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篱拎着烤鸡往回走,她俩骑着车回到了姐姐那。杨飞飞从床底拿出一张折叠桌,撑开。
何篱把烤鸡搁在桌子上。她捏着锡纸边角一撕,白汽猛地腾起来,肉香跟着散开,一下子就充满了整间屋子。
两人拉过木凳坐下,带上一次性手套,伸手撕鸡肉。何篱看着杨飞飞的手刚碰到烫的鸡皮,忙缩了回去。于是她就换两个指头捏着鸡皮边角往下撕,撕下来先凑到嘴边吹两口,再送进嘴里。
“慢点。”何篱帮她把袖口撸上去了些。
“你也吃呀。”
停半晌,杨飞飞嘴里含着肉,含糊道:“这皮烤得刚刚好,焦脆的。”
“嗯,好吃的。”
天一点点暗下来。
两人都没起身去开灯。就着渐沉的暮色,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桌上散着鸡骨,锡纸团在一边,吃得差不多了,杨飞飞站起身,走到墙根按开电灯。灯啪地亮了。她转回身问何篱:“有没有想看的电影,姐姐这儿有网,可以看。”
何篱坐在凳上,一边收拾着桌面一边想了想,说:“上次孙倩推荐了一部,叫什么什么春天,好像是讲老师的。”
“哦,孙倩推荐的啊。是不是叫《放牛班的春天》,你什么名字都记不住呀。”
“应该是吧。”何篱拿抹布擦过桌面,把垃圾收进塑料袋,桌子折叠起来塞进床底。
“我们初中语文老师放给我们看过。”
“那我们换一部,你看过了,选你喜欢的。”
“就这个,再看一遍。”杨飞飞点开手机视频软件找到这部电影。
孙倩给何篱推荐过不少电影,什么《游园惊梦》什么《霸王别姬》什么《看不见的世界》……
当时在七班可能都觉得孙倩高冷,不爱搭理人。何篱却总觉得,她内心里很饱满,装着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以前周末的晚上,何篱在家就用手机连上网,翻她推荐过的片子看。
有一回,周五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看《游园惊梦》。刚看一半,母亲在外头喊她有事。她按了暂停走出去,再进来,门是开的,她看见父亲站在自己房间,手里拿着她的手机,面无表情地说:“一天到晚就知道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多花些时间学习。”
何篱走过去接过手机,片子还在播放。她划着进度条,往前拖五分钟,往后拖五分钟,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出格的情节。她出去不过几分钟,可真不确定父亲有没有拉动过进度条。就这么揣着心事熬了一晚上,到底没把这部电影看完。后来她索性把片子下载下来,带到学校去看。
那时候她其实也看不太懂。课本里学过《游园》的选段,她满脑子就记着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青春期里她爱点文艺的东西比如电影和一些书籍,好像这样就能衬出特有的孤寂感。
很多东西其实当时是领会不了的,却也像一粒自己也看不见的种子,悄悄落在心里,然后就慢慢发了芽。
看到电影一处经典台词,何篱让杨飞飞往回倒,她要拍下来摘抄。
杨飞飞调侃她这么用功。
何篱看了她一眼:“要紧跟飞姐步伐呀!”
看完电影,两人躺下。夏天天热,床前摆着一台风扇,她们都侧过身子横着睡,这样都能吹到风。
两人中间隔了很远的距离。因为杨飞飞说热死了,离远点,何篱只好往外挪。
忽然杨飞飞问:“你想不想学车?”
何篱侧过头来看她,往里挪了挪:“那车不是姐姐的吗?要是摔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在旁边。”杨飞飞没有看她。
等了好久没听到回复,她转过头去,才发现何篱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些,两人只隔了半臂的距离,何篱眼神里带着些担忧地望着她。
“没关系的,很简单。会骑自行车,很快就能学会骑电瓶车。”杨飞飞又转回头看着天花板,“我还等着你学会带我兜风呢。”
“好!”身旁的声音带着气息喷过来。
“往那边去去,别挨着,热死啦!”
何篱悻悻地往外边挪了挪。
第二天傍晚下课,她俩骑车到操场。晒了一天跑道,散着很重的橡胶味。
何篱跨上车,手握住车把,手心已经出了汗。杨飞飞站在旁边,指着车把跟她说:“拧油门要轻,刹车捏这里,转弯的时候身子稍微侧一点。”
何篱试着拧了一下油门,车猛地往前窜了一下,她赶紧捏刹车,整个人往前一冲。杨飞飞在后面一把抓住车尾,把车稳住了。
“你慢点,慢慢来。”
何篱深吸一口气,重新拧油门。这次力道轻了些,车慢慢往前移动,可车头一直扭来扭去,走不了直线。
杨飞飞在后面扶着车尾跟着跑,边跑边喊:“你放轻松些!不用抓那么紧!对,就这样!”
