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放假前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老师站在讲台前,半节课都在讲他女儿在美国工作,聊他在沃尔玛超市的见闻。何篱看着他眉飞色舞的,两只招风耳随着说话的节奏晃动着。心底生出几分嫌恶,就没怎么听。
下课铃一响,她把要带的作业往书包里一塞。杨飞飞转过头:“一起走!”
两人出了校门,城乡大巴停在老地方。
上车后车上人很多。何篱靠在车门边的位置,杨飞飞站在她身侧,书包单肩挎着。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杨飞飞没站稳,肩膀撞在何篱胳膊上。何篱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破车每次都晃。”杨飞飞说。
“嗯,是。”
“假期怎么过?”
“要去外婆家过节。”
杨飞飞从兜里摸出手机晃了晃:“QQ联系。”
“好。”
车到站,杨飞飞下车时回头朝何篱挥了一下手。何篱点了个头。车门关上,继续往前开。
推开家门,烟雾缭绕。父亲和三个人围着牌桌,麻将磕在桌上响,满地的烟蒂。有人喊“快点呀”。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啦。”继续摸牌。何篱应了一声,把书包放下往厨房走。
母亲在择菜,看到她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你爸呀,这个月不知道输了多少。我说什么都不听。从早到晚,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就没离开过那张椅子。”
何篱靠在门框上听着母亲一句接一句,趁着母亲喘息的功夫,她蹲下身,帮着一起摘韭菜。何篱不太喜欢做这种活,要把外面发黄的叶子去掉,还要把夹在里面草挑掉。繁琐又细碎,她宁愿不吃。
晚饭还是她和母亲两个人,这已经是常态。父亲和牌桌上的人喝酒吃饭去了。母亲把菜端上来,坐在对面。吃了几口又开口:“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牌,家里饭烧好了不吃,外面的饭有什么好吃的。”
何篱低头吃饭。夹菜。咀嚼。吞咽。
“对了,”母亲忽然放下筷子,“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姑娘,我看着眼熟,是不是唐桥头一家的孩子?”
何篱扒拉韭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爸以前和她家里打过交道,”母亲语气平淡无奇,“她家早年在外做生意,后来败落了。听说那孩子,从小也不在父母身边长大的。”
几句话落下来。何篱嘴里的饭嚼了很久。很懵,她也好像没太听明白。
“唉。”母亲拿起筷子又放下,“我们家你爸要是勤快一点,也不至于这样。”话头一转,又开始说起父亲。
何篱吃完晚饭,端起碗筷走进厨房。洗干净碗,擦干手,走回自己的房间。
摊开了英语报纸。看了一行,又重读了那一行。笔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摸出手机。
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第二天是端午。母亲一早就喊她起床去外婆家。外婆家在镇子另一头,每年端午都要去看节。看节都会拎着烟和酒还有几斤肉。有些阔绰的姨们还会拎两盒脑白金啥的。
而这些礼品,节后都会被老人家在村头拿来炫耀,哪个人家女儿好,拿的东西多。不少老人过完节也都会拿着东西到家门口的小店里去兑换,有的直接要换钱,有的碍于面子就换东西。问他们换钱干啥,都一把年纪,本就该吃吃该喝喝。他们就说支支吾吾的说存着养老,这些积蓄撒手人寰的时候就都留给儿子了。一个儿子就还好,不会有争执。儿子多了就会在葬礼上争吵这钱要怎么分。
进了院门,院子里已经摆着两桌麻将,人声嗡嗡。母亲走进厨房和几个姨、舅妈们聊天,说着说着又扯到各自丈夫们身上。“都一样哦。”不知道是哪个姨的总结。
何篱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小声的喊着人不怎么熟悉的亲戚,“这么大人喊个人也喊不出口,声音喊的谁听的见。”听到母亲说,她就退到院墙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旁边表姐低着头玩手机。有亲戚问她成绩,她只说还行。
坐了片刻,她感觉很闷,起身往外走。外婆在厨房喊:“小篱去哪?”
“出去走走。”
外婆家在镇子边上,再往外就是农田。她沿着小路一直走,走到一条窄水泥路边,路旁码着整整齐齐一堆红砖。
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外做工程,母亲带她回外婆家。大人们在屋里打牌聊天,她一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没人陪。跑到田里,自己跟自己玩。拿一根竹棍当剑,把稻子当士兵,野蒿草当敌人,喊着冲锋,把蒿草一根根打断。能这样玩一下午。
后来长大些,怕被人看见笑话,就不再出声了。只在脑子里演各种各样的对话。
走到田埂边。麦子割了大半,田里有人弯着腰在田里捡麦穗。她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踩着饭点往回走。母亲站在院门口,见了她就拔高声音:“你跑哪去了!找你半天,饭菜等下都凉了!”
