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补课接近尾声时,杨飞飞突然请了个假。上午简单对何篱说了一声,中午就回去了。
何篱对着空桌子想了很久,她不知道该不该问。想着,倘若杨飞飞愿意讲,会主动说。若是自己主动去问,又怕戳到对方不愿提及的事,弄得两个人都尴尬。
就这样纠结了整整一个下午,课也没有听进去。下课后,几个人围过来,向何篱打听杨飞飞的情况。何篱本身也并不清楚缘由,只能含糊敷衍,只说她家里有事。
第二天上午她回来了,神色疲惫。何篱递过去一张纸条:
中午带你去吃烤鸡?
晚上吧,中午回去补觉。
好
下完课何篱骑着电瓶车载着她去往车站方向去,坐在后座的杨飞飞传来声音:“去过菜市场没有?”
“没有,尚书房旁边那个是吗?”
“对,我们过去逛逛。”
何篱把电瓶车停在菜市场门口,傍晚的菜市场也算热闹,进门两侧摆着各种小货,锅碗瓢盆一类的日用百货样样齐全。
往里走,马路牙子上,搁着一条旧长凳。凳头装着手摇砂轮,磨得发光。老爷爷侧坐在凳上,鬓角发白,架副老花镜。深紫上衣,蓝布长裤,脚上一双旧布鞋。身子弓着,低头凑在砂轮跟前打磨着一把刀。
何篱拍下一张照片。
继续往前走,一个树荫下,摞着两只旧木箱。老人坐在箱上,满头银白发,架一副细框老花镜,夹着一只黑色运动鞋,垂着头正缝补着。身侧有一台老式补鞋机,铁架带着锈迹。机身旁放着各色线绳,脚边的家什摊了一大片。
咔嚓,又拍了一张。
再进去一点就是活禽和生鲜区域。拐出来一条巷子就更热闹了,来来往往很多人买东西。
人挤着人,杨飞飞被人群推搡到前面,她回过头,隔着人群拉住何篱的手,握得很紧。何篱一点点挤到她身边。两人挨得很近,气息碰撞。
何篱问她怎么这么多人。杨飞飞侧着身,一只手拢着嘴边贴何篱耳朵说:“赶集吧。”何篱感觉耳朵有点痒,手心也跟着发烫。
杨飞飞牵着她,一路指给她看路边的蛋糕店、烤鸭店、水果店。问她有没有想买的,何篱都摇了摇头。
停在一个花卉店门口,杨飞飞兴奋的给她介绍满天星、芍药、百合、三角梅、茉莉。何篱问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花。“满天星!你要送给我吗?”
“嗯。”何篱取了一捧递给她,买了单。杨飞飞一路捧着花,像个孩子般一直念叨着:“开心!开心!”上午的那份疲惫一扫而空。
何篱趁她不注意,拍了一张。画面定格在她捧着满天星,笑得比满天星星还亮的一瞬。
何篱的心脏,慢了半拍。
一阵香味飘过来,杨飞飞用鼻子嗅了嗅,循着香味来到饼摊前。
土制烤炉中间开着圆洞,炉壁被烟火熏得发黑,老板握着火钳伸进炉膛里。把饼坯贴进炉壁烤,再把烤好的夹出来,码在炉沿上。垮饼烤得四边微微鼓起,表面撒满白芝麻,还嵌着点点葱花。
“要甜的还是咸的?”老板问
“一个甜的,一个咸的。老板分开装。”杨飞飞甜甜的语气带着些俏皮又对转过身对何篱说:“我先吃咸的,你先吃甜的,待会我俩在换着吃。”
何篱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啃着咸的饼。把手上甜的垮饼掰成两半。
杨飞飞把她吃剩的饼递给何篱。又拿起她手上的另外半个饼,吃了起来,叫她也尝尝咸的。
何篱看了看她,又望着被她咬过的饼,犹豫了几秒,张口咬下去。
“你想不想吃我做的饭?”杨飞飞忽然转过身问。
“方便吗?你想做吗?”
“姐姐那有厨房,简单做点。”
“行,你看看想吃什么。”
“买点肉,再买点蔬菜。”杨飞飞拉着何篱,走到老奶奶摆的小菜摊前。杨飞飞问:“你是不是很喜欢西红柿炒鸡蛋?”
“你咋知道?”何篱问。
“你不是总去吃那家西红柿鸡蛋面嘛。”
“哦哦,是哦。”
“那我们做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西红柿炒鸡蛋。”
“好!”
“这菜新鲜,我今天下午刚摘的。”老奶奶扒拉着跟前的菜给杨飞飞看。她蹲下身。
“这鸡蛋也是自家鸡生的?”杨飞飞拿起鸡蛋问老奶奶。
“哎对,是的!早上刚摸出来的。”
杨飞飞挑四个鸡蛋,又挑了两个西红柿。
“走,我们去那边买点肉。”
杨飞飞拉着她往里面走。
肉摊前,杨飞飞喊:“老板,买点肉。”
老板把烟从嘴边拿开,弹了弹烟灰,又叼回去,拎起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要哪一块?”
“三寸头的五花肉,前腿肚子那块。”
“做红烧肉哇。”
“哎对。”杨飞飞笑着说。
“好勒,要多少?”老板问。
“两个人,斤把就行。”
出了菜市场,两人顺路打包了一只烤鸡,就回去了。
厨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台液化气灶,一张木桌,一个旧碗柜。天热,地方又窄,杨飞飞把何篱边往外推边说:“交给你个艰巨任务。”
“什么?”
