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何篱一直坐在床边,翻着桌子上的那本海子诗集典藏。她停在一页有批注的诗页,是那天杨飞飞在麦田里念给自己的两句。
彼时的何篱还不太懂诗歌,但直觉告诉她,无论是躺在她身边的这个人,还是桌上这本诗集的诗人。他们都有一种看不见的相似的东西。
多年以后,她听当代文学的老师讲到海子,才算真正意义上品读到这个诗人的灵魂,也带着同样延宕的意味,再次回望了这个女孩。
杨飞飞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睡眼惺忪地问她几点了。何篱看了眼手机告诉她时间,又问她怎么样,头疼不疼。
杨飞飞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皮。“怎么会,才两罐而已,没那么夸张。”踩着拖拉板下床,“我给你找找牙刷,之前好像有买的牙刷,是一对。”她找到了一只黄色牙刷“喏,给你,你待会用我的杯子,毛巾就挂在那。”她指了挂绳的方向,说得很随意坦然。
“那我先去洗漱,你等我一下。”
何篱看着她啪嗒啪嗒的走出去,门外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
等杨飞飞洗漱完回来,额前一缕发丝被打湿,却是掩不住的清爽。这让何篱有些恍惚,暂时忘了昨天晚上的种种。
“你待会要回一趟宿舍拿东西吗? ”
“要的。”何篱从她手上接过她的漱口杯。
“那我收拾东西先,然后陪你回去,我们一起去车站。”
“好。”何篱拿着漱口杯灌了一口水含在嘴里。
收拾好了后,两人便往车站走去。这条路前几天何篱刚独自走过,此刻和杨飞飞一起,感受全然不同。她也未曾料到,后来她们会常常走在这条路上。
“你那天怎么找到尚书房的呀。”杨飞飞转过头来问她。
何篱背着包有点重,压得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就到车站问保安大爷的。”
“真不容易呀。”
“也还行吧。”
“找时间我们一起再去,车站那边麦德豪的烤鸡特别好吃,下次我也带你去尝尝。”杨飞飞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向方向。
“好啊。”
车站的车都是整点发车,两人找了位置坐下。杨飞飞拿出她的MP4。这次听见的音色和上次相同,却不是粤语歌。
耳机塞进耳朵,周遭的嘈杂渐渐退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熟悉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愿意用一支黑色的铅笔,
画一出沉默舞台剧,
灯光再亮也抱住你。
副歌的嗓音,一下下揉搓着何篱的心脏。杨飞飞望着窗外,何篱看不清她的眼神,隔着玻璃的倒影也依旧看不清。隔着一层距离,始终够不着。就只能坐在她身旁。
在熟悉的路口,两人分别,何篱目送着她的背影。她也说不清,此刻再看这个背影,到底藏着多重的份量。
回到家,已经过了饭点,父亲不在家,应该是去饭店吃饭去了,母亲一直等着她吃饭。等待本身是让何篱感觉到母亲的在意,但母亲总猝不及防地让何篱生出一种愧疚。
比如念叨怎么那么晚才回来,等了她这么久,不知道早点回,都饿过头了之类的话。何篱听着,心里仍忍不住想:饿了就先做饭吃,人先顾着自己,本就是常理。
话说不出口。她清楚换来的会是她的不懂事和不体谅人。
就选择了沉默,看着母亲做好饭,两人一起吃饭,听母亲说着关于父亲种种事。吃完饭,何篱收拾好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母亲去午睡去了,何篱在客厅,打开放了很久的电脑,是父亲早年干工程的时候买的。很多年了,现在开机都要开很久。
何篱守在电脑旁,看着屏幕上英文字母下方的进度条在页面底部来回滚动,半天都跳不到桌面。她望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脸上确实没什么表情,谈不上酷,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冷。
她平时很少开这台电脑,初中时也就偶尔用搜索引擎搜搜自己喜欢的歌。好不容易等系统加载完成,点进网页又半天加载不出来。何篱双手托着下巴,手指轻点着脸颊。
网页终于加载出来,几个小广告弹了出来,她有些不自在地挨个关掉。在搜索框里输入她记得的那句歌词,页面弹出了这位歌手的许多歌曲,她就任由歌单循环播放着。
听到熟悉的旋律,她跑回房间拿来本子和笔,一边听一边抄歌词。抄着抄着忽然想到,不如直接拍下来,可以留着慢慢抄。
那天下午,她自己也记不清听了多少首歌,拍了多少页歌词。
晚上躺在床上,她想起昨夜和杨飞飞躺在一起的感受,又想起白天那个没看清的眼神,心里说不清也道不明。听了一下午的歌,胸口闷闷的,像是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海绵,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第二天她起得很晚,吃完午饭就回了学校,坐在教室里补作业。过了好一会儿,同学们才陆陆续续走进教室。孙玉成一进来,就把她的数学作业抢了过去。王梦冉这星期带了一本新小说,何篱心里有些好奇,这些小说都写了什么内容,能让这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同桌乐此不疲。
杨飞飞几乎踩着上课铃进来,动作钝钝的,眼袋耷拉着。整节晚自习,她的眼皮不停往下垂,肩膀垮着,背也微微弓着,课间倒是安分了一些。
晚自习结束,何篱走上前问:“怎么了,感觉你有点累。”
“没有休息好。”杨飞飞说得轻描淡写。
何篱便没有过多追问,和她一起走出了教室。
到了路口,何篱从书包里拿出一罐核桃奶:“补补脑。”
杨飞飞噗嗤一下笑出来:“你还信这个呀?”
