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梅雨季节难得有这样的晴天,憋闷了多日的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街巷间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然而城东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气氛却与外面的和煦截然不同。
方正被堵在一堵斑驳的围墙前,背脊紧贴着冰凉潮湿的墙砖,面前围着四个流里流气的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敞着怀,露出胸口刺的一只下山虎,手里掂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棍,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掌心,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方秀才,方大才子,”光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这几天挺忙啊,到处打听事儿?问东问西的,手伸得够长的。”
方正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副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书袋,袋口露出一角他刚从城北“鬼市”附近抄录来的、关于那批西南“冥器”交易的线索。
“我在做什么,不劳几位费心。”方正的声音有些干涩,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执拗的硬气,“让开,我还有事。”
“有事?”光头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怪笑起来,“方秀才,你的事就是给那个柳家小姐当狗腿子吧?打听镜子,打听西南人,打听五年前江家的事儿……啧啧,你一个穷酸秀才,掺和这些干什么?活腻歪了?”
方正眼神一凛。这些人怎么知道他打听什么?柳如眉的委托极其隐秘,他行事也足够小心,怎么会……
“你们是谁派来的?”方正盯着光头,声音沉了下来。
“谁派来的?”光头嘿嘿一笑,手里的木棍指着方正的鼻尖,“方秀才,你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也配问这个?识相的,把你这几天查到的东西都交出来,再乖乖滚出苏州城,永远别再回来,哥几个就饶你一条狗命。要不然……”
他掂了掂木棍,眼中凶光毕露:“这棍子可不长眼,打残了打死了,扔进河里,也就是条不知好歹的野狗。”
方正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些人对他的行踪如此清楚,显然背后有人指使。是那个神秘的“胡姓”西南人的同伙?还是……另有其人?
他咬了咬牙,将书袋往身后藏了藏。这里面的东西,是他几天奔波、冒着危险才查到的线索,关乎李万财命案真相,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大的隐秘,绝不能交出去。
“我没什么可交的。”方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只是个替人写信抄书的穷秀才,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让开。”
“哟呵?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脸上的横肉一抖,“给老子打!打到他交出来为止!”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三个跟班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拳头、脚、还有一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短棍,劈头盖脸地朝方正招呼过去!
方正虽然身形清瘦,但也不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头脸,侧身躲过一记踢向腹部的脚,但后背立刻被短棍狠狠砸中,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墙上,书袋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妈的,还敢躲!”尖嘴跟班一脚踹在方正膝弯处,方正吃痛,单膝跪倒在地。紧接着,拳脚雨点般落在他背上、肩上、手臂上。
方正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拼命用手护着头。青衫很快被扯破,嘴角溢出血丝,背上传来阵阵剧痛,但他死死盯着那个掉落的书袋,眼中满是不甘和执拗。
不能……不能让他们拿走……
“还不说是吧?”光头走过来,一脚踩在书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方正,“方秀才,你这是何苦?那些有钱人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了几个赏钱,把命搭上,值吗?”
方正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眼神却依旧清冷固执:“跟你们……无关。”
“妈的,找死!”光头大怒,举起木棍,对准方正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方正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冰凉。这一棍下去,自己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只是可惜,那些还没查清的线索,还有……那个委托自己的柳家小姐,怕是等不到回音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叱,带着凛冽的寒意,陡然在巷口炸响!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震得几个地痞齐齐一愣,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巷口,一道身影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看不清面容,只勾勒出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轮廓。那人似乎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手中拎着个什么东西,正朝这边快步走来。
待走近几步,众人才看清,来的竟然是个女子!
一袭月白色的衣裙,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腰间系着浅碧色的丝绦,坠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面容清丽,眉目如画,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简洁的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正是江南首富柳家的大小姐——柳如眉。
她手里提着的,赫然是一个小巧却精致的金算盘!算盘的框架是上好的紫檀木,边角包着赤金,珠子是沉甸甸的足金,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样一个算盘,怕不有十几斤重,寻常女子拿着都费劲,此刻却被她稳稳拎在手中,仿佛只是拎着一把团扇。
几个地痞看得有些发愣。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跑来这种僻静小巷做什么?还拎着个金算盘?这是要……算账?
光头最先回过神来,咧开嘴笑了:“哟呵?这是哪儿来的小娘子?长得倒挺俊,怎么,想管闲事?”
柳如眉没有理他,目光越过几个地痞,落在蜷缩在墙角的方正身上。看到他嘴角的血迹、破破烂烂的青衫,以及护着头却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臂,她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光头脚下踩着的那个破旧书袋上,眼底那丝波澜瞬间化为冰寒。
“让开。”柳如眉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
“哟呵?还挺横?”尖嘴跟班凑上来,嬉皮笑脸地想伸手去摸柳如眉的脸,“小娘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不是你该来的,赶紧回家绣花去吧,免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柳如眉手中的金算盘,不知何时已经抡了起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的腕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刺耳!
尖嘴跟班抱着手腕,惨叫着踉跄后退,脸都白了!那只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显然腕骨已经断了!
