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沈辞和江妄终于看到了那座客栈。
它孤零零地立在官道尽头,背靠着一片密不透风的山林,门前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渐浓的夜色中轻轻摇曳,如同一只困倦的眼睛。客栈是典型的苗疆边地建筑,两层木楼,飞檐翘角,廊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玉米和辣椒,在晚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沈辞勒住马,眺望着那座客栈,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江妄策马上前,与他并肩。
“太安静了。”沈辞说。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也察觉到了异样。
确实太安静了。
这条官道虽然偏僻,但毕竟是通往苗疆的必经之路,这个时辰,本该还有赶路的商旅、押货的脚夫、或是行走江湖的浪人。可此刻,四下里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如同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而那座客栈,就立在这片死寂之中,像一个沉默的陷阱。
“要进去吗?”江妄问。
沈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进去。”
两人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向客栈。走近了,才发现客栈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人声传来。
沈辞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酒气、汗味和某种奇特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栈大堂里,坐着七八个人。
角落里,一桌粗犷的汉子正在大口喝酒,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卤牛肉,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听起来像是跑江湖的镖师或商队护卫。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独自一人,面前放着一壶茶,正低头看着一本书。他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文雅,与这粗犷的客栈格格不入,像是个赶考的书生。
楼梯口,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正靠着柱子打盹,身边放着一把□□,刀身上隐隐有血迹,不知是杀人留下的,还是砍柴留下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正中央那张大桌上的一群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劲装,腰间挎着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他们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沈辞和江妄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警惕。
沈辞面不改色,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在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嘶哑着嗓子道:
“住店?”
“住店。”沈辞说,“两间上房。”
老头慢吞吞地翻看着账本,摇了摇头:“上房只剩一间了。还有一间通铺,住不住?”
沈辞看了江妄一眼。
江妄面无表情:“随便。”
“那就一间上房,一间通铺。”沈辞说。
老头点了点头,从柜台下摸出两把钥匙,扔在柜台上:“上房二楼左拐第一间,通铺后院右拐第三间。饭钱另算,明早结账。”
沈辞接过钥匙,又问道:“店家,这附近可有什么异常?”
老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说:
“客人是第一次来苗疆吧?”
“是。”
老头指了指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山林:“那片林子,叫‘迷雾林’。白天进去,还能出来;晚上进去,十有**出不来。客人若是赶路,最好白天走,晚上就歇在店里。至于异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最近这几个月,这片不太平。有好几拨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官府来查过,什么都没查到,最后说是山匪干的,不了了之。”
沈辞眼神一凝:“那几拨人,是做什么的?”
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有跑商的,有走江湖的,还有……一些神神秘秘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沈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多谢店家。”
老头摆了摆手,又低下头拨弄算盘,不再理他们。
沈辞和江妄提着行李,上了楼。
二楼走廊狭窄昏暗,两边是紧闭的房门。左拐第一间,就是他们的上房。
沈辞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窗户临街,可以看到外面的官道和远处的山林。
江妄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沈辞,忽然道:
“你住上房,我住通铺。”
沈辞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
江妄别过脸去:“不习惯跟人挤。”
沈辞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是怕跟人挤,还是怕跟我挤?”
江妄瞪了他一眼:“少废话。钥匙给我。”
沈辞从钥匙环上解下通铺的钥匙,递给他。江妄接过,转身就走。
“江妄。”沈辞叫住他。
江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晚上小心点。”
江妄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夜色渐深,客栈里的喧哗渐渐平息。
大堂里,那些喝酒的汉子散了,各自回房歇息。那个看书的青衫书生也上了楼,住进了江妄隔壁的通铺。那个打盹的刀客不知何时醒了,提着刀上了楼,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只有中央那张大桌上的人,还在低声交谈。
沈辞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睡着。
他的耳边,是窗外传来的风声,是楼下隐约的人声,是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
那感觉,从进入这座客栈开始,就一直萦绕不去。
太安静了。
或者说,太正常了。
正常的客栈,正常的客人,正常的夜晚。
可正是这份“正常”,让他觉得不正常。
那个店家说的“迷雾林”,那些进去后再也没出来的人,那些“神神秘秘”的客人……还有刚才在大堂里,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低声的交谈……
一切都透着古怪。
沈辞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黑沉沉的房梁。
他忽然想起江妄。
那家伙,住在通铺,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挤在一起,会不会出事?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江妄不是小孩子了。他在这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危险没遇到过?他能保护好自己。
可是……
沈辞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可是,他还是有些担心。
这种担心,让他觉得陌生。
五年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依赖。可自从和江妄重逢,自从那次在水榭里,江妄拼了命救他,他心中某个角落,就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在意那个人。
在意他的安危,在意他的感受,在意他会不会受伤。
这感觉,很奇怪,也很……温暖。
沈辞闭上眼睛,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明天还要赶路,得睡了。
他这样想着,渐渐沉入了梦乡。
午夜。
客栈里一片死寂。
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啊——!”