“啊,广告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何篱把奶塞到她手上。
“你从家带的?”杨飞飞接过来。
“嗯嗯。回啦。”说完,她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
杨飞飞望着她的背影,说了声:“好,谢谢啦。”
停了大概几秒,又传来一句:“晚安!”
何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晚安。”
暑假前夕,老罗说暑假补课的事。教室里一阵骚动,江玉成从后排探出头:“我们住哪呢?”老罗扫一眼:“家里近的住家里,远的有需要的就住门口宾馆,我来统筹安排。”江玉成缩回去,嘟囔了一句什么。
老罗继续说补课自愿报名,补课地点到时候通知,没有早操,晚自习自由安排。说找班长报名,就走下讲台。
下课铃响了。何篱收拾书包,杨飞飞转过头,手里转着笔:“你报不报。”何篱拉上书包拉链:“报。”
“那我也报。”杨飞飞转回去。
何篱把水杯放进书包侧袋:“住哪。”
“住宿舍呀,得和房东提前沟通一下”
“吃也是问题”
“没事,车站附近都是好吃的。”
何篱停了一下:“好,到时候一起。”
杨飞飞没有回头“好。”
离暑假还有些日子,夏天的味道已经很浓了。教学楼下银杏叶密密层层,蝉也开始叫了。教室里闹哄哄的,都在聊暑假怎么过。
江玉成反坐在椅子上,胳膊搭在椅背上,手里撕着一张废纸的边角,撕成一条一条的。
“我爸昨天就跟我妈商量好了,补课每天我妈准时来接。我跟你们说,我妈那个车技,你们懂?”
陈奕没等她说完:“就是上次差点撞校门口那个垃圾桶,那确实记忆犹新。”江玉成把撕下来的纸条揉成团朝她扔过去:“那是个意外!”
陈奕歪着头躲开,纸团掉在地上。她靠在王梦冉桌沿,手里拿着小风扇对着脸吹,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一掀一掀的。
“我和梦冉打算先去旅游,回来再补课,反正补课应该没有那么早。”
王梦冉坐在旁边,把小说翻来翻去,没怎么看,小声补了一句:“我们家里商量着去三亚。”
“哎呦,大户人家,出这么远门呢。”江玉成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季节去三亚,会不会热傻了?”
“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想的,去了再说吧。”陈奕语气有点不耐烦。
“你呢,小蔓子?”江玉成揉了揉她的头发。
孙蔓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不想干。先睡两天再说。”
江玉成啧了一声:“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睡觉就是追求!”孙蔓说。
江玉成又转头看向何篱和杨飞飞:“你俩呢?”
何篱看了眼身旁的杨飞飞。“补课。”
“就只补课?”
“先在家待两天,还可以找何篱玩呀。”杨飞飞看了一眼她。
江玉成从椅背上探出头:“你俩真是够了,放假还黏一起。”
杨飞飞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何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窗外蝉鸣声又大了些。
晚上回到宿舍,何篱翻开本子。这本是她特意去尚书房挑的,款式和当初送杨飞飞生日礼物的那本差不多。本子上已经工工整整抄好了五首完整的歌词。每抄一首,她都会先在草稿纸上写几遍,等字满意了,才郑重誊到这本子上。
她坐在床边,想着即将到来的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