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林的深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蔽,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艰难地穿透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腐叶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沈辞和江妄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走了两个时辰。
阿朵丽给他们指了方向,说傩影宗的老巢就在林子深处,但具体位置她也不知道,只能靠他们自己找。她和楚长风去了另一个方向,说是要查看几处可疑的地点,约定天黑前会合。
江妄走在前头,用“旧念”劈开挡路的荆棘,嘴里不停骂骂咧咧:
“这什么鬼地方,连条路都没有。那个阿朵丽是不是故意耍我们?”
沈辞跟在后头,闻言轻轻一笑:“苗疆的林子本就如此,傩影宗选在这里建老巢,就是为了隐蔽。耐心点。”
江妄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沈辞:
“你的伤,没事吧?”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自从那晚水榭之后,江妄虽然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但言语间,却多了几分关心。虽然他总是用那种硬邦邦的语气说出来,但沈辞听得出来,那是真心。
“没事。”他摇了摇头,“小伤而已,早好了。”
江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
那是一片圆形空地,四周被高大的树木环绕,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呈圆形,约一人高,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与那面古镜背面的纹路如出一辙。
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腐朽的木板,还有一些看不清形状的残骸。
沈辞眼神一凝,快步走过去。
“这里……是傩影宗的祭坛?”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纹路。纹路很深,边缘已经风化,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细。他伸手轻轻触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江妄走到他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小心点。这里不对劲。”
沈辞点了点头,站起身,环顾四周。
空地四周的树上,挂着一些褪色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荡。布条上似乎写着什么字,但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沈辞正要走过去查看,脚下忽然踢到一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木盒半埋在泥土里,表面已经腐朽,但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的花纹。
他蹲下身,将木盒拾起来。
江妄立刻道:“别乱动!万一有机关呢?”
沈辞看了看木盒,摇了摇头:“不像。这盒子在这里埋了很久了,如果有机关,早就该触发了。”
他轻轻打开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镜碎片,与之前江妄从那个西南人手里抢来的那些一模一样。但这一块更大,更完整,上面的纹路也更加清晰。
碎片旁边,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奇特的气味。
沈辞的眼神一凛。
“这是……”
他伸手,想要拿起那块碎片。
“等等!”江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味道不对!可能是蛊!”
沈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撮粉末。
粉末的颜色,确实与阿朵丽提到过的某种蛊虫的分泌物相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了那块碎片。
就在他指尖触及碎片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感觉,猛地从指尖传来!
那感觉如同电流,瞬间蔓延至全身!沈辞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
他听到江妄在喊他,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然后,他眼前一黑——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血红色的天地中。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四周的一切都是红的。那种红,不是夕阳的余晖,不是火焰的光芒,而是鲜血的颜色——浓稠、刺目、令人窒息。
沈辞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中了蛊,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知道归知道,眼前的景象却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袍,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身形,却让沈辞觉得无比熟悉。
那人缓缓转过身。
沈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一张脸,一张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五年前,就是这张脸,戴着面具,站在他面前,用那沙哑而诡异的声音告诉他:江枫勾结魔教,罪大恶极,必须死。
也是这张脸,给了他那些“证据”,让他相信江枫该死。
还是这张脸,在他刺出那一剑后,发出得意的笑声,然后消失在火光中。
此刻,这张脸就站在他面前,没有戴面具,就那么**裸地对着他。那脸上的表情,是嘲讽,是得意,是……轻蔑。
“沈辞,”那人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熟悉的沙哑,“好久不见。”
沈辞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折扇。
“是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原来是你。”
那人笑了,笑声刺耳,如同夜枭。
“是我。怎么?没想到我还活着?”
沈辞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五年前,是你骗了我。那些证据,都是假的。江枫是无辜的。”
那人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对,都是假的。我就是想借你的手,杀了江枫。谁让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呢?”
沈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五年的愧疚,五年的痛苦,五年的挣扎……原来,都是这个人一手造成的!
“你该死。”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那人又笑了,笑得更加张狂:
“我该死?沈辞,你凭什么说我该死?杀江枫的,是你,不是我。那一剑,是你刺的,不是我。他的血,溅在你身上,不是我。你凭什么说我该死?”