沈辞猛地睁开眼睛,瞬间从床上弹起!
那惨叫,来自楼下!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枕边的折扇,踢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口隐约透进一点月光。他快步冲向楼梯,刚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沈辞猛地回头!
一个黑影,正踉踉跄跄地朝他冲来!那人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刀身上沾满了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杀!杀!杀!”
那人挥刀砍来!
沈辞侧身一闪,避开刀锋,同时右手一扬,折扇弹出,扇骨狠狠敲在那人的手腕上!
“当啷!”
刀落在地上!
但那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疯了一样朝他扑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沈辞一时竟被他扑倒在地!
两人扭打在一起!
沈辞这才看清那人的脸——是楼下那个打盹的刀客!但此刻,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血红,嘴里不断涌出白沫,浑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他中了什么邪?!
沈辞奋力挣扎,但那人力气实在太大,死死压着他,双手掐向他的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闷响!那刀客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压在沈辞身上。
沈辞推开他,大口喘着气。
江妄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旧念”的剑柄——刚才那一下,是他用剑柄砸晕了那刀客。
“你没事吧?”江妄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沈辞摇了摇头,站起身。他的衣服被扯破了,脖子上有几道血痕,但并无大碍。
“我没事。你呢?”
江妄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四周。
走廊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住店的客人,一个个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但他们的状态,跟那个刀客一模一样——眼睛血红,面目扭曲,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手里握着各种武器!
刀、剑、棍棒、甚至是桌椅的断腿!
他们相互厮杀着,如同疯了一般!
一个镖师挥刀砍向旁边的同伴,那人躲闪不及,肩头中刀,鲜血喷溅!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手一拳砸在那镖师脸上,两人扭打在一起,滚下楼梯!
那个青衫书生,此刻也没了文雅的模样,他握着一根烛台,疯狂地挥舞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他的眼睛瞪得血红,嘴角流着涎水,朝着江妄扑了过来!
“滚开!”江妄一脚将他踹开,那书生撞在墙上,滑倒在地,却又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扑来!
楼下,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整个客栈,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沈辞脸色铁青,他一把抓住江妄的手腕,沉声道:
“走!先离开这里!”
两人刚冲到楼梯口,楼下忽然冲上来一群人!他们浑身是血,面目狰狞,手里握着各种武器,看到沈辞和江妄,立刻扑了上来!
江妄怒吼一声,“旧念”出鞘,一道凌厉的剑光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被剑风扫中,惨叫着跌下楼梯!但后面的人仿佛不知畏惧,依旧疯狂地往上冲!
“杀!杀光所有人!”
“血!我要喝血!”
“哈哈哈——死吧!都死吧!”
那些声音,如同地狱里的恶鬼,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辞一边格挡着攻击,一边观察着四周。他的目光,落在楼梯拐角处的一个黑影上。
那黑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与那些疯狂的人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黑袍,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他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如同一条毒蛇,静静地注视着这场屠杀。
沈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他!或者她!那个幕后黑手!
“江妄!”沈辞低喝一声,指向那个方向。
江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黑影。
“追!”
两人同时发力,击退围攻的人群,朝那个黑影冲去!
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身形一闪,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沈辞和江妄紧追不舍!
他们穿过走廊,冲下楼梯,一路追到后院!
后院一片狼藉!几个浑身是血的人正在疯狂厮杀,地上躺满了尸体!月光照在这些尸体上,将他们惨白的脸映得格外恐怖!
