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边境的官道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艰难地跋涉着。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光溜溜的脑袋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压得他整个人都弯了下去。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却依旧挂着憨憨的笑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哇,这树好高!比寺里那棵老槐树还高!”
“哇,这花好红!像不像师父说的曼珠沙华?”
“哇,这鸟叫得真好听!比寺里那只老乌鸦强多了!”
每看到一样新奇的东西,他都要停下脚步,认真地端详半天,然后发出由衷的赞叹。
这个少年,叫小白菜。
不是他的本名,是寺里师兄们给他起的外号。因为他刚被师父捡回来的时候,瘦得跟棵小白菜似的,风一吹就要倒。后来在寺里养了十年,虽然长高长壮了,但这外号却一直跟着他。
今天,是他第一次下山。
师父说,他已经长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临走前,师父塞给他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盘缠,还有一封信。
“小白菜啊,”师父摸着他的光头,语重心长地说,“这封信,你送去苗疆边境的青云寺,交给那里的方丈。路上要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要……”
师父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小白菜听得直点头,其实一句也没记住。
他太兴奋了。
终于可以下山了!终于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所以,当那个穿着破旧衣裳、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
“小师父,小师父!”
那男人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拦住他。
小白菜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施主,你叫我?”
那男人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对对对,小师父,我一看您这面相,就知道您是位得道高僧!敢问小师父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啊?”
小白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光头:“我、我从青云寺来,要去苗疆边境的青云寺……咦,好像不对,师父说我从青云寺来,要去另一个青云寺……”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憨憨一笑:“反正就是去送信!”
那男人眼睛一亮。
送信?那可太好了!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和尚,最好骗了!
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哎呀,小师父,您有所不知,前面那段路,最近不太平啊!有山匪,有强盗,还有吃人的野兽!您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小白菜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师父也说过,外面很危险。不过没关系,我不怕!”
那男人连连摆手:“不怕不行啊!那些山匪可凶了,见人就杀!小师父您这么年轻,要是出了事,多可惜啊!”
小白菜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发毛。
“那、那怎么办?”
那男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小师父,我认识一条小路,很安全,就是远了点。要不,我给您带路?只要一点点盘缠就行。”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
小白菜想了想,觉得这人说得有道理。而且师父说过,出门在外,要多与人方便。
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锭银子和几串铜钱。
“这些够吗?”
那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乖乖,这傻和尚,居然带这么多钱!
他连连点头:“够够够!小师父您放心,我一定把您安全送到!”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那银子。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
小白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那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施主,您饿不饿?我有点饿了。”
那男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小白菜那张憨厚的脸,忽然有些犹豫。
这小和尚,看起来是真的傻。
傻得……让人有点不忍心骗。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忍心?开什么玩笑!自己钱串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心狠手辣!一个小和尚而已,骗了就骗了,有什么不忍心的!
他收回手,脸上堆起笑:“好好好,先吃饭,先吃饭!前面有个茶棚,咱们去那儿吃点东西!”
小白菜高兴地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茶棚很简陋,就搭在路边,几张破桌破椅,一个老太太在灶台后面忙活着。
钱串子要了两碗素面,又要了两个馒头。小白菜看着那馒头,眼睛都亮了。
“施主,您真好!”
他拿起一个馒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狼吞虎咽,满嘴都是。
钱串子看着他,心里却盘算着:这小和尚这么能吃,带的干粮肯定不够。等会儿就说茶棚的饭钱不够,让他多给点……嗯,就这么办!
正想着,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钱串子抬头一看,只见几个乞丐围在茶棚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里面。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饿了好多天的。
老太太挥着手赶他们:“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没东西给你们!”
那几个乞丐不肯走,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桌上的吃食。
钱串子皱了皱眉,低下头继续吃面。这种事他见多了,管不了,也不想管。
可小白菜却放下了馒头。
他看着那些乞丐,看着他们饥饿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刚被师父捡回去的时候,也是这么饿,这么可怜。是师父给了他一口饭吃,救了他的命。
现在,他看到这些乞丐,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另一个馒头,走到门口,递给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乞丐。
“给你。”
那乞丐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小白菜憨憨地笑着:“吃吧,还热着呢。”
那乞丐接过馒头,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谢谢……谢谢小师父……”
他跪在地上,给小白菜磕了个头。
小白菜连忙扶起他:“别、别这样!快吃吧!”
其他几个乞丐也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白菜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那个装铜钱的布包,又走回去。
“这个也给你们。去买点吃的吧。”
他把布包塞进那个乞丐手里。
那几个乞丐都愣住了,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活菩萨!小师父是活菩萨啊!”
小白菜被他们吓得连连后退,手足无措地摆着手:“别、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
钱串子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这小和尚……他居然把盘缠都给乞丐了?
那可是整整一串铜钱啊!够他吃一个月的!