接着又数落,说别家孩子都知道帮忙端菜,又说小时候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长大了还越长越回去了。
何篱站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点菜,蹲在院墙角,把饭吃完。等大家散席,帮忙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
晚上回到家,她关紧房门。麻将声依旧,牌被推倒,再洗牌。一轮接一轮,循环往复。她也疑惑,父亲为什么能坐在那里打上一天的牌,不累吗?
她坐到床边。手机震了一下,QQ消息。是杨飞飞。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隔了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
“你睡了吗?”
“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消息。”
“你在干嘛呀。”
“真的睡了呀。”
“明天带你出去兜风。”
“刚洗漱好躺下。”她回。
“好。”
“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嗯嗯,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麻将声还在响。她把被子拉了拉,眼睛望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一下。
“晚安,明天见!”
“晚安。”
第二天上午,电瓶车停在门口。何篱走出来,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沉郁。看见杨飞飞跨在车上,转头看她:“上来。”
“去哪呀?”
“带你吹风。”
电瓶车拐上土路,地里的麦子刚割完,留着短短的茬。杨飞飞把车停在田埂边,跳下来。何篱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田埂走。风把麦茬的味道吹过来,混着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洗发水的味道。
杨飞飞弯腰捡了一根麦穗:“你知道我想起谁吗?”
“谁?”
“海子。”
何篱蹲在田埂上看着她。
“他有一些首诗,写麦地的。”杨飞飞转着手里的麦穗。
“跟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样?”
“不太一样。”杨飞飞把那根麦穗放在田埂上。她看着田野的远处,风吹得她的头发一直往脸上飘,她没去拨。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麦地啊,人类的痛苦是他放射的诗歌和光芒!”
杨飞飞对着麦地朗诵起来。
何篱看着杨飞飞。她的脸被阳光衬得很亮,但眼睛在阴影里。
“感觉你很喜欢海子。”
“嗯,还行。”杨飞飞的声音比平时低些。
“那上次朗诵会,选人的时候,你咋读的那么敷衍。”
“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何篱问。
“不喜欢暴露,觉得那样有点傻。有些东西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摆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很多时候别人并不会真的理解你,凑过来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窥探欲和好奇心。”
“飞姐,好文艺呀。”她看着杨飞飞影子“很少听你说这些。”回到家何篱还在琢磨她的这些话。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琢磨明白,对方说的不只是那次活动,也是她自己的内心。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那个让对方愿意暴露的人,何篱有些惊喜,也有些意外。
“你飞姐可是当年语文成绩年级第一!”杨飞飞语气有点小骄傲的说。
“说到语文,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提成绩了。”何篱有点沮丧。
“你还是先把字练练吧!”
“我字很丑吗?”何篱有点懊恼地看着她。
“嗯,一般的丑,不是二班的。”
“那还好,本来就一班。”说完两人就一起笑了起来。“我记得学校好像有校刊。你有投过吗?”
“写过,没投过。”杨飞飞坐到田埂上。
“哦,为什么?”
“你是不是迟钝,刚刚不是说了吗?”
“哦哦。”
杨飞飞起身走向收割后的田地里。何篱也跟上,弯腰捡了根麦穗,走回去,放在杨飞飞刚放的那根旁边。
两根麦穗,并排躺着。
校刊杂志是每一季节发一次,一个班只有十本,之前发何篱基本都不太关注这些。
这天发下来,江玉成在后排大喊:“欸欸欸!我看到飞姐了!”“诗歌《海子广场》——杨飞飞。”
何篱回头看了一眼江玉成又转过来看着杨飞飞。她俩对视上……
杨飞飞飞奔到江玉成位子旁,伸手抢杂志。江玉成立马举起来“我再次,呜呜呜”,江玉成的嘴被她用手捂住。
这种杂志就刚发下来最新鲜的,大家还都有兴趣看看翻翻,找一找有没有熟悉的名字。然后就放在桌子底下压桌底,或者被一些人拿着折纸飞机,折爱心等各种手工去了。
何篱晚自习课间就从江玉成那把那本校刊要过来。晚上在宿舍把这首诗抄了一遍,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感觉什么压在胸口,很闷。
后来何篱追着杨飞飞问“怎么投稿了呢,不是说……”还没说完杨飞飞怼过来“不想和傻子说话。”……
《亚洲铜》夏季刊第28页
海子广场
杨飞飞
我再次走进这里,立在雕像前
望向诗性的眼睛
虔诚礼拜,叩问意义
我抚摸着斑驳的诗墙
一面是饱满,一面是干瘪
用炽热阻隔着,把虚无写进去
我想要成为那幸福的人
可我亦是两手空空
没有麦地,没有四姐妹
在春雷滚滚中受难
藏进掉落的花瓣里,无人问津
我把孤寂写给大海
而我没有勇气面朝大海
在黄昏的角落里
诗行领我走出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