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期间,老罗管的严,手机都是藏在宿舍,只有遇到什么事,才会偷偷藏书包里。这天何篱鬼使神差的把手机放进书包。
大半个暑假的补课下来,大家都已经开始厌倦和疲惫。江玉成拉着板凳凑到杨飞飞旁边问:“要不要去铁轨走走。”
“能上去吗?”杨飞飞问
“可以呀,我一姐妹都去过了。就在这条小路下去。”
“什么时候去。”
“今天上完课就去。”
她又喊上了陈奕王梦冉,孙蔓来回还要公交,就没有一起。
沿着路走下去是稻田,夏季的晚稻正长得盛,稻田一眼望过去成片成片的。傍晚日头斜下去,暑气消了些,各家田里都散着干活的人。
有人弓着腰,在稻丛间薅草,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沾着泥点。有人扛着锄头沿田埂走,低头查看着放水口,顺手用泥堵上漏缝。
田埂边的草上搭着旧布衫,摆着磨白的草帽和印着大红囍字的搪瓷缸。
她们几个人顺着田埂往前走。杨飞飞走在最前头,见田埂边稻丛里有位爷爷,穿着白背心,上面还有几个小破洞。草帽檐压得低,她蹲下来问:
“爷爷,您这是在薅草吗?”
老爷爷直起腰,抓着一把稗草,扔到田埂上,抬头看了一眼她:“是稗子,抢稻子的养分,不薅干净,到时候都是瘪壳子。”又继续低头薅。
“那这割稻子还要一段时间噢。”
“还早着呢。”老爷爷笑了笑,“刚打苞,怎么也得九月底十月里去了。”爷爷摸了摸稻子。
陈奕蹲在旁边,随手扯了根稗子玩。江玉成悄悄挨过去,用膝盖往她后背一拱。陈奕身子往前一歪,眼看就要被蹶田里,杨飞飞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后领。还是慢了半步,一只脚已经踩到田里,裤子蹭上一些泥。
江玉成抱着胳膊笑,转身就顺着田埂往前跑。
陈奕扒着田埂边的草站爬上来后,低头瞅了眼裤脚上的泥,冲她背影喊:“江玉成你踏马死定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拔腿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跑。江玉成跑两步就回头撩一下,故意逗她。
何篱和王梦冉走在最后头。看着前头的人影,听着杨飞飞蹲在田埂边和老爷爷说话。稻丛里虫鸣渐渐,看到前面的追逐场景,两个人笑了笑。杨飞飞等了一会着她俩,然后三人一起往前走。
田与田之间偶尔有人说话。老爷爷直起腰捶两下,抹掉额角的汗,朝村子的方向望一眼。远处喊吃饭的声音拉得很长,飘过田埂来,田里的人应一声,往埂上走。
陈奕追上江玉成,两个人闹作一团。你推我搡,在路上扭打起来,脚下的土被弄得飞扬起来。
杨飞飞见状跑上前,伸手插在两人中间,看着是劝架其实是加入,趁乱踢了一脚江玉成的屁股。
何篱拿起手机拍照,留下证据。
走到路的尽头有一个涵洞,涵洞侧边上去有小台阶,到台阶有一段小陡坡需要攀爬。江玉成已经拉着陈奕上去了,杨飞飞也跑过去,她没有用拉的,就借着跑的惯性冲了上去。
接着王梦冉往上爬,杨飞飞在上面伸出手来,何篱在底下托扶了一把她。
何篱再抬头,杨飞飞的手已经伸出来。何篱看了一眼,握住她的手,手心有些潮潮的,还有沾了一点点的土,混着咸咸的味道,飘进何篱的鼻子。
她用力一拽,何篱被带着差点扑到她怀里。气息喷到脸颊,汗水混着气息的脸有些痒痒的,何篱松开她的手,挠了挠鼻子。回过神,杨飞飞已经跑去追前面的两个人了。
还是她俩在后面走,何篱觉察到,每到了傍晚,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人可能就会没由来的失落和怅然,这种莫名的情绪不知源自哪里。望着前面的背影,她们也会偶尔的回头。
身边的王梦冉好像也有升起一些情绪。少女心事慢慢的展露,在大家眼里,何篱性子静话少。是一个不错的倾听对象,又或许她觉得自己是单纯的情绪接收者。
她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侧脸看着她,不时地点头,大多时候听着她讲,看着远处无尽延展的轨道。
王梦冉说,她从小总被拿来和同龄表妹陈奕比。她成绩虽然好些,可表妹外向嘴甜,见了长辈就笑盈盈地喊人,被夸懂事有灵气。她话少慢热,大人见了总免不了说教几句,说她太闷,要学着活络点。