剩下的三个地痞,包括光头在内,全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千金大小姐,怎么出手这么狠辣?!
柳如眉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轻轻甩了甩手中的金算盘,上面沾染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她抬眸,看向光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意:
“我说,让开。”
光头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虽然是地痞头子,但也知道轻重。这女人出手如此狠辣,而且手里那个金算盘……能拿得起十几斤重的金算盘当武器,还砸得这么准这么狠,绝对不是普通闺阁女子!
“你……你是什么人?”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
“江南柳家,柳如眉。”柳如眉报出家门,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脚下踩的,是我的人。他查的事,是我让他查的。现在,你们要拦我的人,要抢我的东西?”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明明只是个纤细的女子,此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势,逼得几个地痞连连后退。
光头额头冒出了冷汗。江南柳家!那可是苏州首富,手眼通天的人物!得罪了柳家,别说在苏州混了,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可是……可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回去怎么交代?
他咬咬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柳……柳小姐,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是这小子自己不知好歹,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高抬贵手,我们拿了东西就走,绝不……”
“奉命?”柳如眉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奉谁的命?说来听听。”
光头一窒。他哪敢说?说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柳如眉动了!
她身形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手中的金算盘再次抡起,这次是直接朝着光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砸了过去!
光头惊骇地举起木棍格挡!
“砰!”
金算盘与木棍相撞!木棍应声而断!金算盘余势不衰,重重砸在光头的脸颊上!
“噗!”
光头喷出一口混着牙齿的血水,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巷子的另一面墙上,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地痞吓得腿都软了!这……这还是女人吗?!
柳如眉拎着沾血的金算盘,缓缓转过身,看向他们。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冰冷的寒意。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阎罗王的催命符。
两个地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拖着昏迷的光头和断手的尖嘴,一溜烟跑出了巷子,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方正粗重的喘息声,和柳如眉手中金算盘上血珠滴落的“滴答”声。
柳如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地痞消失的方向,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方正身上。
方正还蜷缩在墙角,手臂护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幕,他全程看在眼里,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这个看起来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竟然……竟然有如此狠辣果决的一面!
柳如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午后的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如果不是手里还拎着那个沾血的金算盘的话。
“还活着吗?”柳如眉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正放下手臂,抬起头。他的脸上一片狼藉,嘴角破了,左眼肿了,额头上还有一道血痕。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光。
“死不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
柳如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的伤势。然后,她蹲下身,将金算盘放在一旁,伸手捡起那个被光头踩过的书袋。书袋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但里面的东西应该还在。
她将书袋递到方正面前。
“你的东西。”
方正看着那个书袋,又看了看柳如眉沾着血迹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他辛苦抄录的线索都还在。
“多谢柳小姐救命之恩。”方正低头道谢,声音有些生硬。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刚刚救了自己的女子。她与平日里那个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简直判若两人。
柳如眉没有回应他的道谢,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开始擦拭金算盘上的血迹。她擦得很仔细,动作轻柔而优雅,仿佛只是在擦拭一件心爱的首饰。
方正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膝盖被踹的那一下伤得不轻,刚一动,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坐回去。
柳如眉擦拭金算盘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但似乎带上了点别的东西——或许是嫌弃,或许是不耐烦,又或许是一丝极淡的……无奈。
“真是麻烦。”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声,收起丝帕,将擦拭干净的金算盘挂在腰间,然后朝方正伸出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色。如果不是刚刚亲眼看到这只手拎着十几斤重的金算盘砸断人的骨头,方正会以为这只是寻常闺阁女子保养得宜的柔荑。
方正看着面前这只手,愣了一愣。然后,他摇了摇头,咬着牙,自己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始终没有去握柳如眉的手。
柳如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逞什么强。”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方正终于站直了身体,虽然还有些摇晃,但总算稳住了。他低头检查了一下书袋,确认里面的纸张没有损坏,才松了口气,抬眼看向柳如眉。
“柳小姐怎么会来这里?”他问。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已久。这条巷子如此僻静,柳如眉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会恰好路过?还恰好带着那个金算盘?
柳如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看着墙角的青苔,声音淡淡的:“路过。”
“路过?”方正皱眉。这个理由,他不信。
“怎么?”柳如眉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方秀才怀疑我?怀疑我派人跟踪你?还是怀疑我故意安排这场戏,就为了在你面前露一手?”
方正被她问得一噎,但随即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也太巧了。”
“巧?”柳如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凉意,“方秀才,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你当那些地痞是怎么知道你在查什么的?又是怎么恰好堵住你的?”
方正眼神一凝:“柳小姐的意思是……有人泄露了我的行踪?”
“你以为呢?”柳如眉转过身,靠在墙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姿态慵懒,却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场,“你查的那些东西,牵扯到的人,比你想的要多,也要深。你觉得自己很小心,但在有些人眼里,你的一举一动,都跟黑夜里的烛火一样明显。”
方正沉默了。他确实觉得自己行事已经足够隐秘,但柳如眉说得对,那些地痞能准确找到他,说明背后有人在盯着他。
“那是谁?”方正问,“是谁要对付我?是那个西南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柳如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幽深难测。
方正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也不再追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模样,又看了看柳如眉,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柳小姐,你……你的手没事吧?”
