没滥用私刑,该审审,该关关,还给饭吃。这样的官,现在不多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了,您要是死了,那案子就真破不了了。我还指望着帮您破了案,将功折罪,免了那罚款呢。”

雷猛听着他这话,心中却明白,这不过是他的托词。这小子,嘴硬心软,明明是在关心自己,却偏要用这种油滑的话来掩饰。

“萧九,”雷猛忽然开口,“你既然想帮我查案,那就留下来。”

萧九一愣:“留下来?留在这儿?您不怕我跑了?”

雷猛冷哼一声:“你要是想跑,刚才就不会回来。再说了,你跑了,那罚款谁交?”

萧九眨眨眼,随即笑了起来:“雷头儿,您这是……信任我了?”

雷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既然懂这些西南的毒,又认识那个苗疆老药师,那就留下来,帮我查那些暗算者的线索。将功折罪,案子破了,我替你求情,减免刑罚。”

萧九眼睛亮了:“真的?”

雷猛瞪他一眼:“老子说话,一言九鼎。”

萧九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好!雷头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把那些暗算您的王八蛋揪出来,给您报仇!”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问道:“雷头儿,您现在有什么线索?那些暗算者,是什么来路?”

雷猛沉吟片刻,将下午在货仓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又拿出那根毒针给他看。

萧九接过毒针,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看了片刻,他的脸色凝重起来。

“雷头儿,这东西……我见过。”

雷猛眼神一凛:“在哪儿?”

“在那个西南人手里。”萧九说,“就是我在李府后巷闻到怪味的那晚,我虽然没看清那人的脸,但后来在鬼市打听消息时,听人提起过。说那个西南人擅使一种细如牛毛的毒针,针尾打成虫子头的形状,是他的独门暗器。您这根,跟描述的一模一样。”

雷猛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

萧九点点头:“看来,那个西南人就是暗算您的凶手。他杀了李万财,又对您下手,这是想把所有查案的人都灭口。”

雷猛站起身,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肩上的伤口虽然还疼,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的思路也清晰起来。

“那个西南人,现在藏在哪儿?有没有线索?”

萧九想了想,道:“我在鬼市打听到,那个西南人最近常在城西‘老鼠巷’一带活动,那里鱼龙混杂,藏身容易。不过,自从上次跟江妄冲突后,他就销声匿迹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

“江妄……”雷猛眉头紧皱,“那疯子也掺和进来了?”

萧九点头:“我听说了,江妄在那小酒肆里跟西南人打了一架,抢走了那人的东西。那人手下还有同伙,今天对您下手,说不定也是冲着江妄去的,想先除掉查案的人。”

雷猛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萧九,你觉得那个西南人,为什么要杀李万财他们?仅仅是为了灭口?还是另有目的?”

萧九想了想,道:“我觉得,不只是灭口那么简单。李万财那面古镜,还有那些镜子碎片,都跟西南那边有关。我怀疑,那个西南人背后,可能有一个更大的势力。他们在找什么东西,而李万财他们,恰好知道那东西的下落,或者手里有那东西。”

“找什么?”雷猛追问。

萧九摇头:“不知道。但肯定跟那面古镜有关。您想啊,李万财死了,镜子下落不明;那些西南人还在找镜子;江妄从他们手里抢走了镜子碎片……这镜子,是关键。”

雷猛点了点头,这个推论,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那面镜子,现在在证物房里。”雷猛说,“我今天让人仔细检查过,发现镜子背面有些极细的纹路,不像是普通的装饰,倒像是某种地图或者文字。我已经让人描摹下来,找懂行的人去辨认了。”

萧九眼睛一亮:“地图?说不定就是藏东西的地方!雷头儿,等辨认出来了,咱们就可以顺着这条线追查!”

雷猛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兴奋干什么?”

萧九嘿嘿笑道:“帮您破案嘛!破案了,我就能将功折罪了!”

雷猛冷哼一声,没有戳穿他的小心思。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叩门声:

“总捕头!总捕头!出事了!”

雷猛和萧九对视一眼,萧九立刻闪身躲到了屏风后面。

雷猛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捕快满脸惊慌地冲进来,喘着粗气道:“总捕头,不好了!城西‘老鼠巷’那边出事了!有人……有人死了!”

雷猛眼神一凛:“谁死了?”

捕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是那个西南人!就是之前在酒肆跟江妄打架的那个!被人发现死在巷子里,死状跟李万财他们一模一样!”