何篱懂这种滋味。自己也总被说性子闷、不爱叫人。后来她慢慢摸清了,安安静静把事做好,也能换一句“懂事”,至于爱不爱说话,其实并没人是真的关心。性格这东西,有生来就刻在骨子里的,也有后来被磨出来的。只不过是大人们总觉得,要照着他们喜欢的样子改,才是对的。
杨飞飞又转过头,冲她俩喊,让快点走。何篱没有应,也没有加快脚步,她想慢一点,她也不想追上去。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她们三个人停了下来。蹲在轨道边,不知道在干什么。等她俩近了才看清,江玉成和陈奕拿着石头子在水泥上刻“×××到此一游。”陈奕和江玉成两人名字刻在一起。
杨飞飞站起来,走到何篱旁边问她要不要也写一个。她摇了摇头,王梦冉蹲下去和她们一起刻。
何篱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飞鸟。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她们的蹲在铁轨上的背影。
她好像依稀记起以前读过一片文章写火车的,讲一个小女孩在火车停靠一分钟卖东西,用鸡蛋换铅笔盒的故事。后来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家。她把这个故事简单的复述给杨飞飞听了。
杨飞飞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凑到她的耳边“下次我俩单独来。”
不知道是夕阳把她的脸灼热了,还是走了这么久的缘故,何篱的脸红扑扑的。一直到太阳完全落下,才褪下去。
等她们都刻完字,几个人并排往回走,远方传来火车鸣笛的声响起,她们退到下面的土坡上,看着火车从身旁呼啸而过,迎面扑来一阵剧烈的风,一下吹散了何篱心中笼罩的阴郁。
何篱看着远去的火车,和坐在教室窗边看的感受不太一样,但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在引着她。
下了铁轨,天快黑了。江玉成提议聚个餐。
“吃啥?”陈奕问。
“带你们去吃一家贼拉好吃的鸡公煲。”江玉成说。
“怎么过去?”王梦冉接了一句。
“你们三个待会儿到校门口打车,我和何篱骑电瓶车过去。”杨飞飞说。
“行,你知道地方吗?”江玉成问。
“你说哪条路就行。”
“黄梅路,高彬大厦路口过两个红绿灯左转往前,隔壁有个幼儿园。”江玉成说着路线。
“好,到附近找不到就给你打电话。”
“我们先去点菜了啊。”
“嗯,好。”杨飞飞回她。
何篱骑着车,载着杨飞飞往县城里去。路灯都已经亮了。路过灯光特别亮的一片空旷的地方。
何篱问:“这是哪?怎么这么热闹。”
“市民广场。待会儿吃完可以来消消食。”
“好呀。”
两人按着江玉成说的找了半天,也找不对地方。打电话给江玉成,对方在那头左指右指,最后索性说:“你俩站路边别动,我出来接。”
看见人过来,江玉成嚷起来:“我靠,小篱子什么时候会骑车了?”
“最近。”何篱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肯定又是我飞姐亲传的吧。”
“嗯,啊。”
“进去吧,菜都点好了,差不多就能上。”
进了店,何篱和杨飞飞挨着江玉成坐下。桌上聊着班上谁跟谁告白被拒的事,你一句我一句,说那男生的窘态。
何篱坐在边上听,没怎么插话,顺手拿热水把自己和杨飞飞的碗筷都烫了一遍。
“味道不错吧,我和我亲妈认证的。”江玉成说。
“嗯,确实好吃,我得多吃碗饭。”陈奕接话。
“成姐盖章的,还有差?待会儿吃完我们去市民广场逛逛。”杨飞飞说。
“好啊,我们去跳广场舞。”江玉成接得快。
吃完饭,几个人慢慢溜达到市民广场。广场上很多人,很热闹。江玉成拉着陈奕和杨飞飞,在大妈们的队伍后面跟着一起扭。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三个人跟着节拍跳,跳的乱七八糟,张牙舞爪……陈奕跳了没一会儿就退下来,坐到何篱和王梦冉身边的台阶上。看着队伍里江玉成和杨飞飞扭得带劲,笑得直拍腿。何篱也被她笑声感染,笑了起来。
跳够了,两人喘着气回来,五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歇着。
“来拍个照!”杨飞飞举起手机,“一二三,茄子!”
“我靠把我脸都拍变形了,重拍重拍。”陈奕嚷嚷着。
“就你屁话多,怎么就变形了,你看把你成姐我拍如此端庄美丽大方!”
杨飞飞再举起来喊:“一二三,飞姐美不美!”