柳如眉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细微的红痕,是刚才砸人时被溅起的木屑划伤的。不严重,甚至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她没想到,方正竟然注意到了这个。
“没事。”她收回手,语气依旧淡淡的,“皮外伤。”
方正却皱起了眉头。他盯着那几道红痕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是他平时用来包干粮的——递了过去。
“擦擦。”他的声音有些生硬,目光却执着地看着她的手。
柳如眉看着那块明显洗得发白、还带着几个小洞的粗布帕子,又看了看方正那张青肿狼狈却一脸认真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傻子……自己被打成这样,还惦记着别人的皮外伤?
“不用。”她别过脸去,“你自己擦擦脸吧,跟花猫似的。”
方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一片黏腻,是血和灰尘混在一起。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帕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收了起来,没有用它擦脸。那是他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帕子,平时都舍不得用,刚才一时冲动递了出去,现在……
柳如眉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抿平了。
“走吧。”她转身,朝着巷口走去,“这里不安全,换个地方说话。”
方正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柳小姐,那个金算盘……你一直带着?”
柳如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来:“出门防身。”
方正:“……”
他看了看那个挂在柳如眉腰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算盘,又想起刚才它砸在人脸上的威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条僻静的小巷,融入外面熙攘的街市。
与此同时,城西,悦来客栈附近的一条暗巷里。
江妄靠在一堵破败的围墙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包扎的棉布。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又是沈辞。
那个伪君子,又救了自己一次。
为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妄咬着牙,从怀里摸出那个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带来火辣辣的灼烧感,却浇不灭他心中翻涌的混乱情绪。
他想起在市集里,那两道致命的暗器即将射中自己时,那两声清脆的“叮、叮”声,以及那个一闪而过的、戴着斗笠的灰色身影。
那身影,他太熟悉了。即使隔了五年,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沈辞。
那个他恨了五年、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仇人,却在一天之内,两次出手救他。送药,解竹筒的秘密,现在又替他挡暗器。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像他说的,只是想查清真相,暂时“合作”?还是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江妄又灌了一口酒,试图用烈酒压下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动摇。但越是想压,那丝动摇就越顽强,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他想起沈辞在乌鹊桥边说的那些话:“你想杀我,随时可以。但在那之前,能不能暂时放下你我之间的恩怨,先联手,把那个用邪术杀人、搅乱江湖、甚至可能与你哥之死有关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想起他在乱葬岗送的那些药,还有那个用折扇做出的、解开竹筒秘密的暗示。
想起刚才那两声清脆的“叮、叮”,以及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他真的……只是想查清真相吗?
江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混乱已经压下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光芒。
不管沈辞到底想干什么,他欠自己的人情,是欠下了。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摸出怀里的那张从竹筒里取出的透明纸卷,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纸卷上的图案和符号,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至关重要。
还有哥留下的那个黑绸包裹……
江妄咬了咬牙,将纸卷小心地收好,又把酒葫芦挂在腰间。然后,他拄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他五年来从未敢踏足、却始终魂牵梦萦的地方。
江家老宅的废墟。
城东,清心茶楼。
还是那间临窗的雅座,还是那一壶上好的龙井。只是这一次,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柳如眉坐在窗边,手中依旧握着那柄小巧的团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窗外运河上,神色平静。如果不是腰间还挂着那个金算盘,如果不是袖口还沾着几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她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来茶楼消遣的大家闺秀。
方正坐在她对面,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泡,他一口都没喝。他的脸比刚才更狼狈了,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如同一杆标枪,丝毫看不出刚刚被人围殴过。
两人已经沉默了许久。
终于,柳如眉先开了口。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声音淡淡的:“伤得怎么样?”
“皮外伤。”方正的回答简短有力。
柳如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当然知道不只是皮外伤,但她没有拆穿他的逞强。
又是片刻的沉默。
“那些地痞……”方正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冲着那些线索来的。他们知道我在查什么,知道书袋里有东西。”
柳如眉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审慎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确定?”
方正点头:“那个光头,问我要这几天查到的东西。他知道是‘柳家小姐’让我查的。他还提到了‘镜子’、‘西南人’、‘五年前江家’。”
柳如眉的眼神微微一凝。这些关键词,正是她委托方正查的方向。有人不仅盯上了方正,还知道她柳如眉在背后。
“看来,我们被人盯上了。”柳如眉的声音平静,但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正看着她,忽然问道:“柳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五年前江家的事,关于那面镜子,关于……那个幕后的人?”
柳如眉沉默了。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眼神幽深难测。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方秀才,你相信这世上,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吗?”
