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的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时值黄昏,夕阳将半边湖面染成金红,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远处渔舟唱晚,悠扬的渔歌随风飘来,给这片水域平添几分诗情画意。
然而在太湖深处,一座孤零零的水榭,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水榭建于一片芦苇丛中,四周环水,只有一条狭窄的木栈道蜿蜒通向岸边。这是某位富商早年修建的避暑之所,后因家道中落,荒废多年,如今只剩下残破的亭台和摇摇欲坠的回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沈辞踏着木栈道,缓缓向水榭走去。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同色薄氅,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玉骨折扇。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仿佛从画中走出的谪仙。
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
一个时辰前,他收到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欲知幻月镜真相,酉时三刻,太湖废水榭。过时不候。”
字迹陌生,但信纸一角,压着一个浅浅的印记——那是一个古怪的符号,与他从那面古镜背面摹下的纹路一模一样。
陷阱。
沈辞第一眼就看出这是陷阱。那人既然知道“幻月镜”这个名字,又知道他在追查此案,必然与傩影宗有关。而约在这种荒废之地见面,用意再明显不过。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那人提到了“幻月镜真相”。这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那面古镜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傩影宗为什么要杀那些“天诛”参与者?五年前江家的覆灭,与这面镜子有何关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即使知道是陷阱,他也要闯一闯。
木栈道年久失修,许多木板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辞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芦苇丛中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水榭越来越近。
那是一座两层的水阁,底层架空,只有几根石柱撑在水面上;上层是一个小小的亭台,飞檐翘角,四面开窗。此刻,亭台里空无一人,只有暮色透过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辞踏上水榭的石阶,停住脚步。
“既然约沈某前来,何不现身一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水面上远远传开,激起几圈涟漪。
四周一片寂静。
片刻后,水榭二层的窗户忽然“砰”地一声全部关闭!
紧接着,沈辞脚下的石板猛地一沉!
机关!
沈辞反应极快,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就在他跃起的瞬间,他刚才站立的那块石板整个翻转过来,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深水!若非他躲得快,此刻已经落入水中!
然而这只是开始!
水榭四周的水面忽然沸腾起来!无数道细如牛毛的水箭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带着“嗖嗖”的破空声,直取沈辞!
沈辞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却丝毫不乱。他右手一抖,玉骨折扇“啪”地展开,扇面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
“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的金铁交击声!那些水箭撞在扇面上,竟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那不是水,是淬了毒的钢针,伪装成水箭的模样!
沈辞借着撞击之力,身形再次拔高,一个空翻,稳稳落在水榭二层的栏杆上!
然而脚刚沾到栏杆,栏杆上就弹出无数根尖刺!沈辞眼神一凛,足尖在尖刺上一点,借力跃起,同时左手一挥,数道银针从他袖中飞出,直射向那些尖刺的根部!
“咔嚓”几声脆响,尖刺被银针打断,栏杆上的机关暂时失效。
沈辞落在一层的屋顶上,微微喘息。这一连串的机关,环环相扣,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不是临时布置的。那人,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好身手。”
一个声音,从水榭二层传了出来。
那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让人无法判断说话者的位置。而且,那声音明显经过处理,沙哑而失真,分不清是男是女。
沈辞站直身体,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意味。
“沈楼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太聪明了。”那声音幽幽地说,“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话音未落,沈辞脚下的屋顶忽然塌陷!
沈辞早有防备,在屋顶塌陷的瞬间,他身形暴退,同时足尖在塌陷的边缘一点,凌空跃起!
然而,就在他跃起的瞬间,四周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沈辞抬头一看,脸色微变。
水榭四周的水面上,忽然升起四道巨大的水闸!那些水闸显然事先埋在水下,此刻同时启动,将整个水榭围得密不透风!水闸之间严丝合缝,连一只老鼠都钻不出去!
而更可怕的是,水闸还在不断上升,将水榭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是要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沈辞落在一块尚未塌陷的屋顶上,目光扫过四周的水闸。那些水闸高达三丈,表面光滑,无处着力,想要翻越几乎不可能。而且,水闸正在不断上升,一旦完全闭合,这水榭就会变成一个密闭的牢笼!