雷猛猛地站起身,肩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厉声道:“怎么回事?!仔细说!”

捕快道:“今夜巡逻的兄弟经过‘老鼠巷’时,闻到一股怪味,顺着味道找过去,在一个废弃的窝棚里发现了那人的尸体。他躺在地上,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身上没有外伤,跟李万财他们死时一模一样!兄弟们不敢动,立刻来禀报!”

雷猛眼中寒光闪烁。

那个西南人,竟然也死了!

是谁杀的他?是灭口?还是内讧?

他看向屏风后面,萧九也从屏风后探出头来,脸上满是震惊。

“雷头儿,这……”萧九低声说。

雷猛深吸一口气,对那捕快道:“传令下去,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我马上过去!”

“是!”捕快领命而去。

雷猛转身,从墙上取下佩刀,系在腰间。萧九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他。

“雷头儿,您这伤……能去吗?”

雷猛瞪他一眼:“死不了。你留在这里,别乱跑。”

萧九摇头:“我不留。我要跟您去。”

雷猛皱眉:“你去干什么?”

萧九认真道:“我懂那些西南的毒,也见过那人的死状。说不定能发现你们看不出来的线索。再说了,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雷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萧九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但你要听我指挥,不许乱跑。”

萧九咧嘴笑了:“得嘞!雷头儿您放心,我肯定乖乖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签押房,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老鼠巷。

今夜的老鼠巷,比平时更加阴森恐怖。

巷口已经被捕快们封锁,火把的光芒将四周照得通亮,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诡异气息。几个胆大的居民远远地探头张望,但很快就被捕快们驱散。

雷猛带着萧九,快步穿过封锁线,来到现场。

那是一个废弃的窝棚,原本是流浪汉的栖身之所,但此刻已经空了许久。窝棚的门歪斜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捕快们举着的火把,将里面的景象照亮。

地上,躺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胡姓”西南人。

他穿着那身古怪的短衫,仰面躺在地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眼睛微微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却依旧透着一股满足的意味。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死状,与李万财他们一模一样。

雷猛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人的尸体。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嘴唇发紫,指甲也泛着青黑色——这是中毒的迹象,但又与寻常的中毒不同。

雷猛伸手,轻轻按了按那人的手臂。手臂僵硬,肌肉干瘪,仿佛里面的血肉都被抽空了一样。

“骨髓……”雷猛低声自语,“又是骨髓被吸干。”

萧九蹲在他旁边,也仔细看着那人的尸体。他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

“雷头儿,有股怪味,跟我在李府后巷闻到的一样。甜腻腻的,像是腐烂的花果,又有点铁锈腥气。”

雷猛点头,这气味,确实与之前命案现场的描述一致。

他仔细检查那人的衣物。衣物整洁,没有破损,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显然,那人在死前,没有任何防备。

雷猛翻开那人的衣襟,在他腰间发现了一个鼓囊囊的皮袋。他小心地解下皮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根蓝汪汪的毒针,与他今天下午中的那根一模一样。

“这些毒针……”雷猛眼神一凛,“他就是下午暗算我的那个人。”

萧九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没错,就是他。这些毒针的样式,跟您那根一样。”

雷猛继续翻找皮袋,在最底层,发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他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些地点,其中几个被红圈圈了出来。地图上还有几个古怪的符号,与之前那面古镜背面的纹路有些相似。

“这是……”雷猛皱眉。

萧九凑过来一看,眼睛亮了:“雷头儿,这好像是苏州城的地图!您看,这里是码头,这里是城西,这里是……咦,这几个被圈起来的地方,不正是前几个死者的住处吗?”

雷猛仔细一看,果然!那几个红圈,标注的正是李万财和前三位死者的宅邸位置!

“这是凶手的作案路线图!”雷猛沉声道,“他杀了这些人,还在图上标注!”

他继续往下看,发现地图最下方,还有一个红圈,标注着一个地方——城东,清心茶楼。

清心茶楼?

雷猛心中一动。那是柳如眉常去的茶楼,也是她约见方正的地方。

难道……凶手下一个目标,是柳如眉?或者是方正?

就在这时,萧九忽然低声道:“雷头儿,您看这个。”

他指着那人的脖子侧面。雷猛凑近一看,发现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过。

“针眼?”雷猛皱眉。

萧九点头:“像是被细针刺过的痕迹。但比普通针细多了,比绣花针还细。”

雷猛脑海中灵光一闪:“难道……他也是被暗器杀死的?用比毒针更细的暗器?”