方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不信。我只相信,真相就是真相,不管它多危险,都该有人去查清。否则,死去的人不能瞑目,活着的人也会活在恐惧和谎言里。”
柳如眉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下,那张清瘦狼狈的脸,此刻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光芒,让她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傻子……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好。”她说,“既然方秀才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一些事。”
方正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她。
柳如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五年前,江家覆灭之前,江湖上曾经有过一个传言。说江家秘密收藏着一件上古异宝,形制奇特,与‘光影’、‘幻象’有关,据说能迷惑人心,杀人于无形。这件异宝,是一面镜子。”
镜子!
方正心中一震。这与他查到的线索,与李万财那面古镜,完全吻合!
“那面镜子,后来呢?”方正追问。
柳如眉摇头:“下落不明。江家覆灭后,那面镜子就再也没人见过。有人说是被朝廷拿走了,有人说是被某个江湖势力暗中夺去,也有人说是毁于大火。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那李万财那面镜子……”方正皱眉,“是那件异宝吗?”
柳如眉沉默了片刻,才道:“有可能。但也有可能只是仿制品,或者是同一来源的其他器物。李万财私下涉足古董和西南货物交易,那面镜子,很可能是他从某个渠道得到的。而他的死,也正因为这面镜子。”
方正消化着这些信息,脑中飞快地梳理着线索。江家的异宝,李万财的古镜,西南来的神秘人,用邪术杀人的凶手……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柳小姐,”方正再次开口,目光直视着柳如眉,“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仅仅是为了给义兄报仇?还是……柳家也与这件事有关?”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尖锐。
柳如眉摇扇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方正,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惊讶,或许是欣赏,又或许是……警惕。
“方秀才果然敏锐。”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凉意,“不错,柳家确实与此事有关。或者说,当年参与‘天诛’行动的每一个家族、每一个势力,都与此事有关。李万财是其中之一,我柳家,也是其中之一。”
方正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柳家竟然也卷入了五年前那场腥风血雨。
“那柳小姐查这个案子的目的……”方正的声音有些艰涩。
“查清真相。”柳如眉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眼神坦然而坚定,“不管柳家当年做了什么,错了就是错了。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是谁用我义兄和其他人的血,在玩这场危险的游戏。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该还的债,要还。该算的账,要算。”
方正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决绝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看起来柔弱端庄的大家闺秀,内心深处,竟然藏着如此炽烈而坚定的火焰。
“我明白了。”方正点点头,“我会继续查。”
柳如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方秀才,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是在利用你,让你去送死?”
方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柳小姐要利用我,早就利用了。今日救命之恩,方正铭记在心。查清真相,既是为柳小姐,也是为那些枉死的人,更是为我自己心中一点公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就算柳小姐是利用我,能查出真相,让死者瞑目,让真凶伏法,我也认了。”
柳如眉怔住了。她看着方正那张狼狈却认真的脸,心中某个角落,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这个傻子……真的是傻得可以。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声音却放软了几分:“行了,别说这些傻话。你的伤,找大夫看过没有?”
“没有。”方正老实回答,“没时间,也没钱。”
柳如眉皱了皱眉,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桌上。
“拿去,看伤。”
方正看着那个荷包,没有动。
“柳小姐,我说过,不要预付的酬金。”
“这不是酬金。”柳如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这是医药费。你是因为帮我查案才受的伤,我出钱给你看伤,天经地义。别磨蹭,拿着。”
方正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不劳柳小姐费心。”
柳如眉眉头皱得更紧。她盯着方正,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方正,”她忽然直呼其名,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你是谁?铁打的?你那腿,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还皮外伤?你是不是想等伤口烂了,瘸着腿去查案?”
方正被她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柳如眉见他不说话,将那荷包又往前推了推,语气放缓了些:“拿着。算我借你的,等你查完案,赚了钱,再还我。”
方正看着那个荷包,又看了看柳如眉那张清冷的脸,心中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将荷包收了起来。
“多谢柳小姐。”他的声音有些生硬,但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柳如眉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查?”她放下茶杯,问道。
方正想了想,道:“我去了一趟城北‘鬼市’,打听到一些关于那批西南‘冥器’的消息。据说是从西南那边运来的,包括几件青铜器、一面破损的铜鼓,还有几块镜子碎片。经手的人叫‘老疤瘌’,但已经死了,被人灭口。”
柳如眉眼神一凝:“老疤瘌?怎么死的?”
“据说是被人杀死后扔进河里,捞上来时肚子都被鱼啃烂了。”方正的声音沉了沉,“典型的黑市灭口。”
“那批货的买家呢?有消息吗?”柳如眉追问。
方正摇头:“买家很神秘,没有露脸,派了个女人来交接。那女人脸上蒙着纱,看不清模样,但右手好像缺了一根小指。”
缺根小指的女人!
柳如眉心中一动。她提供给雷猛的线索里,那个神秘的“影子”女子,也是右手缺小指!是同一个人!
“还有,”方正继续道,“我打听到,最近有人在暗中打听一面‘完整的古镜’,开价极高。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初的买家,或者买家派来的人。”
柳如眉的眼神亮了起来。这条线索,与雷猛那边得到的消息,与她自己的推测,完全吻合!