沈辞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那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刀,狠狠地刺进他的心里。
是啊,杀江枫的,是他。
那一剑,是他刺的。
那些血,溅在他身上。
这个罪,他永远逃不掉。
“你……”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然后,那张脸,忽然开始变化。
眼睛变成了江枫的眼睛,鼻子变成了江枫的鼻子,嘴唇变成了江枫的嘴唇——只是片刻,那张脸,就变成了江枫的脸!
“清让,”那人用江枫的声音说,“你杀了我。”
沈辞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枫”看着他,眼中满是悲伤和不解: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叫你清让哥,你教我练剑,给我讲故事……我以为,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可你,却杀了我。”
沈辞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颤抖着,“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江枫”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就能杀人吗?我死了,小妄怎么办?他才十五岁,他一个人怎么活?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他过得有多苦?”
沈辞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知道。
他知道江妄这些年过得多苦。
他知道江妄一个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受尽欺凌。
他知道江妄恨他入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那一剑。
“对不起……”他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
“江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那张脸又开始变化。
这一次,变成了江妄的脸。
年轻,倔强,满是戾气,却也带着一丝隐藏极深的脆弱。
“沈辞,”江妄看着他,冷冷地说,“你还记得我吗?”
沈辞看着他,看着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记得……”他说,“江妄,我记得你。”
江妄冷笑一声:
“记得我?记得我什么?记得你是怎么杀了我哥的?还是记得我是怎么像条狗一样活到现在的?”
沈辞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不是……不是那样的……”
“不是?”江妄盯着他,“那是什么?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沈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被人骗了?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可那一剑,终究是他刺的。
江妄的苦,终究是因为他。
他有什么资格辩解?
江妄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
“沈辞,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你至少是个敢作敢当的人。我恨你,恨了五年,但我至少知道我在恨什么。可现在呢?你告诉我你也是受害者?你让我这五年的恨,算什么?”
沈辞低下头,不敢看他。
江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哀,也有一丝……释然。
“算了。”他说,“就这样吧。”
他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沈辞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
“江妄!”他喊道,“你去哪儿?!”
江妄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随便。反正……不想再见到你了。”
沈辞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追上去,但脚下仿佛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江妄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血红色的天地中。
“江妄——!”
他嘶声大喊,但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寂静。
沈辞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
原来,这才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
不是死,不是失败,不是真相被埋没。
而是……失去江妄。
失去那个恨了他五年,却愿意为他拼命的疯子。
失去那个嘴上说着“你的命是我的”,却一次次救他的混蛋。
失去那个……他欠了太多,却不知道该怎么还的人。
“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
迷雾林中。
江妄看着沈辞,眉头紧皱。
就在刚才,沈辞触碰了那块铜镜碎片之后,整个人就愣住了。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涣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沈辞!”江妄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沈辞!你醒醒!”
沈辞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中。
江妄看了看他手中的那块碎片,又看了看旁边那撮暗红色的粉末,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想起阿朵丽说过,傩影宗的人擅长用蛊,有些蛊能让人产生幻觉,看到内心最恐惧的东西。
沈辞现在,一定是中了这种蛊!
怎么办?
他不懂蛊术,不知道怎么解蛊。阿朵丽也不在身边,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沈辞忽然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江妄。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时的平静和深邃,而是充满了疯狂和杀意。
“是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原来是你……”
江妄愣住了:“沈辞,你……”
话还没说完,沈辞忽然出手!
折扇“啪”地展开,扇骨尖端弹出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江妄的咽喉!
江妄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
“沈辞!你疯了?!”
沈辞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攻击!他的招式凌厉而狠辣,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毫不留情!
江妄一边躲避,一边大喊:“沈辞!是我!江妄!”
可沈辞仿佛听不到他的话,依旧疯狂地攻击着。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是你……是你害了我……是你骗了我……”
江妄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沈辞在幻觉中,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害他的人!
“妈的!”江妄骂了一声,再次躲开一击,“这什么破蛊!”
他想还手,但又怕伤到沈辞。以他的实力,如果全力出手,沈辞未必是对手。可那是沈辞啊!他怎么能对他动手?