他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布包,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疯了?!这是你的盘缠!给了他们,你吃什么?!”
小白菜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他们好饿……”
“他们饿关你什么事?!”钱串子瞪着他,“你认识他们吗?你就给钱?!”
小白菜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你还给?!”
小白菜想了想,认真地说:“师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们饿了,我刚好有吃的,就该给他们。”
钱串子被他说得一愣。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话他听过无数遍,但从没当回事。
可此刻,从这个小和尚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忽然有些……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小白菜那张憨厚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脏。
不,不是脏。
是恶心。
恶心自己刚才还想着怎么骗他的钱。
钱串子深吸一口气,把布包塞回小白菜手里,没好气地说:
“行了行了,别说了。这钱我替你保管,等到了地方再还你。你再乱给,咱们就散伙!”
小白菜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点点头:“好!谢谢施主!”
钱串子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桌边,继续吃面。
可他吃着吃着,却发现碗里的面,忽然没了味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那几个乞丐。
他们正围在一起,分食着那个馒头。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那个最小的乞丐,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塞进旁边一个老乞丐的嘴里。
“爷爷,您吃。”
老乞丐颤巍巍地嚼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钱串子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饿过肚子。也曾在街头流浪,跟野狗抢食。也曾有人给过他一口饭吃,救过他的命。
可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在这个世道上生存。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欺骗,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把那些救过他的人,都忘了。
他把那个曾经也善良过的自己,也忘了。
可现在,看着这个小和尚,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一些被他刻意遗忘的事情。
“施主?施主?”
小白菜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钱串子回过神,看到小白菜正担心地看着他。
“施主,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钱串子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说:“没事。吃你的饭!”
小白菜“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
可钱串子却发现,自己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看了看小白菜,又看了看门口那几个乞丐,忽然站起身,走到灶台前。
“老太太,再来五个馒头。”
老太太愣了一下:“客人,您要那么多馒头干啥?”
钱串子不耐烦地说:“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
老太太不敢多说,赶紧包了五个馒头递给他。
钱串子接过馒头,走到门口,塞进那个老乞丐手里。
“拿着。”
老乞丐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钱串子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
“别看我,看那个小和尚。是他让我给的。”
说完,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继续吃面。
可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
小白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施主,您真好!”
钱串子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好什么好!赶紧吃,吃完赶路!”
小白菜嘿嘿一笑,低下头继续吃。
可他心里,却暖暖的。
这个施主,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其实是个好人呢。
茶棚外,那几个乞丐捧着馒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茶棚里,钱串子埋头吃面,一言不发。
可他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骗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被这个小和尚的善良一照,他忽然觉得自己做过的那些事,都是错的。
不,不是错的。
是……脏。
他抬起头,看着小白菜那张憨厚的脸,忽然问了一句:
“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菜抬起头,憨憨一笑:“我叫小白菜!”
“小白菜?”钱串子皱眉,“这是什么名字?”
“是师兄们给我起的外号!”小白菜认真地说,“因为我小时候很瘦,像棵小白菜。后来就一直这么叫了。”
钱串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名字还挺合适的。
又白又嫩,还傻乎乎的,可不就是棵小白菜么。
他哼了一声,继续吃面。
可心里,却暗暗下了个决定。
这小和尚的钱,他不骗了。
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
因为这小和尚,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也曾善良过的自己。
吃完面,两人继续上路。
钱串子走在前面,小白菜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施主,那是什么花?”
“野花。”
“施主,那是什么鸟?”
“野鸟。”
“施主,那是什么树?”
“野树。”
“施主,您知道的可真多!”
钱串子:“……”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生气,不生气,跟傻子生气不值得。
走了一会儿,小白菜忽然又问:
“施主,您叫什么名字?”
钱串子头也不回:“钱串子。”
“钱串子?”小白菜歪着头想了想,“这名字真好!一听就知道您很有钱!”
钱串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有钱?他要是真有钱,还用得着在这荒郊野外骗小和尚?
他没好气地说:“不是那个钱串子!是……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小白菜“哦”了一声,又问道:“施主,您要去哪里?”
钱串子眼珠一转,随口道:“苗疆边境,办点事。”
其实他哪有什么事,就是到处晃悠,看看能不能捞点油水。不过这小和尚既然要去苗疆边境,那他跟着去也无妨。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机会,说不定能发笔小财。
至于骗他的钱……嗯,不骗了,但沾点光总可以吧?
钱串子这样想着,心里舒服多了。
两人走了大半天,太阳渐渐西斜。
钱串子看了看天色,道:“快黑了,前面有个村子,咱们去那儿借宿一晚。”
小白菜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那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村口蹲着几个老人,正抽着旱烟聊天,看到他们,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好奇。
钱串子走过去,拱了拱手:“几位老丈,我们是过路的,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不知方便不方便?”