“那面古镜……”柳如眉低声自语,“看来,李万财手里的,正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他们杀了李万财,却没有找到那面镜子,所以还在找。”
方正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面镜子,很可能就是李万财从‘老疤瘌’手里买下的那批货中的一件,或者……是他通过别的渠道得到的。总之,镜子的下落,是关键。”
柳如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方秀才,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在找镜子,却为什么只杀‘天诛’的参与者?李万财是,前三个死者也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方正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没深入想过。
“难道……”他皱眉思索,“那些死者,都跟那批‘冥器’的交易有关?都见过那面镜子?还是……他们都知道镜子的秘密?”
柳如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幽深。
方正忽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难道……那面镜子,就是五年前江家的那件异宝?而那些‘天诛’的参与者,当年都见过那面镜子,或者知道镜子的下落?”
这个推测,大胆而惊人。
柳如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色取代。
“有可能。”她缓缓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杀他们,就不是简单的灭口,而是……在逼问什么,或者在找什么。”
方正心中一凛:“逼问?找什么?”
柳如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声音低沉:“可能是镜子的下落。也可能是……关于那面镜子的秘密,或者如何使用它的方法。”
方正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运河上波光粼粼的水面,各自沉默着。
良久,柳如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方秀才,你说,那面镜子,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是一件古董,还是……藏着什么可怕的力量?”
方正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它真的能杀人于无形,那它就绝不能落在坏人手里。否则,会有更多人死。”
柳如眉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将那青肿的伤痕染上了一层暖色,却掩不住他眼中那抹执拗的光芒。
这个傻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选择信任他,或许是对的。
“方秀才,”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你……要小心。那些人,很危险。”
方正点点头:“我知道。柳小姐也要小心。你今天救了我,那些人,可能会盯上你。”
柳如眉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傲然:“盯上我?那正好。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她转身,走回桌边,拎起那个金算盘,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下次,就不是砸断手腕这么简单了。”
方正看着她,看着她拎着金算盘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她美丽,聪慧,狠辣,却也……孤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这感觉,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柳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你……保重。”
柳如眉愣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你也是。”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柳如眉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飘了过来:
“下次,别再那么蠢,被人堵在巷子里。”
说完,她抬步下楼,裙摆微微拂动,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方正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许久没有动。
夕阳渐渐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个女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也朝着楼梯口走去。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夜幕,渐渐降临。
城东,书画装裱铺后院。
沈辞坐在石桌旁,面前摊开着几份刚从听风楼送来的密报。油灯的光芒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今日午后发生在码头市集的冲突的详细报告。报告里提到,江妄遭遇不明身份者暗算,有三道暗器同时射向他,但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出手挡下。出手者身份不明,但有人看到,那人手里拿着一柄折扇。
沈辞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唇角微微勾起,随即又抿平了。
他放下报告,拿起另一份。这份是关于那几根暗器的分析。听风楼的人从现场找到了其中两根射入土墙的毒针,经过初步检测,毒针上淬的毒,与之前在“老鼠巷”小酒肆里那个西南人使用的毒烟成分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精纯,毒性也更烈。
“果然是同一伙人。”沈辞低声自语。
他放下报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那些人对江妄动手,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江妄的威胁。江妄从那西南人手里抢走了镜子碎片和竹筒信物,那些人显然急了,想要杀人灭口,或者夺回东西。
而自己出手相救,虽然暂时保住了江妄,但也等于向那些人暴露了自己的立场。接下来,那些人很可能也会盯上自己。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沈辞站起身,走到院中,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今晚的月色很淡,被一层薄云遮着,朦朦胧胧。
他想起江妄那双赤红的眼睛,想起他眼中翻涌的恨意和混乱,也想起他在义庄里,最终还是用了自己送去的药。
那药,应该能让他的伤尽快好起来。
还有那个竹筒……以江妄的聪明,看到自己用折扇做的暗示,应该能解开竹筒的秘密。那张图谱,此刻应该已经在他手里了。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些,到底是对是错。江妄对他的恨意,五年了,已经刻进骨子里,不是几次出手相救就能化解的。但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能让江妄死。
他欠江枫的,欠江妄的,欠江家的,太多了。
如果连查清真相的机会都不给江妄,那他沈辞,就真的不配做个人了。
“楼主。”灰衣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
“雷猛那边有动静。他根据今日在书房发现的线索,已经提审了李府负责书房洒扫的仆人。那仆人交代,案发前三日,确实有一个自称古董商人的陌生人进过书房,说是李老爷请他来看几件古玩的。那人在书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东看西看,还动了那面落地铜镜。”
沈辞眼神一凝:“可知道那人的长相?”
“仆人描述,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留着山羊胡,说话带着点西南口音。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老茧,像是常年握笔或握刻刀的人。”
西南口音……又是西南!