那个黑影,就站在后院的中央,静静地等着他们。
沈辞和江妄停下脚步,与他对峙着。
“你是谁?”沈辞沉声道。
那黑影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诡异,如同夜枭的啼鸣。
“听风楼主,疯狗江二,久仰大名。”他说,声音飘忽不定,分不清是男是女,“可惜,你们来得太晚了。”
话音未落,他一扬手,一团白雾爆散开来!
毒烟!
沈辞和江妄立刻屏住呼吸,向后退去!
等毒烟散去,那黑影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后院的围墙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沈辞咬了咬牙,正要追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回头一看,江妄正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身体摇摇欲坠!
“江妄!”沈辞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了?!”
江妄摇了摇头,艰难地说:“毒……那烟……有毒……”
沈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二话不说,扶着江妄,迅速离开后院,回到客栈大堂。
大堂里,那些疯狂厮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全部倒下了。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没了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那股刺鼻的怪味,令人作呕。
沈辞将江妄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解毒丹,塞进他嘴里。
“咽下去!”
江妄艰难地咽下丹药,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
沈辞站在他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客栈里,一片死寂。
只有偶尔传来的呻吟声,和屋外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黎明,终于来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客栈的窗户,照进大堂。
沈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眉头紧锁。
一夜之间,这座客栈,变成了人间地狱。
他粗略数了一下,大堂里躺着十二具尸体,后院还有七八具。活着的,包括他和江妄在内,只剩下五个人。
那五个活着的人,此刻正茫然地站在大堂中央,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镖师模样的人喃喃道,“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同样一脸茫然:“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喝了酒,然后就……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也是……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追我,然后就……就醒了……”
“天啊,这些人……这些人都是我们杀的吗?!”
恐惧,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沈辞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集体失忆。
这些人在疯狂厮杀之后,竟然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邪术?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客栈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女子,大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色彩鲜艳的苗疆服饰,满头银饰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如同深山的泉水。
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苗疆服饰的男女,手里握着弯刀,眼神警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走进大堂,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又扫过那几个茫然失措的幸存者,最后,落在沈辞身上。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悦耳:
“我是阿朵丽,苗疆圣女。”
此言一出,大堂里顿时一片哗然!
“苗疆圣女?!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苗疆圣女?!”
“听说她精通蛊术,能驱虫杀人,还能让人产生幻觉!”
“难道……难道昨晚的事,是她干的?!”
那几个幸存者,眼中顿时充满了恐惧和愤怒,纷纷朝阿朵丽围了过去!
“是你!一定是你!你用了蛊术,让我们自相残杀!”
“你这个妖女!还我们兄弟命来!”
“杀了她!为死者报仇!”
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动手!
阿朵丽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护在她身前,弯刀出鞘,寒光闪闪!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住手!”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大约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一身劲装,腰间挎着一柄长剑。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眼神却坚定而明亮,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走到阿朵丽面前,挡在她和那些愤怒的幸存者之间,沉声道: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谁也不能动她。”
众人愣住了。
一个镖师模样的人怒道:“小子,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护着这个妖女?!”
那年轻人转过身,面对众人,坦然道:
“在下楚长风,崆峒派弟子。此次奉师命前来苗疆,是为了查清一桩旧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昨晚的事,确实诡异。但在真相查明之前,任何人都是嫌疑人,也都可能是无辜者。我们不能凭一面之词,就定一个人的罪。”
那个镖师冷笑一声:“崆峒派?名门正派?哼,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就知道护着这些邪门歪道!这妖女是苗疆圣女,精通蛊术,昨晚的事,除了她,还能有谁?!”
楚长风摇了摇头,神色不变:
“精通蛊术,不代表她就一定是凶手。这世上,会武功的人多了,难道每个会武功的都是杀人犯?”
镖师被他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楚长风转过身,看向阿朵丽,拱手一礼:
“圣女姑娘,在下楚长风,斗胆问一句,昨晚子时到今早卯时,你在何处?可有人证?”