“沈楼主,”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这‘水牢’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还满意吗?”
沈辞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什么。
那声音见他不答,又笑了起来:“沈楼主果然沉得住气。可惜,沉得住气也没用。接下来,还有更好的东西等着你呢。”
话音刚落,水榭四周的芦苇丛中,忽然飞出无数道黑影!
那些黑影如同蝗虫一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沈辞激射而来!
暗器!而且是机关连发的暗器!
沈辞眼神一凛,手中折扇再次展开,在身前舞成一团白光!
“叮叮叮叮——”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暴雨打在铁皮上!那些暗器撞在扇面上,纷纷被弹开,落入水中!但暗器实在太多,一波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沈辞且战且退,身形在屋顶上不断移动,避开暗器最密集的区域。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暗器机关总有停歇的时候,但那幕后之人既然布下如此周密的陷阱,必然还有后手。
果然,暗器的攻势刚刚减弱,水面下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嘶嘶”声!
沈辞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水面上,不知何时浮起无数条细小的水蛇!那些水蛇通体漆黑,只有拇指粗细,但密密麻麻,几乎将水面铺满!它们正顺着水榭的石柱向上爬,速度极快!
毒蛇!
而且是被人豢养的、专门用来杀人的毒蛇!
沈辞再不犹豫,左手一挥,十几道银针激射而出,将最先爬上的几条毒蛇钉死在柱子上!但那点数量,对于密密麻麻的蛇群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蛇群越来越近,已经爬到了屋顶边缘!
沈辞咬了咬牙,忽然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纵身一跃,跳入了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那些毒蛇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跳进水里,一时间有些混乱!
但沈辞跳进水里,不是为了逃命。他知道,水里有更危险的东西在等着他。
果然,他刚一入水,水底就涌起一股暗流!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往水下拖去!
水下有机关!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沈辞奋力挣扎,想要挣脱漩涡的吸力,但那漩涡的力量实在太大,他身不由己地被拖向水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右手一扬,折扇脱手飞出!扇柄上连着一根极细的银丝,银丝的另一端,系在他手腕上!
折扇飞向水面上方一根横梁,绕着横梁转了几圈,死死缠住!
沈辞借着这股力量,奋力向上挣扎!漩涡的力量与银丝的拉力在他身上形成僵持,将他悬在水中,不上不下!
然而就在这时,水底忽然亮起几点幽蓝的光芒!
那些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沈辞这才看清——那是几条通体透明、只有巴掌大小的水母!但它们触手上闪烁的蓝光,分明是剧毒的标志!
毒水母!
这是要把所有逃生的路都堵死!
沈辞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
但他没有慌。
越是绝境,越需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闭住呼吸,同时手腕一抖,银丝瞬间收紧,带着他的身体向上拔高数尺!就在他上升的瞬间,那些毒水母从他身下掠过,触手几乎擦着他的脚底!
好险!
沈辞借着这一拉之力,奋力向上游去!眼看就要浮出水面——
“砰!”
一道铁栅栏忽然从水下升起,死死封住了水面!
沈辞撞在铁栅栏上,被弹了回去!那铁栅栏的栅条极密,连拳头都伸不过去,更别说钻过去了!
这是……彻底封死了!
沈辞抓住铁栅栏,试图将它抬起,但那铁栅栏显然与机关相连,纹丝不动!
水底的漩涡还在旋转,毒水母还在游弋,而水面上方,那道铁栅栏如同一道天堑,将他与自由彻底隔绝!
沈辞悬在水中,心中一片冰凉。
那幕后之人,算得真准。每一步,每一个可能逃生的方向,都被封死了。
这水榭,确实是一个完美的牢笼。
水面上,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沈楼主,这‘水牢’的滋味如何?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快死的。那些水母的毒,会让你慢慢麻痹,慢慢失去知觉,最后,在毫无痛苦中死去。就像……李万财他们一样。”
沈辞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那声音等了片刻,不见他回应,似乎有些无趣,冷哼一声:
“死到临头,还装什么镇定?也罢,你就慢慢享受吧。我先走了。等你死了,这水榭会沉入水底,永远没人能找到你的尸体。听风楼主,从此人间蒸发。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水榭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水面上那些毒蛇还在游弋,水下那些毒水母还在游荡,还有那道铁栅栏,死死封住沈辞的逃生之路。
沈辞睁开眼睛,看着四周幽暗的水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苦笑。
江妄……
那家伙,应该不会来救自己吧?