“雷猛已经根据这个线索,画了画像,全城搜捕。”灰衣人继续道,“另外,萧九那小子,还在逃。雷猛加派了人手,但至今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萧九……
沈辞微微皱眉。那只小泥鳅,脱身后会去哪儿?以他的性格,不可能真的逃跑,多半是去查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了。那小子虽然滑头,但脑子活,胆子大,说不定真能撞出点什么。
“继续盯着雷猛那边的动静,有进展立刻来报。”沈辞吩咐道,“另外,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方正。他今天被人盯上,接下来可能还有危险。”
“是。”
灰衣人退下后,沈辞重新坐回石桌旁,拿起那份关于“镜子碎片”的分析报告,仔细研究起来。
那些碎片,他让听风楼的高手仔细查验过,确认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合金,非铜非铁,成分复杂,疑似掺入了某种来自西南深山的特殊矿物。而这种合金的炼制方法,早已失传,只在一些古老的典籍中有零星记载,恰恰指向传说中的“傩影宗”。
看来,江妄手里的那些碎片,确实是傩影宗遗物的残片。
那么,李万财那面完整的古镜,会不会就是傩影宗那件传说中的镇宗之宝——能够真正施展“镜花水月”**的“幻月镜”?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东西的价值,就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古董或法器。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谁能掌握它,谁就能掌控一种近乎无敌的杀人手段。
幕后的人,费尽心机杀那些“天诛”参与者,难道就是为了找到这面镜子?
沈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越皱越紧。
五年前,江家覆灭,那面传说中的镜子下落不明。五年后,镜子重现江湖,以李万财的死为开端,掀起腥风血雨。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而江妄手里,还有江枫留下的那个黑绸包裹……
沈辞站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夜风吹过,带来几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焦灼。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但越是靠近真相,危险就越大。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尤其是江妄……
他抬头,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乱葬岗的方向,也是江妄藏身的方向。
那个倔强的、被仇恨燃烧了五年的年轻人,此刻,在做什么?
城西,乱葬岗。
夜色深沉,月光惨淡,荒草在夜风中瑟瑟作响,如同一群窃窃私语的鬼魂。
那座半塌的义庄,依旧孤零零地立在乱葬岗边缘。破损的门窗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芒——是江妄点起的一小堆篝火。
他坐在火堆旁,**着上身,正在给腿上的伤口换药。白天那一番剧烈运动,让伤口又裂开了,包扎的棉布上渗出一片暗红。他咬着牙,用清水冲洗掉血污,重新撒上沈辞送来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棉布仔细包扎好。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处理完伤口,他拿起那个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带来火辣辣的灼烧感,也稍稍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他放下酒葫芦,从怀里摸出那张透明纸卷,凑到火光前,再次仔细端详。
纸卷上的图案,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了。中央那面完整的古镜轮廓,边缘那些扭曲的纹路,周围那些代表光线角度、反射路径的线条,还有下方那些难以辨认的符号……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张“镜花水月术”的施术图谱。或者说,是一面能够施展此术的“幻月镜”的使用说明书。
可是,他看不懂那些符号。
那些符号既不是汉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随意涂抹的鬼画符。他尝试过各种方法,试图解读其中的含义,但都失败了。
如果能找到懂这些符号的人……
可是,他认识的人里,谁会懂这个?沈辞?那个伪君子或许懂,但他凭什么去问他?
江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纸卷小心收好。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个蜜蜡竹筒。竹筒已经被他打开了,但那张纸卷取出来后,竹筒本身,似乎还有别的用处。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发现竹筒内壁刻着几个极小的符号,与纸卷上的有些相似。
这东西,难道还有别的秘密?
江妄皱着眉头,将竹筒凑到火光前,仔细端详。那几个符号刻得很浅,几乎看不清。他尝试着用指甲去抠,但符号是刻进去的,抠不掉。
算了,先放着吧。
他将竹筒也收好,然后靠着墙,望着火堆发呆。
火光摇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起今天在市集里,那三道致命的暗器,以及那两声清脆的“叮、叮”。
沈辞……
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江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他试图压下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动摇,但那丝动摇,却像野草一样,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沈辞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他真的想杀自己,五年前就该杀了,何必等到现在?如果他真的只是虚伪的伪君子,又何必冒着危险出手相救?那三道暗器,可是淬了剧毒的,稍有不慎,他自己也会中招。
难道……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他真的只是想查清真相,想找到当年害死哥的幕后真凶?
那自己这五年的恨,算什么?
江妄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迷茫。
他伸手,从火堆旁拿起一块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边缘不规则的镜子碎片,是他从西南人那里抢来的。火光映在碎片上,折射出迷离的光影,让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也变得扭曲而模糊。
他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还是五年前那个跟在哥哥身后、叫他“清让哥”的少年吗?
他放下碎片,又拿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心。
外面,夜风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义庄内,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江妄靠着墙,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江家那座气派的宅院。那时,哥哥还活着,沈辞还是他最好的兄弟,一切都那么美好。
然后,火光冲天,鲜血遍地,哥哥倒下时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
“啊!”