萧九想了想,道:“有可能。您想啊,这人自己就是用毒针的高手,能悄无声息地杀死他,让他毫无防备,还面带微笑,说明凶手的手段比他更高明。而且,这针眼的位置在脖子侧面,正是血管密集的地方,刺进去,毒发更快。”

雷猛点头,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那么,凶手是谁?

是那个缺根小指的神秘女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雷猛站起身,环顾四周。窝棚里很乱,到处是垃圾和破烂,但仔细看,并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那人似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击致命。

“萧九,”雷猛忽然问,“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杀他?”

萧九想了想,道:“灭口。这人之前对您下手,暴露了行踪。他背后的势力怕他落在官府手里,供出更多秘密,就提前杀了他。而且,用他自己的手法杀他,也是一种警告。”

雷猛点头。这个推测,与他所想一致。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雷猛皱眉,大步走出窝棚。

“怎么回事?”

一个捕快匆匆跑来,脸色煞白:“总捕头,外面……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雷猛眼神一凛:“谁?”

捕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是江妄。”

雷猛瞳孔微缩!

江妄!那个疯狗!他怎么来了?

“他一个人?”雷猛问。

捕快点头:“一个人,背着把重剑,站在巷口,说要见您。兄弟们想拦,但……但拦不住。”

雷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让他过来。”

片刻后,一道踉跄的身影,从巷口缓缓走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正是江妄。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短打,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苍白。他的左腿明显不利索,每走一步都要用一根木棍支撑,但背脊却挺得笔直。背上,依旧背着那把用粗布包裹的重剑“旧念”。

他走到雷猛面前,停下脚步。两人对视着,气氛紧绷。

雷猛的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江妄,你来干什么?”

江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亮着火光的窝棚,声音沙哑:

“雷总捕,听说那个西南人死了。我来看看。”

雷猛冷笑:“你看什么?他是你杀的?”

江妄摇头:“不是我杀的。但我有线索,可以提供给你。”

雷猛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江妄,这个疯子,竟然主动来提供线索?

“什么线索?”雷猛问。

江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递给雷猛。

雷猛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卷,上面画着复杂的图案和符号。

“这是……”雷猛皱眉。

“那面古镜的使用方法。”江妄说,“或者说,是‘镜花水月术’的施术图谱。我从那个西南人手里抢来的。我研究过了,这东西,跟李万财他们的死有关。”

雷猛心中一震!这竟然是施术图谱!

他仔细端详那纸卷上的图案,确实,与那面古镜背面的纹路有许多相似之处,还有一些标注着光线角度、反射路径的线条。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雷猛盯着江妄,眼中满是审视。

江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因为我要查清真相。五年前‘天诛’的真相,我哥的真相,还有这些案子的真相。我一个人查不了,需要帮手。雷总捕,你是官府的人,手里有资源,有人手。我把这个给你,帮你破案。但有一个条件。”

雷猛眼神一凛:“什么条件?”

江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查到真凶后,让我亲手杀了他。”

雷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成交。”

江妄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可信。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站住。”雷猛叫住他。

江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雷猛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道:“你的伤,怎么回事?”

江妄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小伤,死不了。”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夜色,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雷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

萧九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雷头儿,这个江妄……好像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雷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传闻中的“疯狗江二”,疯癫易怒,见人就咬。但刚才那个江妄,虽然满身戾气,眼神却清醒而坚定,甚至透着一股罕见的……真诚。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雷猛收回思绪,转身对捕快们道:“继续封锁现场,天亮后让仵作仔细验尸。另外,传令下去,全城搜捕那个缺指女人,还有那个叫方正的书生,也要暗中保护起来。”

“是!”

雷猛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纸卷,心中沉甸甸的。

案子越来越复杂了。那个西南人的死,让原本清晰的线索,又蒙上了一层迷雾。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幕后黑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清理门户了。这说明,他们的调查,已经触及了真相的边缘。

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浓的。

城东,书画装裱铺后院。

沈辞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刚从听风楼送来的密报。油灯的光芒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今夜发生在老鼠巷的一切——那个西南人的死,雷猛的发现,以及……江妄的出现。

沈辞的目光,落在关于江妄的那一段描述上。

“江妄主动现身,向雷猛提供‘镜花水月术’图谱,提出条件:查到真凶后,让他亲手杀之。雷猛应允。江妄离去,不知所踪。”