可不还手,难道就等着被他打死?
江妄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躲避,而是抽出“旧念”,横在身前!
“当!”
沈辞的银针刺在剑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妄双手握剑,死死挡住沈辞的攻击,任凭那些银针一下下刺在剑上、身上!
他的左臂,被一根银针刺中,鲜血涌出!
他的右肩,又被一根银针刺中,剧痛传来!
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只是用剑护住要害,任由沈辞攻击!
“沈辞!”他吼道,“你醒醒!我是江妄!”
沈辞充耳不闻,依旧疯狂地攻击着。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
幻觉中,他正对着那个“奸人”疯狂攻击。那人不断变换着面孔,一会儿是江枫,一会儿是江妄,一会儿又是那个神秘的蒙面人。每一张脸,都让他心如刀割。
但他停不下来。
他必须杀了那个人。
杀了那个害了他、害了江枫、害了江妄的人!
“去死!”他嘶声吼道,折扇狠狠刺向那人的胸口!
“当!”
又是一声脆响!
他的折扇,刺在了一柄斑驳的重剑上。
那柄剑,他认识。
旧念。
江妄的剑。
他抬起头,看向持剑的人。
江妄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却依旧用剑护着他,没有还手。
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却没有恨意,只有……心疼。
沈辞愣住了。
幻觉中,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忽然定格了。
变成了江妄的脸。
不是那个充满戾气的江妄,不是那个恨他入骨的江妄,而是……那个愿意为他拼命的江妄。
那个在水榭里,不顾一切救他的江妄。
那个在义庄外,给他送药的江妄。
那个说“你的命是我的”的江妄。
沈辞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江……妄……”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江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沈辞!你醒了?!”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扭曲。
那张脸,又开始变化。
一会儿变成江枫,一会儿变成那个蒙面人,一会儿又变成江妄……
沈辞的脑袋,疼得仿佛要裂开。
他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啊——!”
江妄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沈辞!沈辞!你看着我!看着我!”
沈辞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江妄凑近去听,只听到两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江妄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个傻子……
他抱紧沈辞,在他耳边低声道:
“没事了……我在这儿……我没事……”
沈辞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江妄。
那双眼睛,依旧有些涣散,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疯狂。
他看着江妄,看着那张满是血迹的脸,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江妄……”他的声音沙哑,“你……受伤了?”
江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和右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衣服上满是血迹。
他咧嘴一笑:
“小伤,死不了。”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是自己……伤了他。
是自己,在幻觉中,把他当成了仇人。
是自己,差点杀了他。
“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
江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啪!”
沈辞被拍得一愣。
江妄瞪着他,恶狠狠地骂道:
“蠢货!中个蛊就六亲不认了?你他妈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沈辞捂着头,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妄继续骂:
“要不是老子命大,早就被你扎成筛子了!你那些银针上淬的什么毒?想毒死老子?!”
沈辞低声道:“没淬毒……只是普通的银针……”
“没淬毒?”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又骂道,“没淬毒你扎那么狠?!疼死老子了!”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骂骂咧咧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人,明明受伤的是他,明明被攻击的是他,可他却只字不提自己的伤,只顾着骂自己。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担心吗?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江妄的手腕。
江妄一愣:“干嘛?”
沈辞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口。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虽然不深,但位置不好,正好在关节处。右肩上的伤口更深一些,衣服都被染红了。
他从怀里摸出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开始给江妄包扎。
江妄想抽回手,却被沈辞按住。
“别动。”沈辞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让我看看。”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不再挣扎。
沈辞的动作很轻,很柔,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撒上药粉,然后用棉布包扎好。
江妄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专注而认真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刚才还在疯狂地攻击自己,现在却在温柔地给自己包扎。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辞包扎完,抬起头,正好对上江妄的目光。
两人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片刻后,江妄先移开目光,硬邦邦地说:
“行了行了,包好了就走吧。天快黑了。”
沈辞点了点头,站起身。
江妄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伤口还有些疼,但已经好多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块铜镜碎片和那撮粉末,皱眉道:
“这东西,怎么处理?”