江妄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天已经蒙蒙亮了,惨白的晨光从破损的门窗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从梦魇中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腿上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休息,似乎好了一些,疼痛减轻了许多。沈辞的药,确实有效。
他走到义庄门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
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黑绸包裹的藏身位置——那是他刚才趁天没亮,从江家老宅废墟的一个隐秘暗格里取出来的。老宅废墟比他想象的更加荒凉破败,到处是焦黑的残垣断壁,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他在废墟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找到那个暗格,取出这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黑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着几道已经生锈的铁丝。他还没有打开,因为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打开后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他知道,这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江妄将包裹背在背上,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义庄。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听风楼在苏州城的联络点。
城东,书画装裱铺。
清晨的阳光刚刚洒进小院,沈辞已经起来了。他习惯早起,即使昨晚睡得再晚,也会在天亮前起身,在院中打一趟拳,活动筋骨。
此刻,他正站在那丛翠竹前,手中握着那柄玉骨折扇,缓缓比划着招式。动作轻柔舒缓,仿佛不是在练武,而是在跳舞。但如果有眼力的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每一个动作都暗藏杀机,扇骨尖端在晨光中偶尔闪过一点寒芒——那是淬了毒的银针。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叩门声,三长两短,是听风楼的联络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灰衣人快步走进,脸上带着一丝少有的紧张。
“楼主,外面有个人,说要见您。”
沈辞停下动作,转过身:“谁?”
灰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艰涩:“是……是江妄。他背着个包裹,站在巷口,说要见您。我们的人想拦,但……但拦不住。”
江妄?
沈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收起折扇,淡淡道:“请他进来。”
“是。”
灰衣人领命而去。片刻后,院门口,出现了一道踉跄的身影。
江妄还是那身破烂的短打,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苍白。他左腿明显不利索,每走一步都要用木棍支撑,但背脊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却比昨日少了几分纯粹的恨意,多了几分复杂和深沉。
他背上的那个黑绸包裹,用粗布条胡乱捆着,鼓鼓囊囊,不知里面是什么。
沈辞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他走近。两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对视着。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院中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江妄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硬邦邦的:
“沈楼主,我有事找你。”
他没有叫“伪君子”,也没有叫“沈辞”,而是用了“沈楼主”这个带着疏离感的称呼。这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沈辞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包裹上,又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明显不利索的左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情绪,随即恢复了平静。
“江二公子大驾光临,沈某有失远迎。”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疏淡的调子,“请坐。来人,上茶。”
江妄皱了皱眉,没有坐,也没有动。他只是盯着沈辞,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必了。”他硬邦邦地说,“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是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挣扎。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道:
“我是来跟你合作的。”
沈辞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看着江妄,看着这个恨了自己五年、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的年轻人,此刻却站在自己面前,说出“合作”这两个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江妄终于开始放下那几乎将他燃烧殆尽的仇恨,开始用理智去面对这一切。这对他来说,是何等的艰难,又是何等的痛苦。
沈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好。江二公子请坐,我们慢慢谈。”
江妄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得意、嘲讽或其他虚伪的表情。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抹几乎看不见的、近似于欣慰的光芒。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了下来。腿上的伤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沈辞也在他对面坐下。灰衣人端上两杯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面对面坐着。
晨光渐浓,将石桌和茶杯染上一层暖色。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依旧紧绷,仿佛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江妄盯着面前的茶杯,没有动。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沈辞,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沈辞看着他:“请说。”
“五年前,我哥……”江妄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哥,是不是你杀的?”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在心里问,在梦里问,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恨。但今天,他需要亲耳听到沈辞的回答。
沈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江妄,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的痛苦、挣扎和一丝微弱的期盼,心中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那一剑,是我刺的。但江枫兄……并非死于我剑下。”
江妄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什么意思?!”
沈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丛翠竹前,背对着江妄,声音缓缓传来:
“那一夜,天诛行动。我被人蒙蔽,以为江家勾结魔教,罪大恶极。我跟着那些人,冲进江家。在大火中,我遇到了你哥。他身负重伤,却没有还手。他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
沈辞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那段记忆,至今仍是他心中最深的刺。
“他说:‘清让,刺我一剑。’”
江妄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当时以为他疯了。”沈辞继续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透着一股压抑的颤抖,“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看着我,说:‘相信我。这一剑,能救很多人。包括……小妄。’”
小妄……
那是哥哥对他的称呼!
江妄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然后呢?!”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然后……”沈辞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我就刺了。那一剑,刺在他的背上,刺穿了肺叶。我看着他倒下,看着大火吞噬了他的身体。我以为他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后来,我查到了很多事。我发现,那一夜,你哥之所以让我刺那一剑,是因为……他需要‘死’。他需要用‘死’,来骗过某些人,来掩护一些东西,来……保护你。”
江妄呆住了。
他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哥哥……是故意的?哥哥让他刺的?哥哥是为了保护自己?
这怎么可能?!
这五年的恨,五年的痛苦,五年的挣扎,难道……难道都是一场笑话?!
“你……你骗我!”江妄猛地站起来,声音颤抖得厉害,眼中满是惊涛骇浪般的混乱和痛苦,“你他妈又在骗我!你想让我放下仇恨,想让我跟你合作,所以就编出这种鬼话来骗我!”
