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刚开始,老罗先放了几天假,让大家先回家歇几日。
何篱到家的那天晚上,洗完澡躺到床上,头发还湿着。她把头悬在床边,头发垂下来,开着电风扇对着头发吹,扇叶嗡嗡响。窗外蝉鸣声一阵阵的,她甚至觉得那只蝉就是趴在她窗户上叫。
手机屏幕亮起来。
杨飞飞:在干嘛。
何篱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回:躺着,你呢?
杨飞飞: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
我也是,感觉知了子在我耳边蹦迪。
杨飞飞:抓来煮了!!!
保护小动物!
杨飞飞:你暑假作业写了没。
没呢,不想写。
杨飞飞: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呢?
杨飞飞:笑你也有不想写作业的时候。
何篱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屏幕暗下去,没一会儿又亮了。杨飞飞又发来一条消息,一句话:明天出去玩吧。
何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起身走到窗户旁,抬手拍了一下玻璃,那只蝉立刻停了叫声。她走回床边,打下三个字:去哪玩?
杨飞飞:我知道有一个水库。
“在哪?”
“就附近,明天来接你。”
“好。”
何篱走到大马路的路口等着她。路口有口大池塘,塘边长着棵老枫树。树干不是往上长,横着朝塘面伸出去。两边各分出一根粗枝,往两边张开,像老鹰的两只翅膀。远远看去,整棵树就像一只趴在塘边的鹰。
她小时候常爬上去,坐在中间那根主树干上,想象自己坐在老鹰背上。风掠过塘面,水波一层一层往前荡。盯着水面看久了,就感觉树在往前飘,真有飞起来的感觉。
远远地,何篱就看见杨飞飞骑车过来了。风把她的刘海吹得往后飘,骑车的模样爽朗,带着股英气。车停稳,何篱坐上后座。
车子驶进村子,拐上一条小路。杨飞飞指着前面说,往里面骑,人家就少了,四周都是山。
山越走越近,何篱觉着这地方眼熟,好像是父亲打牌赢了请客吃饭,带她来过的地方。 “里面是不是有个农家乐?”
“是啊!”
“我爸请客带我来过一次。”
顺着路口拐进去,一片水库豁然出现在眼前,对面山脚下,果然是那家农家乐。杨飞飞把车停在农家乐门口。
两人下车,穿过农家乐,从门口的石桥走到水库边,沿着岸边慢慢走。山坡上种着茶树,还有一大片野桃树。这季节野桃子还没熟,再过个把月差不多,野桃子不大,直径比一元硬币稍大一点。再往前,能看见农家乐主人养的大白鹅,正在水库里扑棱翅膀。
“这水库的水肯定不是喝的。”杨飞飞边走边对何篱说。
“怕是被人承包了吧。”
“以前集体种田的时候,这水库是放水灌田的。我听我奶奶说,那时候放水都得半夜守着,上游的人坏,把水渠堵上,不给下游用。”
“现在应该好多了,早些年生产队为了争水,都能打起来。”何篱随手抽了两枝狗尾巴草。
“是啊。再过几年,等我们考上大学出去了,村里应该都没什么人种田了,哪还会为这些事打架。”
“也是的。”何篱忽然想起母亲说过这家主人儿子的趣事,在脑子里顺了顺,转头跟杨飞飞说:“我跟你说个好笑的事。”
“你说。”
“这家农家乐主人的儿子,跟野猪干架,屁股被咬开花,缝了几十针。”
“脑残不是吧,野猪来了不躲,还上去打。”
“我妈跟我说的版本是,他想吃野猪肉,拿刀去砍野猪,结果被野猪咬得屁股开花。”
“你说他惦记野猪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野猪先啃他屁股?”