就算他知道了,以他对自己的恨意,恐怕巴不得自己死在这里。
何况,他还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沈辞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
或许,这就是命吧。
五年前,他欠江枫一条命。今天,就用这条命,还了吧。
只是……
他心中,还有一丝不甘。真相还没查清,幕后黑手还没揪出,江枫还没找到……他就这么死了,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可是,不甘又如何?
这水牢,逃不出去的。
沈辞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随着水波轻轻飘荡。
毒水母的触手,已经触到了他的脚踝。
一丝麻痹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开来……
城西,破庙。
江妄靠在佛像基座上,正在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沈辞送的药很管用,伤口已经好了许多,红肿消褪,疼痛也减轻了大半。他包扎好伤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过两天,应该就能行动自如了。
他正想着,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妄眼神一凛,手按上“旧念”的剑柄。
一个灰衣人冲进庙门,看到他,立刻单膝跪地:“江二公子,不好了!”
江妄皱眉:“什么事?”
灰衣人喘着粗气,语速极快:“楼主……楼主被困在太湖废水榭,中了埋伏,现在生死不明!”
江妄瞳孔骤缩!
“什么?!”
灰衣人急道:“楼主今天下午收到一封密信,约他去太湖废……水榭见面。属下劝他不要去,但他不听,说一定要去查清真相。结果,他去了之后,水榭四周忽然升起水闸,将整个水榭围住!我们的人想靠近,但水面上全是毒蛇,水下还有机关,根本进不去!现在……现在……”
江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现在怎么样了?!”
灰衣人脸色惨白:“我们……我们不知道。水榭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楼主……楼主可能……”
江妄松开手,整个人愣在原地。
沈辞……被困住了?
那个伪君子,那个害了他五年的仇人,那个……刚刚才知道他也是受害者的……人?
他要去救他吗?
凭什么?
他欠自己的,还没还呢!
可是……
江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在义庄,沈辞送来的那些药;浮现出在市集里,那两道替他挡下暗器的清脆“叮、叮”声;浮现出在乌鹊桥边,他看着自己崩溃时,那双平静而悲悯的眼睛……
“江妄……”灰衣人急切地看着他,“楼主说过,如果他有事,让我们第一时间来找您。他说……他说这世上,只有您能救他。”
江妄愣住了。
沈辞……说过这样的话?
他以为……他以为沈辞只是利用自己,只是虚情假意……
“他在哪儿?”江妄沉声问。
灰衣人立刻道:“太湖西岸,有一片芦苇荡,水榭就在芦苇荡深处。从岸边到水榭,有一条木栈道,但木栈道上有机关,已经被破坏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水里游过去!”
从水里游过去?
江妄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虽然好了许多,但剧烈运动还是会疼。游泳,需要双腿用力,他的腿,能撑住吗?
而且,水面上有毒蛇,水下有毒水母,还有机关……
这简直是去送死。
灰衣人也知道这个任务的危险,他迟疑道:“江二公子,您……您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勉强。毕竟,您和楼主……”
“闭嘴。”江妄打断他,抓起“旧念”,大步朝庙门走去。
灰衣人一愣:“江二公子,您……”
江妄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
“带路。”
太湖岸边,暮色渐深。
江妄站在芦苇丛中,看着远处那座被水闸围得密不透风的水榭,眼中满是凝重。
四道巨大的水闸,将水榭围成一个密闭的方形牢笼。水闸高达三丈,表面光滑,根本无法攀爬。唯一的入口,在水下——但水下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灰衣人在他身边,低声道:“我们试过从水下靠近,但水底有机关,会触发漩涡,把人往深处拖。还有那些毒水母,根本不怕人,见人就蛰。已经有三个兄弟折在里面了。”
江妄沉默地看着那片水域。
水面上,无数毒蛇还在游弋,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水面。水下,幽蓝的光芒时隐时现,那是毒水母在游动。
而那座水榭,就在这重重包围之中,一片死寂。
沈辞……还活着吗?