沈辞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将碎片包起来,又将那些粉末也收集了一些,装进一个小瓷瓶里。
“带回去给阿朵丽看看。她应该知道这是什么蛊。”
江妄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沈辞忽然停下。
江妄回头看他:“怎么了?”
沈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
“江妄,刚才……对不起。”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少废话。赶紧走。”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个家伙,还是这么嘴硬。
但他知道,他不生气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的生气。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而已。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阿朵丽和楚长风按照约定,回到了会合点。
那是一个位于迷雾林边缘的废弃猎屋,虽然破旧,但勉强能遮风挡雨。
阿朵丽生起一堆火,楚长风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有些心神不宁。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他忍不住问。
阿朵丽看了他一眼:“担心了?”
楚长风点了点头:“天快黑了,这林子晚上不安全……”
阿朵丽淡淡道:“那个沈楼主和江二公子,不是一般人。他们不会有事的。”
楚长风“嗯”了一声,但眼中的担忧却没有减少。
阿朵丽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羡慕。
这个年轻人,总是这样真诚地关心着别人。
不管是自己,还是沈辞和江妄,他都真心实意地当成朋友。
这样的人,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上,真的太少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楚长风猛地站起来,冲向门口!
门被推开,沈辞和江妄走了进来。
楚长风看到他们,顿时松了口气:“你们回来了!没事吧?”
沈辞摇了摇头:“没事。”
江妄却一屁股坐在火边,没好气地说:
“没事?老子差点被他扎成筛子!”
楚长风一愣:“怎么了?”
阿朵丽的目光,落在江妄身上的伤口上,眼神一凝。
“你们遇到什么了?”
沈辞将那包铜镜碎片和那小瓷瓶拿出来,递给阿朵丽。
“我们在林子深处发现了一座祭坛,找到了这个。我碰了那块碎片,然后就……中了蛊。”
阿朵丽接过东西,仔细查看。
片刻后,她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是‘幻心蛊’。”她说,“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蛊虫。中蛊者会看到自己内心最恐惧、最愧疚的东西,然后被这些幻觉控制,做出疯狂的事。”
她看着沈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楼主,你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沈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看到了……五年前骗我的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变成了江枫,又变成了江妄。
但阿朵丽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给沈辞:
“这是解药。吃下去,余毒就能清干净。”
沈辞接过,吞了下去。
阿朵丽又看了看那些碎片,道:
“这东西,是傩影宗的圣物。他们用这种东西来培养‘幻心蛊’,用来控制人心。你们能找到它,说明傩影宗的老巢,就在附近。”
江妄眼睛一亮:“那咱们明天继续找?”
阿朵丽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
楚长风在一旁听着,忽然问:
“那个……沈楼主,你在幻觉里,有没有伤到江二公子?”
沈辞愣了一下,看了江妄一眼。
江妄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
“没有。老子躲得快。”
沈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伙,又在替自己遮掩了。
明明是自己伤了他,他却说是自己躲得快。
这个人……
阿朵丽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楚长风,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四个人,还真是各有各的别扭。
但偏偏,又那么默契。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在黑暗中闪烁。
沈辞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幻觉中的那些画面。
江枫的脸,江妄的脸,还有那个神秘的蒙面人……
那些画面,如同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有一天,他真的会失去江妄。
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江妄对他失望了。
就像幻觉中那样,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
他睁开眼睛,看向对面。
江妄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也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沈辞看着那张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告诉他: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四人继续上路。
阿朵丽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穿过密林,朝傩影宗的老巢走去。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各怀心事。
江妄走在沈辞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他想起昨天的事,想起沈辞在幻觉中那疯狂的样子,想起他那一声声“对不起”。
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愧疚?多少痛苦?
他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喂。”
沈辞转头看他:“嗯?”
江妄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
“昨天的事,别放在心上。”
沈辞愣了一下。
江妄继续道:“不就是中了蛊吗?又不是你的错。老子又没死,你道什么歉?”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伙,是在安慰自己吗?
他轻轻笑了。
“好。不放在心上了。”
江妄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沈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前方,阿朵丽和楚长风也在低声说着什么。
楚长风不时偷偷看她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阿朵丽察觉到了,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却没有戳穿。
四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却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前方,是傩影宗的老巢。
也是真相的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