沈辞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而悲悯,仿佛在看一个受伤的野兽在徒劳地挣扎。
“你可以不信。”沈辞说,“但你应该看看你背上的东西。那是你哥留给你的。打开它,或许你就能知道真相。”
江妄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上的黑绸包裹,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哥哥留下的东西……里面,真的有真相吗?
他咬着牙,手颤抖着,解开了捆着包裹的粗布条,一层层剥开黑绸。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的檀木盒子。盒子做工精细,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央,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锁扣。
锁扣上,挂着一把同样精致的小铜锁。
江妄看着这把锁,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把锁,他认得。这是哥哥小时候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把会自己弹开的小铜锁,里面有机关,只有他知道怎么开。那时候,哥哥笑着对他说:“小妄,这是咱们的秘密。以后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用这把锁锁起来,只有你能打开。”
他没想到,多年后,哥哥会用这把锁,锁住一个留给自己的秘密。
他的手颤抖着,按照记忆中的方法,轻轻转动锁上的机关。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弹开了。
江妄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盖。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的,是一封信。信封上,是哥哥那熟悉的笔迹:
“小妄亲启。”
江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薄,里面只有几张纸。他抽出信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哥哥那熟悉的字迹。
“小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应该已经不在了。或者,在某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看着你。
别哭。哥没事。这是哥自己的选择。
五年前,哥无意中查到了一个惊天秘密。有人在暗中谋划一件大事,一件会祸及整个武林的大事。而江家,不幸成为了这件事的棋子。
哥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但凭哥一个人的力量,又无法对抗那些人。所以,哥想了一个办法。
死。
只有死,才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才能让哥有机会暗中追查,才能……保护你。
那一剑,是哥让沈辞刺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被利用了。小妄,不要恨他。他也是受害者。
真正该恨的,是那些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
哥查到的那些事,都记在后面的纸上。还有一面镜子的碎片,那是哥从那些人手里抢来的。这面镜子,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你要保管好,必要时,可以找沈辞帮忙。他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冷,但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人。哥信他。
小妄,原谅哥的不辞而别。原谅哥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但哥相信,我的弟弟,一定能挺过来,一定能变得比哥更强。
等一切真相大白的那天,如果哥还能活着回来,咱们兄弟俩,再一起喝酒。
如果哥回不来了……那你就替哥,好好活着。替哥,看着这江湖,看着这人间。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自己,相信那些真正对你好的人。
哥永远爱你。
江枫绝笔”
信纸的最后,有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了,模糊不清。不知是写信人的泪,还是看信人的泪。
江妄握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
五年了。
五年的恨,五年的痛,五年的挣扎,在这一刻,被这封信,彻底击碎。
原来,哥哥没有死。或者说,哥哥是故意的。那一剑,是哥哥自己求的。
原来,自己恨了五年的仇人,也是受害者,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原来,自己这五年,一直在恨错人。
江妄猛地抬起头,看向沈辞。那双眼睛,赤红未褪,却已经没有了纯粹的恨意,只剩下无尽的痛苦、迷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沈辞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和理解。
他知道,这一刻,对江妄来说,有多难。
五年的恨,轰然崩塌。那个支撑他活下来的支柱,瞬间消失。这种冲击,足以摧毁任何人。
但他也知道,这是必经之路。只有跨过这道坎,江妄才能真正地面对真相,面对自己,面对未来。
江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死死攥着那封信,泪水无声地流淌。
良久,沈辞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妄……你哥,还活着。”
江妄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什么?!”
沈辞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温热而有力,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
“我查到了。你哥,没有死。”沈辞说,“那一剑之后,他被人救走了。救他的人,是我师父,听风楼的老楼主。他当时也在现场,看出了你哥的用意,就暗中出手,将他从火海里带了出来。”
江妄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满是狂喜和不敢置信:“真的?!我哥真的没死?!他在哪儿?!”
沈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师父只告诉我,他救了你哥,但为了安全,将他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只有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才会出现。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他,但始终没有线索。”
江妄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燃起:“那……那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我要找到他!”
沈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一刻,江妄心中那支撑了他五年的恨意,终于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情感所取代——对哥哥的思念,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希望。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你会找到他的。”沈辞说,“等我们查清真相,等那些幕后黑手伏法,你哥,一定会回来。”
江妄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和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却坚定:
“沈辞,之前的事……对不住了。”
沈辞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换做是我,也会一样。”
江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伸出手,握成拳,举在两人之间。
“合作。”他说,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眼中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从现在起,咱们合作,一起查清真相,一起找到我哥,一起……弄死那些幕后黑手。”
沈辞看着他的拳头,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从未有过的、真正的笑意。
他也伸出手,握成拳,与江妄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好。合作。”
两只拳头,在晨光中相碰,仿佛某种古老而庄重的誓言。
院中的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一刻,轻轻鼓掌。
远处,苏州城的街巷渐渐苏醒,炊烟袅袅,人声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也踏上了新的征程。
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独行侠,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虽然,这条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但至少,他们有了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