江妄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始脱衣服。
灰衣人吓了一跳:“江二公子,您干什么?!”
江妄脱下破烂的外衣,只穿着一条单裤,露出精壮的上身和满身的伤痕。他将“旧念”用油布紧紧裹好,背在背上。
“下水。”
“什么?!”灰衣人惊道,“这……这太危险了!您会死的!”
江妄没有理他,只是盯着那片水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欠他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灰衣人说,还是对自己说,“今天,还给他。”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入了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
那些毒蛇立刻察觉到了动静,纷纷朝他游来!
江妄深吸一口气,猛地潜入水中!
水面下,更加凶险!
巨大的漩涡正在旋转,强大的吸力将他猛地往深处拖!他奋力挣扎,双腿用力蹬水,但左腿的伤让他使不上全力,只能勉强与漩涡抗衡!
更可怕的是,那些毒水母感应到了他的存在,纷纷朝他游来!幽蓝的光芒在水下闪烁,如同一盏盏催命的灯笼!
江妄咬紧牙关,一边与漩涡抗衡,一边躲避着那些毒水母!他的身体在水中翻滚,几次险些被水母的触手缠上!
终于,他看到了那道铁栅栏!
铁栅栏死死封住水面上方,透过栅栏的缝隙,可以看到水榭底部的石柱!
沈辞,就在里面!
江妄游到铁栅栏前,双手抓住栅条,用力向上抬!但那铁栅栏纹丝不动,显然与机关相连,不是蛮力能打开的!
他四处寻找,发现铁栅栏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铁环。那铁环连接着一条铁链,铁链伸向水底深处。
机关!
这铁栅栏,肯定是机关控制的!只要找到机关枢纽,就能打开它!
江妄毫不犹豫,顺着铁链向下潜去!
越往下,水压越大,耳膜生疼!漩涡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但他咬着牙,死死抓住铁链,一点一点往下潜!
终于,他看到了!
水底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铁球!铁球上布满尖刺,正在缓缓旋转!铁链的另一端,就连在这个铁球上!
机关枢纽,就是它!
江妄游到铁球旁边,仔细观察。铁球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插着一根铁棍。只要拔出那根铁棍,铁球就会停止旋转,铁栅栏也会打开!
他伸手抓住铁棍,用力一拔——
铁棍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双脚蹬在铁球上,双手握住铁棍,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一拔!
“咔嚓!”
铁棍终于动了!
但与此同时,铁球忽然加速旋转,巨大的力量将江妄甩了出去!他的身体在水中翻滚,撞上了旁边的一块礁石,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死死抓住那根铁棍,不肯松手!
铁棍被拔出的瞬间,铁球缓缓停止了旋转!
水面上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铁栅栏,开了!
江妄来不及高兴,因为那些毒水母已经发现了他,正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
他拼尽全力,向上游去!
毒水母的触手几乎贴着他的脚底,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那股麻痹的寒意!
快了!快了!
他猛地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铁栅栏果然开了,露出一个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口子!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从那个口子钻了进去!
里面,是水榭底部的空间。
几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整个建筑,四周一片昏暗,只有水面上方透进些许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江妄爬上最近的一根石柱,攀附着柱身,一点一点向上爬。他的左腿在剧烈地颤抖,伤口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停下。
终于,他爬到了水榭一层的地板下。
他透过地板的缝隙,向上看去——
沈辞!
沈辞就躺在一层的地板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他的脚踝上,缠着一条毒蛇!那条蛇正张着嘴,露出毒牙,准备咬下去!
江妄瞳孔骤缩,猛地一拳砸穿地板!
“砰!”
木屑纷飞!他整个人从地板下冲了出来!
那条毒蛇被他吓了一跳,松开了沈辞的脚踝,转头朝他扑来!