一个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小白菜的光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和尚是好人。你们跟我来吧。”
他站起身,领着他们走进村子。
小白菜高兴地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他看到几个小孩在路边玩耍,便朝他们挥了挥手,憨憨地笑着。
那几个小孩愣了一下,然后也朝他挥了挥手。
“大哥哥,你是和尚吗?”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小白菜点点头:“是啊!我叫小白菜!”
“小白菜?”小女孩捂嘴笑起来,“这名字好好笑!”
小白菜也不生气,跟着嘿嘿笑起来。
钱串子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有些复杂。
这小和尚,是真的跟谁都能处得来。
老人把他们带到一间空置的土坯房前,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草席。
“就这了。你们将就一晚。”
钱串子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人:“多谢老丈。”
老人接过铜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钱串子走进屋子,四处看了看,皱眉道:“这地方,真够破的。”
小白菜却毫不在意,把包袱往地上一放,盘腿坐下,开始念经。
钱串子看着他,忍不住问:“你念的什么?”
小白菜睁开眼,认真地说:“晚课。师父说,每天都要做晚课,不能偷懒。”
钱串子撇了撇嘴,懒得理他,躺到草席上,闭眼休息。
可那念经声,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地钻进他耳朵里。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钱串子翻了个身,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钱串子烦躁地坐起来,吼道:“别念了!”
小白菜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施主,怎么了?”
钱串子瞪着他:“你念得我头疼!”
小白菜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小声点?”
钱串子深吸一口气,又躺了回去。
算了,跟这傻子说不通。
他闭上眼睛,继续听那蚊子般的念经声。
可不知为何,听着听着,他居然觉得……有点安心。
就好像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每晚睡前,也会这样轻轻地哼着歌。
那些歌,他早就忘了。
可这念经声,却让他想起了那些遥远的、早已模糊的记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白菜,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夜深了。
村子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小白菜念完经,也躺下睡了。
钱串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沉沉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小和尚的脸,那些乞丐的脸,还有那些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不断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像那些乞丐一样,饿过肚子,挨过打,被人欺负过。
是村里一个老婆婆,给了他一碗粥,救了他的命。
后来,老婆婆死了,他又开始流浪。
再后来,他学会了偷,学会了骗,学会了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
他以为,他已经把那些都忘了。
可今天,那个小和尚,让他又想了起来。
钱串子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熟睡的小白菜。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安详而纯真,像个婴儿。
钱串子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他还能保持这份纯真。
羡慕他还能相信这个世界。
羡慕他……还有人保护他。
而自己呢?
自己早就没有保护的人了,也没有人保护自己了。
钱串子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躺下。
罢了罢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赶路呢。
他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上路。
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钱串子抬头一看,只见一群人正围在路边,不知在看什么。
他皱了皱眉,对小白菜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小白菜点点头,乖乖站在原地。
钱串子挤进人群,看到地上躺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旁边一个年轻人正在哭诉:“爹!爹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老头怕是中邪了吧?”
“我看像是发了急病,得赶紧送医!”
“送医?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有医?”
“唉,可怜啊……”
钱串子看了几眼,转身就要走。
这种事他见多了,管不了,也不想管。
可他刚一转身,就看到小白菜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正蹲在那老人身边,仔细地看着他。
“你、你干什么?”钱串子一愣。
小白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老人,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
钱串子吓了一跳:“你干嘛?!”
旁边的人也纷纷惊呼:
“这小和尚干什么呢?”
“别碰他!万一传染怎么办?”
小白菜充耳不闻,只是闭着眼睛,握着老人的手腕,嘴里念念有词。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对那个哭诉的年轻人道:
“你爹不是中邪,是吃了有毒的东西。”
年轻人愣住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小白菜点点头,指着老人微微鼓起的腹部:“他肚子里有毒物,正在发作。得赶紧让他吐出来。”
说着,他扶起老人,让他趴在自己腿上,然后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哇!”
老人猛地吐出一大口污秽之物,里面混杂着一些没嚼烂的野果。
吐完之后,老人的脸色渐渐恢复,抽搐也停止了。
年轻人又惊又喜,连连磕头:“多谢小师父!多谢小师父!”
小白菜连忙扶起他:“别、别这样!快扶你爹回去休息,让他多喝点水,就没事了。”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扶着老人走了。
围观的人啧啧称奇,纷纷夸赞小白菜:
“这小和尚真厉害!”
“还会看病!了不得!”
“真是个活菩萨啊!”
小白菜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挠了挠光头。
钱串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小和尚,居然还会救人?
而且救得这么利落?
他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他中毒了?”
小白菜憨憨一笑:“师父教过我一些医理。他说,行走江湖,难免遇到伤病,能救则救。”
钱串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你师父还教你什么了?”