“肯定没想过。不然也不会屁股开花趴床上,还被方圆好几十里的人当笑话传了好几年。”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笑个不停。
山里树密,风带着草木气。杨飞飞指着远处的山。山有两个山头,一高一低,两峰中间有座小庙。“那上面有个庙,下次我们爬上去看看。”
“好。”
往回走还是杨飞飞骑车。何篱坐在后座,杨飞飞一路哼着小曲,在山里喊出来:“篱姐!风吹得好舒服 ! 好幸福呀 ! 是自由的味道 ! ”
何篱没接话,嘴角带着笑。贴着她,也没敢动,车时不时地轻晃着。
到何篱家门口,下了车。
“过两天补课见咯。”
“嗯,好。”
站在门口,看着她骑车往远去,直到人影彻底出了视线。
补课头一天,老罗在班级群里发了补课的地点和位置。补课的地方在学校后门的一户人家里。何篱起初想不通,为什么要选在这么拥挤狭小的空间里补课。
和杨飞飞聊天她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避开教育局的检查。何篱又问为什么会有人查,杨飞飞耐心跟她解释:“有的学生不想补课,家长却硬要送过来,就会偷偷举报,一举报就会有人来查。”
何篱不太理解这个行为,也没有继续追问了。
期间杨飞飞对她说姐姐知道她们暑假补课,要她没事去她店里帮忙看看,暑假没有人,怕东西被偷,偶尔也可以去住住。
何篱走进教室时,人还不多。后排几个男生歪在椅子拿着暑假作业当扇子扇着。她找了两个空座位,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杨飞飞还没来。何篱从书包里把书拿出来。
没一会,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杨飞飞站在门口。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走过来时一甩一甩的,很神气。一件白色T恤,胸口印着黄色的笑脸图案,配上牛仔裤,干净清爽。
她扫了一圈教室,看见何篱,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早!”
“早。”何篱看着她走过来,把书包挪开。
杨飞飞弯腰看了眼桌面,“你擦桌子了吗?”说着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指尖沾了层薄灰,“咦!你看看。”
何篱从自己书包里翻出半包纸巾,抽了一张,帮她把桌面擦干净。把自己的书拿起来拍了拍,擦了擦桌面。
江玉成人还没进教室,声音先从走廊传了过来:“这天也太热了,陈奕你走快点。”
陈奕在后面喊:“你跑那么快干嘛,急着投胎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江玉成脸晒得通红,往椅子上一瘫,拿起课本就扇风。陈奕从书包里掏出个小风扇,对着脸吹。王梦冉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找了个靠后空位置坐了下来,杨飞飞冲她们打招呼。
江玉成一脸嫌弃的说:“你俩就知道自己坐着,也不知道给我们占个位置。”陈奕也跟着说:“就是,就只顾你俩自己!”“我错了,成姐,奕姐!”杨飞飞双手合十做无辜状。
没一会孙蔓背着书包进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找了一个靠墙的空位,往桌上一趴就不动了。
暑假补课的日子闷热又漫长。五六十人挤在同一个空间里,炎热逼仄的环境里,能听进去课的人也不多。无论老罗管得有多严格,不上课的时间,总有人晚上跑去泡网吧,也有时不时跑到县城最热闹的地方鬼混。
课间后排的男同学聊得最多的,什么火线CF,什么酷跑跑了多少,谁跑得多。
女孩子们凑到一起,话题离不了一些八卦和情感问题。文科班女生多,大部分平时都在很努力学习,正值青春懵懂的年纪,也难免会被一些书籍和电视剧影响。补课期间孙蔓和王梦冉也算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俩人总凑在一块儿聊电视剧情,聊小白好帅,聊陈寻好渣,聊方茴好傻,这部剧她们聊了大半个补课期的课间。到最后,陈奕和江玉成也加入了队伍。
后来王梦冉不知从哪儿买来原著小说,也算给补课期间有些无聊的同学们解了闷。书在大家手里互相传阅了一整个暑假,也没被老罗发现。
课间杨飞飞问何篱“你想不想看?”
“没有地方看呀。”何篱趴在桌子上看着她道。
“我可以去姐姐那下载。”
“算了,麻烦。”
“书呢?”杨飞飞继续问
“你想看吗?”