江妄手起剑落,“旧念”出鞘,一剑将那条蛇斩成两段!
蛇头落地,还在挣扎,毒牙咬在木板上,留下两个深深的牙印!
江妄顾不上它,立刻蹲下身,查看沈辞的情况。
沈辞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嘴唇发紫——这是中毒的迹象!他脚踝上,有两个深深的牙印,正在渗出黑色的血!
江妄的心猛地一沉!
他中了蛇毒!
江妄二话不说,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襟,死死勒住沈辞脚踝上方的血管,阻止毒素扩散。然后,他俯下身,用嘴对准那两个牙印,用力吸了起来!
一口,两口,三口……
黑色的毒血被他一口口吸出,吐在地上。腥臭的味道让他几欲作呕,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吸吮、吐出的动作。
直到吸出的血渐渐变成红色,他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他的嘴唇已经麻木了,舌头发僵,眼前阵阵发黑——那是毒素从他口腔黏膜渗入的征兆。但他顾不上自己,只是死死盯着沈辞的脸,眼中满是紧张和……担忧。
“沈辞……”他嘶哑地叫着,“沈辞!你醒醒!”
沈辞没有反应。
江妄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虽然微弱,但还在!
江妄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看了看四周,水榭一层的窗户都被封死了,只有头顶那个被他砸出的破洞,透进些许微光。
但外面的水闸还没有打开,他们被困在里面,出不去。
而且,水面上那些毒蛇,还在游弋。虽然暂时没有发现他们,但迟早会爬进来。
江妄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身。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外面的水面上,毒蛇依旧密密麻麻。水下,那些毒水母还在游荡。而水闸,依旧死死地围着水榭。
逃不出去。
江妄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他转身,走回沈辞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沈辞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伪君子,这个仇人,这个……刚刚才知道他也是受害者的人……
自己为什么要来救他?
为了还他的人情?为了那两句话?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江妄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听到他有危险的时候,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冲过来救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权衡。
就像五年前,他们还是兄弟的时候一样。
“沈辞……”他低声说,“你别死。你死了,谁陪我算旧账?”
沈辞没有回答,依旧昏迷着。
江妄叹了口气,靠在他旁边的柱子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
腿上的伤,体内的毒,还有刚才那一番拼命,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就这样靠着,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将他惊醒。
江妄猛地睁开眼,看向沈辞。
沈辞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
江妄愣住了,沈辞也愣住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水榭里很静,只有外面水波轻轻拍打的声音。
良久,沈辞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来了。”
江妄别过脸去,声音冷硬如铁:
“路过。”
沈辞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温暖。
“路过……也好。”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又跌了回去。
江妄皱了皱眉,伸手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别动。”他硬邦邦地说,“你中了蛇毒,虽然我帮你吸出来了,但余毒未清,动多了会加速血液循环,让毒素扩散。”
沈辞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水榭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江妄,谢谢你。”
江妄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
“谢什么?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死了,我找谁算去?”
沈辞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
“好。等你算完账,再谢也不迟。”
江妄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水榭窗外那片幽暗的水域,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沈辞……这个他恨了五年的人,此刻却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生死一线。
而他,这个应该恨他的人,却拼了命来救他。
这世上的事,真是荒谬。
水面上,那些毒蛇还在游弋。水闸依旧死死地围着水榭。他们被困在这里,不知能否活着出去。
但此刻,江妄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五年前发生了什么,无论沈辞做了什么,这个人,始终是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恨也好,怨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活着吧。
活着,查清真相。活着,找到哥哥。活着,把那些幕后黑手一个个揪出来。
活着,把旧账算清楚。
然后……
然后再说吧。
江妄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沈辞感觉到他的变化,轻轻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透过水榭的缝隙,照在江妄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眉头依旧紧锁,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他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沈辞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五年来,他第一次,在这个曾经最亲近的人身上,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叫他“清让哥”的少年,原来,一直都在。
只是被仇恨掩盖了太久。
“江妄。”他轻声唤道。
江妄睁开眼,看向他:“嗯?”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江妄皱了皱眉,没有追问。
两人再次沉默。
水榭外,夜色渐深。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月光透过水面的缝隙,在水榭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毒蛇,似乎也安静了下来,不再游弋,只是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只有水榭里的两个人,靠着彼此,静静地等待着黎明。
不知过了多久,沈辞忽然感觉到,江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抬头一看,发现江妄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你怎么了?”沈辞心中一紧。
江妄咬着牙,摇了摇头:“没事。”
沈辞的目光落在他左腿上——那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那一番拼命,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染红了包扎的棉布。
“你的腿……”沈辞的声音沉了下来。
江妄别过脸去:“小伤,死不了。”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看着他紧咬的牙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个人,为了救自己,连命都不要了吗?