“美!”几人齐声喊。
快门按下,画面定格,何篱眉眼带着笑意。
沿着广场又转了一圈,几个人兵分三路回去了。
何篱骑着车,杨飞飞坐在后座,一路就哼这一句“你是我的小啊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回到宿舍洗澡,何篱擦头发的时候,也不自觉哼了这一句。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彻底洗脑了……
距离和杨飞飞那天的约定并没有隔多久,就在上一次来后的那个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她俩约着在姐姐店里碰面,骑电瓶车到涵洞。这次也是何篱骑车,杨飞飞坐在后座,车开的很稳。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何篱心里有些小傲娇。
风掠过草木,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火车正从远处驶来。两人从轨道上退到土坡。身后再次响起火车悠长的鸣笛声。
杨飞飞转头同何篱说起,上次何篱讲的那个小女孩的故事,出自铁凝的小说,主人公叫香雪。
“每一个人都是香雪,每个人也都有属于自己的台儿沟。火车是一个意象,它载来新的事物,也载来新的观念。我们看见了属于我们自己的这列火车,也就意味着总有一天,我们会乘着它离开。这不仅仅是我们选择物理上的离开,也更是精神上的离开。”
何篱望着杨飞飞,听她娓娓道来。先前在心底那团模糊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经她这一番话,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路上,何篱和杨飞飞说起上次王梦冉跟她倾诉的,关于性格带来的矛盾与心事。
杨飞飞听她讲完,接着告诉她,陈奕也向她吐露过自己的苦恼。何篱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什么。
杨飞飞解释,陈奕的成绩比不上王梦冉,家里总拿两个人相互比较。每次考试出分,陈奕就会挨骂,被要求多向姐姐学习。父母总是这样不满,习惯拿孩子互相对比。
何篱心想,爱做比较的不仅仅是父母,人人都是如此,包括她自己。
她俩又聊到孙蔓,她是家中二女,有个哥哥还有个弟弟,家在城里有几套房,但家里也没有人管她,她补课都是自己一个人公交来回学校。
江玉成是家里独生女,她爸妈很宠她,养成她的肆意和“跋扈”。可她也会觉得孤独,会羡慕家里有兄弟姐妹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杨飞飞说。
“那你呢?”何篱问。
“我什么?”
“你的烦恼是什么?”
“我的烦恼就是觉得自己太好看,太优秀了。”
“……”
这些心事与烦恼都是她们和杨飞飞分享的,她充当着知心大姐姐的角色,何篱想知道杨飞飞的烦恼是什么?她想知道她有没有和她们交换心事和烦恼?她清楚,杨飞飞不会分享。因为连她也只能窥见一角,她们肯定是一点都不知道,她们眼里的飞姐是强大的无坚不摧的。
“你呢?”杨飞飞问她。
“没怎么想过,说不太清。”何篱踢了一脚有点膈的石子。
“我的烦恼可能就是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世界上吧。”杨飞飞淡淡道。
“好深刻啊,飞姐。”
这天下午,她俩沿着铁轨往前走,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忘记了时间。一路聊天,何篱一点点拼凑着杨飞飞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可终究还是没有拼凑完整。眼前的女孩看上去开朗健谈,何篱却看见了她身上一些破碎的部分。目前她拾到的不过是杨飞飞愿意袒露出来的那一部分,可即便如此,对何篱而言,已经十分珍贵。
铁轨向着远方笔直延展,铁轨两侧铺满灰褐色碎石道砟。路边草木繁茂,电线杆顺着轨道一路排开。
杨飞飞转过身,站在两条铁轨的中间。她穿着白短袖与黑裤子,长发披在后背。
何篱往后退,举着手机。取景框中,两道铁轨像两道边框,把杨飞飞的背影框在中间。她按下快门,拍下这一幕。
杨飞飞转过来,何篱又拍了几张,杨飞飞问她拍什么,何篱如实回答。杨飞飞便又背过去,举起手俏皮的比起耶的手势。何篱不停按着快门,看着手机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提了好几个弧度。
从铁轨下来,两人顺着土路骑了一会,在一个水塘边停住车。
塘岸生着野草,几棵树探向水面。塘里浮着浅绿的浮萍,一只老木船泊在岸旁,船身已经磨得发乌,舱里搁着一根竹篙。
杨飞飞走过去,一手搭住船沿,跨上船板。船身晃了晃,她扶住竹篙站稳,抬眼望向岸边的何篱。
何篱站在塘边,举着手机对准她,按下快门。
扑通一声,一只青蛙跃进池塘,暮色缓缓沉入水里,木船与人影也都沉浸在昏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