“把饭先煮上,然后西红柿用开水烫了去皮,鸡蛋打散。”
“保证完成任务!”何篱一本正经敬了个礼。
何篱做完活,顺手把房间简单收拾了,搬出小桌子摆好。坐在凳子上,听厨房里噼里啪啦的油响,铲子碰锅沿响,还有杨飞飞的哼着的小曲,很踏实。
过了好一阵,听见她在里面喊。“尝尝怎么样!”杨飞飞夹起一块肉,凑到嘴边吹了吹,塞进何篱嘴里。肉还是烫,舌尖赶着肉块在嘴里来回倒腾,鼓着腮帮子说不出话,只举着两个大拇指嘴里“嗯嗯嗯嗯……”地应着,调子一声比一声上扬。然后把红烧肉先端上了桌。
又过一会儿,杨飞飞端着西红柿炒鸡蛋出来,盘里鸡蛋铺得满满当当。何篱已经盛好两碗饭,搁在桌上。
两个人对着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慢慢吃着。
何篱就着西红柿炒鸡蛋拌米饭,连吃了两碗,筷子扒得碗沿直响。杨飞飞看着她埋头扒饭的样子,笑出了声。
何篱从碗里抬起头,嘴角沾着一颗饭米粒。
“嘴上的饭留到明天当早饭啊。”杨飞飞打趣她。
“啊?”何篱用手在脸上糊了一把,米粒糊掉了。
“待会我收拾。”
“好,我去洗个澡,一身汗,臭死了都。”杨飞飞起身拿了衣服,进了卫生间。
何篱也站起来收拾起碗筷。等杨飞飞擦着头发出来,桌上已经收拾干净了。
“看个什么?”杨飞飞问。
“好,这次你选。”
“看动画片吧,《虹猫蓝兔七侠传》。”
“可以。”
两人看了好一阵,何篱忽然想起打包的烤鸡还没动。问她:“吃不吃?”
“吃!”
何篱把烤鸡拿出来,拆开袋子,扯下一只鸡腿递过去,自己也掰了一个。
“你是怎么认识姐姐的?”何篱想到她和姐姐如此熟悉,可以放心把钥匙交给她,让她帮忙照看一下,就随口问了一嘴。
“刚来学校买奶茶,聊了几句,挺投缘,一来二去就熟了。”
何篱扯下另外一个腿,没急着吃,看着她,也没再往下问。杨飞飞是这样的,好像跟谁都能很快熟起来,跟自己当初,好像也是这样……
安静了很久,何篱慢吞吞开口:“你昨天回家,是家里有什么事吗?”这话她在心里揣了一整天,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没什么事,就我爸在家和我哥干架,我奶气到了。我回去看看她。”杨飞飞说。
“他父子俩经常这样!”杨飞飞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分辨不出真实情绪。
何篱啃着手里的鸡腿。啃完,她将骨头放进垃圾袋:“你说没事,都不是真的没事。”
杨飞飞吐出嘴里的骨头“是吗?”
“嗯。”何篱躺下身,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说:“其实我挺不喜欢回家的。”
“为什么?”杨飞飞问。
“吵 ! 麻将声、争吵声、抱怨声……”
“我上次去你家听到了。”
“啊,你听到啦!”何篱猛地挺身起来看着她“我还生怕你听到了。”
“我也不喜欢。”杨飞飞也躺下来。
“哦?你家也是吗?”两人并排躺着,都也没有看对方。
“无止境的争吵!我奶就这一个儿子,我爸也这一个儿子。儿子好呀,多好!在家天天干架。”
“我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村里那些老人都说我是男孩!”何篱接过话。
“是吗?”
“我爸还当真了,预产期还没有到,就拉着我妈去剖腹产了。”
“我靠!”
“结果生下来是女孩……”何篱冷笑了几声“我爸办完酒就走了,我爷整整十几天都没有去房间里看过我!”何篱接着说“我妈说算命的说我爸要再乱来,就会无籽。嘿,算的还挺准的。”
杨飞飞侧身转过来“来,过来,飞姐抱抱。”何篱一点点挪过去,缩进杨飞飞怀里。
“我亲爸一心想要儿子,我一出生,看是女孩不想要,最后是奶奶其实就是我外婆说她养,有她一口吃的就有我一口。”声音从头顶传来。
何篱从怀里钻出来,定定看着她,许久问:“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字面意思呀。”杨飞飞语气平静。
“确实他们生了个儿子,后来我妈出车祸到死都紧紧护着她那个儿子。”
夜晚很静,两个人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夜渐渐吞噬。何篱突然想到生日那天她酒后讲的话,原来离开是这个离开,一下子就拼起来,逐渐完整。何篱没有说话,把她拉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何篱又捡到一片,此刻很复杂,捡到的一片又一片让她欣喜,也让她难受。想到这里又抱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些碎片按回原来的位置,但拼图可能是注定拼不完整。她只能把已经捡到的这些牢牢箍在怀里,不愿松开。
“你要闷死我呀!”软糯的声音从怀里传出了。
“啊?哦!”何篱松开她说:“去刷个牙吧。”
“好。”杨飞飞走进卫生间,何篱起身收拾了桌面。
杨飞飞从卫生间出来后,何篱已经收拾好桌面。
何篱拿着衣服去简单的洗漱了一下。
等她躺回床上,两人就并排躺着,没怎么说话了。
“睡吧。”
“嗯。”何篱的手覆上,杨飞飞一巴掌拍掉。
“热!”
……
夜色深沉,盖住她们的心绪。无声无息,绵长不散。
等到身旁渐渐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何篱的手再一次覆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