阿朵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居然……在帮她?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昨晚我在迷雾林深处,祭拜先祖,并未在客栈。我的护卫可以作证。”
她身后的护卫立刻点头:“圣女确实在林中祭拜,我们一直跟随左右,从未离开。”
楚长风点了点头,转向那些幸存者:
“诸位都听到了,她有不在场证明。在没有证据证明她撒谎之前,我们不能冤枉无辜。”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依旧怀疑,但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沈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楚长风身上,又落在阿朵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这个楚长风,倒是个正直的人。
而那个阿朵丽……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苗疆圣女。她的眼睛,虽然清冷,却没有杀意;她的举止,虽然高傲,却没有心虚。而且,她身上那股气息……
沈辞忽然开口:
“圣女姑娘,在下有一事请教。”
阿朵丽的目光转向他,眼中带着审视。
“说。”
沈辞指着地上的尸体,沉声道:
“这些人,身上都有蛊虫的痕迹。在下想请教圣女,以你对蛊术的了解,这些蛊虫,是出自何人之手?”
阿朵丽走到一具尸体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片刻后,她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些蛊虫,叫‘噬心蛊’。”她说,“是我们苗疆的一种禁术,早已失传多年。中此蛊者,会失去理智,疯狂杀戮,最后七窍流血而死。死后,蛊虫会从体内钻出,寻找新的宿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
“此蛊,炼制极其复杂,非寻常蛊师能为。而且,炼制此蛊的人,必须与中蛊者有某种联系,才能让蛊虫认主。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就在这些人之中。”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色变!
凶手,就在他们之中?!
那些幸存者,彼此对视,眼中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沈辞沉默了片刻,又问:
“那圣女可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炼制此蛊?”
阿朵丽摇了摇头:
“此术早已被苗疆各部落共同封印,所有记载都被焚毁。按理说,应该无人能再炼制。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五年前,曾有人闯入苗疆禁地,盗走了一卷古籍。那卷古籍上,记载的正是各种禁术,包括‘噬心蛊’。”
五年前!
沈辞和江妄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精光!
又是五年前!
“那人是谁?”沈辞追问。
阿朵丽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人蒙着面,武功极高,我族勇士追了他三天三夜,最终还是让他逃了。但……”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递给沈辞:
“这是他遗落的东西。”
沈辞接过玉佩,仔细端详。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刻着一朵莲花的图案。玉佩边缘,刻着两个小字:
“江枫”。
沈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妄冲过来,一把抢过玉佩,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这是我哥的玉佩!”
他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我哥……我哥来过这里?他……他盗走了古籍?”
阿朵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哥?你是……”
沈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他是江枫的弟弟,江妄。”
阿朵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深的复杂取代。
她看着江妄,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就是江妄……”她喃喃道,“你哥……他提起过你。”
江妄猛地抬头:“他提起过我?!他说了什么?!”
阿朵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他说,他有一个弟弟,叫江妄,是他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让我照顾你。”
江妄愣住了。
泪水,忽然涌上眼眶。
哥……哥在那种时候,还惦记着自己……
沈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阿朵丽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
“你们,是来查‘天诛’真相的?”
沈辞点了点头:“是。”
阿朵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那你们跟我来吧。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辞和江妄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楚长风看着他们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身后,那些幸存者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客栈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那五个茫然失措的人。
还有那个始终未曾开口的青衫书生,此刻正站在角落里,目光幽深地看着门外那些远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然后,他悄悄转过身,消失在客栈的后门。
迷雾林深处,一片神秘的苗寨。
阿朵丽带着沈辞、江妄和楚长风,穿过重重密林,来到一座巨大的木楼前。
木楼依山而建,足有三层高,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楼前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柱,柱子上雕刻着各种奇异的图案,有蛇,有蜈蚣,有蝎子,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毒虫。
“这是我族的圣地,”阿朵丽说,“历代圣女居住的地方。你们是我第一个带进来的外人。”
她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沈辞等人跟着她,进入木楼。
木楼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气。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法器、面具、和古老的图腾。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塘,火塘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阿朵丽在火塘边坐下,示意他们也坐下。
沈辞等人围坐在火塘边,等待着她的讲述。
阿朵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五年前,一个叫江枫的男人,来到了苗疆。”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仿佛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
“他受了很重的伤,浑身是血,倒在我族寨子门口。我救了他。他醒来后,告诉我,他在追查一桩惊天阴谋,需要我族的帮助。”
江妄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
阿朵丽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他说,有一个势力,在暗中操控着中原武林,想要挑起一场浩劫。他查到了这个势力的冰山一角,却被他们发现,遭到追杀。他逃到苗疆,是因为听说我族保存着一卷古籍,上面记载着一种能够破解那势力阴谋的方法。”
沈辞眼神一凝:“那卷古籍,就是被盗走的那卷?”