他挣扎着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
“把腿伸过来。”他说。
江妄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沈辞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扯开他腿上的破布。
伤口触目惊心。那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因为剧烈运动而撕裂,鲜血淋漓。周围红肿一片,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那是余毒未清的征兆。
沈辞二话不说,将金疮药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传来一阵刺痛,江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硬是一声没吭。
沈辞又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棉布——这是听风楼暗桩必备的东西——仔细地为江妄包扎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
江妄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轻柔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伪君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
“沈辞。”他忽然开口。
沈辞抬头,看着他:“嗯?”
江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
“快点,别磨蹭。”
沈辞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包扎。
月光透过水榭的缝隙,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从来不曾分开过。
水榭外,那些毒蛇依旧静静地浮在水面上。水闸依旧死死地围着水榭。
但水榭里的两个人,却不再感到绝望。
因为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水榭里的两个人,靠着彼此,已经沉沉睡去。
沈辞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青紫色也褪去了许多,显然江妄为他吸出毒血起了作用。江妄的腿被重新包扎后,血也止住了,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好了许多。
他们太累了,累得连警惕都放松了。
就在这时,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那动静极轻,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如果是清醒的时候,无论是沈辞还是江妄,都能察觉到。
但此刻,他们都睡着了。
水面上,忽然浮起一道黑影。
那黑影悄无声息地游向水榭,如同一尾游鱼,没有激起任何水花。那些毒蛇感应到它的存在,纷纷避让,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黑影游到水榭底部,从那个被江妄打开的缺口钻了进去。
然后,它缓缓浮出水面,露出真容。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水靠,勾勒出玲珑的身段。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幽深而冰冷,如同冬夜的寒星。
她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缺指女人!
她轻轻爬上水榭一层的地板,目光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玩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有趣。”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冷而飘忽,“听风楼主和疯狗江二,居然也有相依为命的一天。”
她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毒针,针尖蓝汪汪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她轻轻走到两人身边,举起毒针,对准沈辞的咽喉——
忽然,她停住了。
因为沈辞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缺指女人眼神一凛,毒针瞬间收回,身形暴退!
但已经晚了!
江妄猛地睁开眼,“旧念”出鞘,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取她的咽喉!
缺指女人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剑,但脸上的黑纱被剑风扫落,露出一张清冷绝美的脸!
她冷冷看了两人一眼,忽然一扬手,一团白雾炸开!
毒烟!
沈辞和江妄立刻屏住呼吸,向后退去!
等毒烟散去,那缺指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渐渐消散。
沈辞站在水榭边缘,看着那片涟漪,眉头紧锁。
江妄提着剑,站在他身边,眼中满是杀意。
“追不追?”
沈辞摇了摇头:“追不上了。她熟悉水下环境,我们追上去,反而可能中了她的埋伏。”
江妄咬了咬牙,不甘地收起剑。
他看着沈辞,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会来?”
沈辞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
“猜的。”
江妄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
两人并肩站在水榭边缘,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水闸,不知何时,已经缓缓落下。
那些毒蛇,也纷纷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朝阳的霞光,将整个太湖染成一片金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妄转头看着沈辞,看着他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从容的脸,忽然问道:
“接下来,怎么办?”
沈辞也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先出去再说。”
江妄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跃入水中,向岸边游去。
身后,那座困了他们一夜的水榭,在朝阳的映照下,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但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