小白菜想了想,认真地说:“师父还教我,要善良,要诚实,要帮助别人,不要骗人。”
钱串子:“……”
他的脸,忽然有些发烫。
这小和尚的师父,是不是专门针对他的?
两人继续上路。
走了一会儿,小白菜忽然问:
“施主,您以前骗过很多人吗?”
钱串子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小白菜,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白菜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就是想知道。”
钱串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释然。
“对。”他说,“我骗过很多人。骗他们的钱,骗他们的东西,骗他们的信任。我就是个骗子。”
小白菜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钱串子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忍不住问:
“你不骂我?”
小白菜摇了摇头:“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是骗子啊!”
小白菜想了想,认真地说:“师父说,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做的事,不管好坏,都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做。”
钱串子愣住了。
以后怎么做……
他从来不想以后。
他只想今天,只想现在,只想怎么活下去。
可这个小和尚,却告诉他,还有以后。
他看着小白菜那张憨厚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那个唯利是图的钱串子了。
至少,在这个小和尚面前,他不想再骗人了。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一座小镇。
镇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街边摆满了各种摊位,卖吃的,卖喝的,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白菜看得眼花缭乱,不时发出惊叹:
“哇!这个好漂亮!”
“哇!那个看起来好好吃!”
“哇!这个是什么?”
钱串子跟在他后面,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边走一边唠叨:
“别乱摸!摸了要买的!”
“别乱看!看了要花钱的!”
“别乱跑!跑丢了我可不管!”
小白菜充耳不闻,依旧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忽然,他停下脚步,盯着一个摊位,眼睛都直了。
那是个卖糖人的摊位。摊主正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着,画出各种小动物:兔子、猴子、小鸟……栩栩如生。
小白菜从来没见过这个,看得入了迷。
钱串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没好气地说:
“想吃?”
小白菜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钱串子叹了口气,掏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
“给他做一个。”
摊主接过铜钱,笑呵呵地问:“小师父,你要什么?”
小白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要一个小白兔!”
摊主手起勺落,不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白兔就出现在他面前。
小白菜接过糖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谢谢施主!谢谢施主!”
钱串子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
“谢什么谢,又不是白给你的。等到了地方,从你盘缠里扣。”
小白菜连连点头:“好!扣!扣多少都行!”
钱串子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这小和尚,还真是容易满足。
一个糖人,就能高兴成这样。
比他见过的那些贪得无厌的人,强多了。
夜幕降临,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钱串子要了两间房,小白菜一间,他一间。
临睡前,小白菜忽然敲响了他的门。
钱串子打开门,看到小白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
“施主,这个给您。”
钱串子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小白菜打开布包,里面是他剩下的那些盘缠——一小锭银子和几串铜钱。
“您帮我保管了一路,现在该还给您了。”小白菜认真地说,“您拿着吧,我带着不安全。”
钱串子看着那些钱,又看着小白菜那张认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小和尚,就这么信任他?
就不怕他拿着钱跑了?
“你不怕我跑了?”他问。
小白菜摇了摇头:“施主是好人,不会跑的。”
钱串子愣住了。
好人?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好人。
他接过布包,沉默了很久,才硬邦邦地说:
“行了,回去睡吧。”
小白菜点点头,转身走了。
钱串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感动的,也有一丝……释然。
这个小和尚,还真是傻。
傻得可爱。
傻得……让他这个骗子,都不忍心骗了。
夜深了。
客栈里一片寂静。
钱串子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看着手里那个布包,想起小白菜那张认真的脸,心中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要带这个小和尚走一条更安全的路。
不是因为他想骗他,而是因为……
因为他想保护他。
保护这份难得的纯真。
保护这个叫他“好人”的小傻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柔和而温暖。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与此同时,客栈的另一间房里,沈辞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江妄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沈辞走过去,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白天在苗寨的那场战斗,虽然没有伤到他,但肯定消耗了他不少精力。加上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需要好好休息。
沈辞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白天,阿朵丽说的那些话,让他对江枫的下落有了新的猜测。
如果江枫五年前真的来过苗疆,那他现在,会不会还在苗疆?
或者,他留下的那些线索,会不会指向苗疆的某个地方?
他需要仔细想想。
他转身,走回窗边,继续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客栈的院子里,一片静谧。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院子的角落里。
那里,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瘦瘦小小的,光着脑袋,正仰着头看着月亮,嘴里念念有词。
沈辞微微眯起眼。
是个小和尚?
他想起白天在客栈大堂里,看到的那个穿着僧袍的少年。他跟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一脸憨厚,看什么都新鲜。
这两个人,是什么来路?
沈辞看着那个小和尚,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那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走到小和尚身边,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小和尚接过布包,憨憨地笑了。
中年男人没好气地说了句什么,转身走回屋里。
小和尚捧着布包,又看了看月亮,然后也起身,回了屋。
沈辞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两个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床边,在江妄旁边躺下。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柔和而宁静。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