阿朵丽点了点头。
“是。但那卷古籍,是我们苗疆的禁术,历代圣女才有资格阅读,绝不允许外人染指。我拒绝了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但他没有放弃。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他说,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他弟弟。他说,他弟弟还小,如果他死了,他弟弟会被人欺负……”
江妄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阿朵丽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我心软了。我违背族规,将那卷古籍借给他看了三天。三天后,他把古籍还给我,离开了苗疆。临走前,他对我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找到他弟弟,告诉他,哥对不起他,哥很想他。”
江妄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沈辞轻轻搂住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楚长风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良久,江妄才抬起头,抹去眼泪,声音沙哑:
“后来呢?我哥……他后来又来过吗?”
阿朵丽摇了摇头:“没有。他离开后,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直到三个月后,我听说中原发生了一场大乱,一个叫‘江家’的武林世家,在一夜之间覆灭……”
她看着江妄,眼中满是同情:
“我以为,他也死了。直到刚才,我听到你们的对话,才知道他还活着。”
江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辞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圣女姑娘,那卷古籍,还在吗?”
阿朵丽点了点头:“在。但我不能给你们看。那是我们苗疆的禁术,外人不得窥视。”
沈辞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那在下斗胆问一句,那卷古籍上,除了蛊术,还有什么?”
阿朵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还有一面镜子的记载。”
镜子!
沈辞和江妄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精光!
“那面镜子,叫什么?”沈辞追问。
阿朵丽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幻月镜。”
沈辞的心,猛地一沉!
幻月镜!
那面古镜,果然与苗疆有关!
“古籍上,记载了什么?”沈辞问。
阿朵丽摇了摇头:“我不能说太多。我只能告诉你们,那面镜子,是傩影宗的镇宗之宝,能够施展一种叫‘镜花水月’的幻术,杀人于无形。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那面镜子,不止一面。据说,傩影宗鼎盛时期,曾经铸造了七面幻月镜,分赐给七位长老。后来傩影宗覆灭,这七面镜子也散落各地,不知所踪。”
七面!
沈辞的眉头紧皱。他原本以为,只有李万财那一面镜子,没想到,竟然有七面!
“那傩影宗的人,现在还在吗?”他问。
阿朵丽点了点头:“在。虽然傩影宗覆灭了,但还有余孽活了下来。他们潜伏在苗疆各处,暗中活动,寻找那七面镜子的下落。五年前那个盗走古籍的人,很可能就是傩影宗的余孽。”
江妄猛地抬头:“你是说,那个盗走古籍的人,不是我哥?”
阿朵丽摇了摇头:“你哥是借阅,不是盗走。盗走古籍的,是另一个人。你哥离开后第三天,那个人就潜入了禁地,盗走了古籍。我族勇士追了他三天三夜,最终还是让他逃了。那块玉佩,就是在追逐过程中掉落的。”
江妄愣住了。
也就是说,哥哥的玉佩,是被那个盗贼偷走,然后掉落在苗疆的?
那哥哥,现在在哪里?
沈辞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心中所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他说,“我们慢慢查。”
江妄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楚长风坐在一旁,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他忽然开口:
“圣女姑娘,昨晚客栈的事,你可有头绪?”
阿朵丽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年轻人,倒是时刻不忘查案。
她想了想,缓缓道:
“昨晚的事,很可能是傩影宗的余孽所为。他们用‘噬心蛊’控制那些人,让他们自相残杀,目的是……嫁祸给我。”
楚长风皱眉:“嫁祸给你?为什么?”
阿朵丽冷笑一声:
“因为我是苗疆圣女,是傩影宗的死敌。他们一直想除掉我,夺回圣女之位。如果我能被中原武林认定为凶手,被群起而攻之,他们就能坐收渔利。”
楚长风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阿朵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密林,声音清冷:
“等。”
“等?”楚长风不解。
阿朵丽转过身,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他们既然设下这个局,就一定会来看结果。今晚,他们还会来。”
沈辞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那我们就等着他们来。”
阿朵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听风楼主,果然名不虚传。”
沈辞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火塘里,火焰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外面,天色渐暗,夜幕再次降临。
而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深夜,苗寨四周,一片死寂。
沈辞、江妄、阿朵丽、楚长风,四人隐藏在木楼四周的暗处,静静地等待着。
月上中天时,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林中涌出,朝着木楼围了过来!