沈辞放下密报,轻轻叹了口气。

江妄……终于开始主动出击了。

他把图谱交给雷猛,既是为了换取官府的资源和帮助,也是为了将自己正式拉入这个查案的阵营。这一步,走得聪明。

但也很危险。

因为那个幕后黑手,已经开始清理门户了。那个西南人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接下来,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江妄,是雷猛,是方正,是柳如眉,是……所有正在追查此案的人。

沈辞站起身,走到院中,看着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

“来人。”

灰衣人应声而出。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江妄。他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别让那些人有机可乘。”

“是。”

“还有,”沈辞顿了顿,“查一查那个缺指女人的底细。她杀了那个西南人,必然还会有所动作。找到她,盯住她。”

“是。”

灰衣人退下后,沈辞独自站在院中,久久没有动。

江妄……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乌鹊桥边,江妄看着那封信时崩溃的模样。那一刻,五年的恨意轰然崩塌,那个被仇恨燃烧了五年的年轻人,终于流下了眼泪。

他知道,那对江妄来说,是何等的痛苦,又是何等的解脱。

从今往后,江妄不再是那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疯狗”,而是一个清醒的、坚定的追查者。

这很好。

但也很让人心疼。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石桌旁,拿起另一份密报。

这是关于那个缺指女人的最新线索。据可靠消息,那女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北“鬼市”,她向人打听过那面古镜的下落,还打听过……柳如眉。

柳如眉?

沈辞眼神一凛。

难道那女人的目标,是柳如眉?还是柳如眉手里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柳如眉的身份——江南首富之女,李万财的义妹,也是主动向官府提供线索的人。她手里,或许掌握着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沈辞放下密报,眉头紧锁。

看来,明天得去会一会这位柳小姐了。

城西,一处废弃的破庙。

江妄靠着斑驳的佛像基座,坐在干草堆上。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手里的那封信——哥哥留给他的那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是被他的泪水打湿后又干涸的痕迹。上面的字迹,他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了。

“小妄,原谅哥的不辞而别……”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哥还活着。哥没有死。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但也让他更加痛苦。

如果哥还活着,那这五年,他为什么不出现?他在哪儿?他过得好不好?他知不知道,自己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江妄攥紧信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哥在信里说了,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会出现。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查清真相,揪出那些幕后黑手。

只有这样,才能见到哥。

江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他收起信,从怀里摸出那张从竹筒里取出的图谱——他已经交给雷猛了,但自己还留了一份手抄本。他凑到微弱的火光前,再次仔细研究那些图案和符号。

那些符号,他依旧看不懂。但他发现,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与哥留下的那封信末尾的几个符号,有几分相似。

难道……哥也在研究这些符号?哥留下的那个黑绸包裹里,是不是还有别的线索?

江妄想起那个檀木盒子。盒子里除了信,还有几样东西——几块镜子碎片,一张泛黄的羊皮,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玉瓶。

那些镜子碎片,与他从西南人手里抢来的那些,材质一模一样。那张羊皮上,画着一些古怪的图案,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阵法。而那个小玉瓶里,装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气味奇特,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些,应该都是哥留下的线索。

但该怎么用?

江妄皱了皱眉,将东西重新收好。他需要找人帮忙解读这些线索。而这个人,只能是沈辞。

虽然恨了他五年,虽然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但让他开口求沈辞帮忙,还是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可是,为了哥,为了真相,这点不舒服,算什么?

江妄咬了咬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伤口用了沈辞送的药,好了许多,虽然还疼,但已经能支撑他正常走动了。

他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破庙。方向,是城东。

那个书画装裱铺的后院。

清晨,苏州府衙。

雷猛一夜没睡,天亮时才从老鼠巷回来。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人手,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萧九跟在他身边,忙前忙后,一会儿帮忙整理卷宗,一会儿给雷猛端茶倒水,殷勤得像个小跟班。那些捕快们看着这个昨天还是逃犯的家伙,此刻却跟在总捕头身边晃悠,一个个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多问。

“萧九,”雷猛忽然开口,“你去一趟城东,找那个叫方正的书生。告诉他,有人盯上他了,让他小心点。最好,让他暂时躲起来。”

萧九愣了一下:“方正?就是柳小姐那个手下?”

雷猛点头:“那个西南人的地图上,最后一个红圈标的是清心茶楼。柳如眉常去那里,方正也常在那里见她。凶手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个。你去通知方正,让他小心。”

萧九点点头,但又迟疑道:“雷头儿,那您呢?您这伤……”

雷猛瞪他一眼:“老子死不了。快去!”