何篱咬紧牙,下意识手还是抓得有点紧,就是车头慢慢地不扭了。
跑了几圈,杨飞飞喘得厉害。她叫何篱停下:“歇会儿。”两人坐在跑道边上,杨飞飞拧开水杯递给她。何篱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她的侧脸,汗水从额头到太阳穴一路流到下巴。杨飞飞抬手擦了擦把脸上的汗。
第二天傍晚。何篱比昨天稳了些,已经能骑直了,转弯还是不利索。车头一偏,车歪歪扭扭往外一斜。
杨飞飞在后面拽着车尾,硬生生把车拉了回来。有一次差点撞到主席台旁的台阶,杨飞飞一把抓住车尾,何篱一条腿已经撑在了地上,心咚咚直跳。
杨飞飞把她从车上拽下来,上下打量了一圈:“磕着哪没?”
“没有。”何篱怯怯地回了句。
“你要吓死我啊。”杨飞飞提高音量。
何篱看着她。脸上沾着汗,脸颊上蹭了一小片操场上的橡胶颗粒。忽然笑了。
杨飞飞问:“笑什么?”
何篱抬手把她脸上的红色颗粒拿下来给她看。
“喏,你看。”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何篱看着她说不出那种感觉,好像是尘封的很多年的东西被慢慢打开,但又害怕被打开。
过了几天。何篱一个人骑完了一整圈。自己拧油门、加速、转弯、刹车,稳稳停在杨飞飞面前。
杨飞飞站在跑道中央,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恭喜何篱同志正式出师。”
何篱看着她,傲娇的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走,兜风去!”
“你这刚出师就想显摆呀!”
“昂,想去哪?”
“就随便溜达呗。”
何篱沿小路一直往前骑,到了河边,便顺着河道往上走。
车轮碾着土路,晃晃悠悠了十几分钟。太阳渐渐沉下去,不时有鹭鸶贴着河面掠过去,夕阳落在水面,随着水波晃动。
再往前骑一段,到了一座水闸。闸旁有个亭子,两人停了车,走进去坐到台阶上。
“哇,好美啊。”杨飞飞说。
“突然感觉自己没文化了。”
“本来就没什么文化。”
“不爆句粗口,都显不出对这么好看风景的尊重。”何篱说。
“那你爆一个。”
“我靠,真他妈美啊。”
“没想到啊,我们沉稳内敛的何篱同学也会爆粗口。”
“没想到的事可多着呢。”
“那你还藏了多少?”
“很多很多,慢慢发觉吧。”
水流过闸板,哗啦哗啦响。听着水声,看着落日一点点往下沉,天被染成暖橙色。
穿过亭子往远处看,是一大片荷塘。满塘碧绿的荷叶,荷花也开得正好。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听取哇声一片……
两人顺着塘埂溜到塘边。杨飞飞踮着脚左顾右盼,留意着四下有没有人。何篱已经探过身,捏着梗往下一掐,摘了一朵。二朵,三朵……
两人把荷花藏在身子中间,胳膊挽着胳膊,憋着笑往回走。一路小跑到电瓶车旁,把花往车肚子里塞的时候,手都在抖。骑起电瓶车赶紧逃离现场。
路上杨飞飞坐在后座唱起歌:
陪你把沿路感想活出了答案,
陪你把独自孤单变成了勇敢,
一次次失去又重来我没离开。
时不时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好刺激呀 ! 好幸福呀!”
何篱也没怎么说话,嘴角带着笑意。后背贴着她的温度,颈边扫着她的气息。握车把的手紧了些,心跳快了些,身子坐得直直的,车却开得很稳。
何篱先送杨飞飞回去,把摘来的荷花交到她手里,回自己的出租屋。
洗漱好,她拉过凳子坐到桌前,拿着手机,凭着记忆搜索自己记下的一句歌词,找到那首歌,点开单曲循环。然后摊开自己的摘抄本,捏着笔抄下: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Every heart need love, need to be gentle, generous, need to understand. Every child comes from the pure innocence of place, never should be the very cherish the treasure.
每一颗心都需要爱,需要温柔,需要宽容,需要理解。每一个孩子都来自纯净无邪的地方,永远都应该是人间万分疼惜的珍宝。
合上本子,躺到床上。
窗外蛙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屋里还留着一丝荷花的淡香。
何篱望着天花板想,等车骑得更稳一些,就能载着她到处兜风,想骑去哪儿就骑去哪儿。想着想着嘴角就抿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