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弯刀,行动迅速而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黑影,脸蒙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幽深而冰冷,如同冬夜的寒星。
她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缺指女人!
沈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是她!
那缺指女人带着杀手,悄无声息地靠近木楼。她做了个手势,那些杀手立刻分散开来,将木楼团团围住!
然后,她一挥手——
那些杀手同时冲了进去!
然而,木楼里,空无一人!
缺指女人眼神一凛,立刻意识到不对!
“撤!”她低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四周的黑暗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苗寨的勇士们,手持刀矛,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将那些杀手团团围住!
阿朵丽从人群中走出,冷冷地看着那缺指女人:
“等了你们很久了。”
缺指女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阿朵丽,你果然没死。”
阿朵丽冷笑一声:“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
缺指女人冷哼一声,不再废话,一挥手:
“杀!”
那些杀手立刻冲了上去,与苗寨勇士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混乱中,那缺指女人身形一闪,朝着密林深处逃去!
“追!”阿朵丽喝道!
沈辞和江妄立刻追了上去!
两人紧追不舍,在那缺指女人身后紧紧咬住!
那缺指女人轻功极高,在密林中穿梭如飞,但沈辞和江妄也不慢,越追越近!
眼看就要追上,那缺指女人忽然一扬手,一团白雾爆散开来!
毒烟!
沈辞和江妄早有防备,立刻屏住呼吸,同时向两侧闪开!
等毒烟散去,那缺指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辞咬了咬牙,正要继续追,江妄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追了!”
沈辞回头看他:“为什么?”
江妄指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密林,沉声道:
“那片林子,是迷雾林深处。进去的人,十有**出不来。”
沈辞沉默了。
他知道,江妄说得对。现在追进去,太危险。
可是,就这样放她跑了?
他不甘心。
江妄看着他,忽然道:
“沈辞,听我一次。”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
两人转身,朝苗寨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片黑沉沉的密林,如同一只巨兽,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苗寨里,战斗已经结束。
那些杀手,死的死,伤的伤,被俘的被俘。苗寨勇士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十几个人伤亡。
阿朵丽站在战场上,看着那些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沈辞和江妄走到她身边。
“跑了?”阿朵丽问。
沈辞点了点头:“跑了。进了迷雾林。”
阿朵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里是她的老巢。她逃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沈辞看着她:“你知道她的身份?”
阿朵丽点了点头:
“知道。她叫阿依莲,是我姐姐。”
此言一出,沈辞和江妄都愣住了。
姐姐?!
阿朵丽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苦笑了一声:
“很意外吧?我苗疆圣女,居然有一个傩影宗的姐姐。”
她走到火塘边坐下,看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
“五年前,我母亲去世前,将圣女之位传给了我。阿依莲不服,认为她才是正统继承人。她勾结傩影宗的余孽,盗走了古籍,叛出苗寨,成了傩影宗的人。这些年来,她一直想杀我,夺回圣女之位。”
沈辞沉默了片刻,问道:
“那昨晚客栈的事……”
阿朵丽点了点头:“是她干的。她用‘噬心蛊’控制了那些人,让他们自相残杀,然后嫁祸给我。如果你们没有来,如果楚长风没有挺身而出,那些幸存者一定会认定我是凶手,然后群起而攻之。到时候,苗寨就会与中原武林结仇,她就能坐收渔利。”
楚长风站在一旁,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圣女姑娘过奖了,我只是……只是做应该做的事。”
阿朵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你很好。”
楚长风的脸,忽然红了。
沈辞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个楚长风,倒是挺有意思。
江妄却没有注意这些,他只是一直看着火塘里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辞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江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在想我哥。”
他抬起头,看着沈辞:
“你说,我哥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要来苗疆?他查到了什么?”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迷茫和痛苦,心中涌起一股心疼。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查清楚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他。”
江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却温暖的眼睛,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嗯。”他点了点头。
火塘里,火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外面,夜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查案之路,才刚刚进入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