“我不想,我听她们聊都觉得够够的了。”
“那我也不想看,有时间我们去尚书房逛逛吧。”何篱语气有些兴奋。
“好呀,可以晚上天气凉快了去。”杨飞飞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着何篱说“可以骑姐姐的电瓶车。”
“好。”
暑假补课的大部分时候,何篱都和杨飞飞坐在一起。何篱住的地方离补课点近,会提前过来占位子。杨飞飞也差不多提前十分钟到,她住的巷子里有一家包子铺,每天都会给何篱带包子。头天晚上她会先问何篱想吃什么馅,何篱基本都回“你吃什么我吃什么”。问了几天就不问了,干脆就直接带两份一样的。
何篱会每天带两瓶核桃奶,一早就摆在两人位子上,排排放。两个人一边吃包子,一边喝奶。杨飞飞有时会吐槽,问她核桃奶到底买了多少,怎么感觉总喝不完。何篱就会跑到学校大门口的超市,买花生奶换着喝。
江玉成她妈送她,总掐着点到。陈奕因为要等王梦冉,也踩着点进门。孙蔓更不用说,自己坐公交过来,偶尔老师都上了一会儿课了,她才赶到。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杨飞飞带着何篱去了姐姐的奶茶店。推开店门,柜台后面有一道小门,进去是间小隔间,里头简简单单摆了一张床,电瓶车停在隔壁的库房里。杨飞飞到店里先四下检查了一遍,才把电瓶车推出来。
俩人骑着车出门。夏天白天长,六点的太阳还很盛,何篱坐在后面吐槽:“好晒。”
“啧,篱姐,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什么?”何篱皱着眉,没听懂她说的。
杨飞飞把车停到路边,让她下车,打开车座下的后备箱,取出一顶帽子给她戴上。
路过校门口那家文具店时杨飞飞提议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不要,我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去的了。”
“什么意思呀?”
杨飞飞听着何篱讲着上次的遭遇,坐在前面笑得一颤一颤的,电动车也跟着晃动。杨飞飞觉得好笑又觉得她有点可爱。
“傻,不去就不去,我们以后都不去。”
进了书店,杨飞飞在诗歌与散文与诗歌书架前停下脚步。何篱站在她身旁,看她一排排书脊扫过去问她:“你是不是都认识呀。”
“差不多吧。”
“我就说。”
“说啥?”
“没啥。”
杨飞飞抽出一本海子的诗集,翻了几页,递给何篱看。何篱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把书夹进胳肢窝。杨飞飞又走到散文书籍前翻了翻,抽出一本汪曾祺的散文集,封面干干净净的。
俩人在书架间逛了很久,谁也没有催谁,好像时间可以一直这样慢悠悠地过下去。
杨飞飞绕了一圈,又走回这排书架前说:“以后挣了钱,就专门用一间房间做书房。”
何篱站在旁边,接话道:“那我到时候就买书,把书架慢慢填满。”
杨飞飞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啊。”
“嗯,我说的。”
何篱买下那本海子诗集,杨飞飞买了汪曾祺散文集。二人都打算把书送给彼此。杨飞飞就提议,两人先各自阅读,可以写写批注啥的,读完再互换。
这是何篱第二次来这家书店,两次都和杨飞飞有关。她喜欢书店安静的氛围,也喜欢和杨飞飞一块儿逛书店的感觉,心里想着以后可以常和她来这儿,舒适又治愈。
出书店门时天已经黑了。杨飞飞问她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你上次不是说这附近有一家烤鸡好吃吗?”
“是呀,但是现在天快黑了,我们打包回去吃吧。”杨飞飞没往电瓶车那边走,带她去马路对面的那家烤鸡店“走过去,等下去姐姐那吃,今晚你陪我住她那。”
“好。”
走在路上,何篱想起刚才杨飞飞翻给她看的那首《夏天的太阳》,觉得格外应景。
她打定主意,也要把这首诗抄到自己的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