萧九无奈,只得领命而去。

出了府衙,萧九直奔城东。他熟悉苏州城的大街小巷,很快就找到了方正租住的那间小院。

院门虚掩着,萧九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简陋,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方正正坐在院中的一张破桌前,埋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萧九,方正愣了一下:“你是……”

萧九嘿嘿一笑,拱了拱手:“方秀才,我叫萧九,雷总捕头让我来给您带个话。”

方正眼神一凛:“雷总捕?什么事?”

萧九将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那个红圈的事。方正听完,脸色凝重起来。

“有人要杀柳小姐?”

萧九点头:“雷头儿是这么猜的。您最好通知柳小姐,让她小心点。您自己也小心,那些人可能也会盯上您。”

方正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萧九:“萧兄,你……是那个神偷萧九?”

萧九嘿嘿一笑:“正是在下。”

方正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忽然拱手一揖:“萧兄,多谢你来报信。”

萧九连忙摆手:“别别别,方秀才您别这样。我就是个跑腿的,受不起您这大礼。”

方正摇了摇头,认真道:“救命之恩,当得起。”

萧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看了看方正桌上那些写满字的纸张,问道:“方秀才,您这是在写什么?”

方正道:“整理查到的线索。柳小姐委托我查那个西南人的底细,还有那面古镜的来历。我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正准备去见她。”

萧九眼睛一亮:“查到什么了?能说说吗?”

方正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萧九是雷猛的人,而且专程来报信,应该可信。

他将自己这几日查到的线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萧九。

那个西南人,确实来自苗疆,是一个叫“傩影宗”的邪教余孽。这个教派百年前被正道剿灭,但有些余孽逃入深山,苟延残喘,暗中传承。近年来,不知为何,又开始在江湖上活动。

那面古镜,据说是傩影宗的镇宗之宝,名叫“幻月镜”,能施展一种叫“镜花水月”的邪术,杀人于无形。李万财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面镜子,引来了杀身之祸。

而那个缺指女人,很可能是傩影宗的核心成员,地位比那个西南人更高。她杀了那个西南人,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夺回镜子。

萧九听得目瞪口呆:“乖乖,这么邪门?那咱们怎么查?”

方正道:“我在查那个缺指女人的下落。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城北鬼市,之后就不见了。但我查到,她曾向人打听过柳家的消息。她可能……盯上柳小姐了。”

萧九心中一凛:“那得赶紧通知柳小姐!”

方正点头:“我这就去。萧兄,你跟我一起吗?”

萧九想了想,道:“行!雷头儿让我保护您,我跟您一起去!”

两人出了小院,匆匆往清心茶楼赶去。

清心茶楼。

柳如眉依旧坐在那个临窗的雅座上,面前放着一壶上好的龙井。她手里握着那柄小巧的团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窗外运河上,神色平静。

但她的心中,却并不平静。

昨夜,她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小心镜子。有人要杀你。”

谁写的信?为什么要提醒她?那人知道什么?

她将那封信反复看了许多遍,试图从笔迹中找出线索,但那笔迹很陌生,不像是她认识的任何人。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正和萧九一前一后走了上来。

柳如眉眼神一凝,放下团扇。

方正走到她面前,拱手道:“柳小姐,出事了。”

柳如眉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萧九,声音清冷:“什么事?”

方正将昨夜的事,以及萧九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柳如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冷冽的寒意。

“想杀我?”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攘的街市,“那正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她转过身,看着方正和萧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方秀才,萧兄,多谢你们来报信。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处理。”

方正一愣:“柳小姐,您要一个人对付他们?”

柳如眉摇头:“不是一个人。我柳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金算盘,在手里掂了掂。算盘的金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也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意。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邪术厉害,还是我的金算盘厉害。”

方正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冷冽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柳小姐,我陪你。”

柳如眉一愣,看向他。

方正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刻板的模样,但眼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查案是我答应你的事,不能半途而废。而且,那些人要杀你,我……我不能坐视不理。”

柳如眉看着他,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傻子……

她别过脸去,声音依旧清冷:“随你。”

萧九在旁边看着这两人,眼珠转了转,忽然嘿嘿一笑:“那我也留下来帮忙吧。反正雷头儿让我保护方秀才,我得尽职尽责。”

柳如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那就多谢萧兄了。”

萧九摆手:“别客气别客气。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得齐心协力。”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都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窗外,阳光正好。但谁都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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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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