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老罗站在讲台前,拍了拍讲台桌面:“明天早上不跑操,运动员今天都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八点开幕式,结束就直接比赛。全班都去操场加油,做好后勤,写稿子。拧成一股绳,展现一班风采。”
下课铃叮铃一响,何篱拉上书包链。杨飞飞转过来:“明天一起加油!”
“好,加油。”
何篱走出教室,路过操场。跑道此刻没有人,但明天这里会站满人。她不知道明后天的比赛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顺利,会不会出岔子,但盼着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她操场边的围栏站了会儿,就回了宿舍。
第二天一早,广播喇叭就响起来。操场上挂满红色横幅,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开幕式结束后,各班搬着椅子挪到看台指定区域落座。
上午有女子一百米预决赛。广播里喊:“一百米运动员请到检录处检录。”
杨飞飞站起身,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掌在何篱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去检录了。”
“加油。”何篱拿着瓶没拧开的水。肩上的触感还在,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也还在……
发令枪“砰”地一响。杨飞飞起跑不算快,中段步子猛地迈开,越跑越快,冲过终点,进了决赛。冲线后她撑着膝盖弯腰喘气,陈奕抱着她的“后勤保障包”跑过去。递给她一瓶脉动。“飞姐最棒啦!”孙蔓缓步走到她旁边
“厉害呀飞姐,轻轻松松就拿下了。”江玉成竖着大拇指凑上前。
“刚刚你们谁吼的小飞飞加油?难听死了!”杨飞飞打开脉动灌了几口。
“这么犀利的声音,你觉得是谁?”江玉成和陈奕对视坏笑起来。
“陈奕,你下次要再乱喊,我弄你啊,差点没给我喊走了。”她把盖子拧上。
几人一齐笑出声。
何篱站在终点线旁上前接过她手上的水。“要放松放松吗?”
“嗯。”
何篱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风把她头发吹得翘起来,不论是刚才跑起来还是此刻站在她眼前都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江玉成扯了扯胸前的号码布:“何篱明天上午才跑三千,待会先看成姐先拿个铅球冠军回来。”
陈奕蹲在边上打开包开始拆葡萄糖纸盒:“你拿冠军,我把这盒全喝了。”
“你说的啊。”江玉成指着她。王梦冉在一旁,看着她俩打趣。
铅球赛场在操场另一侧。江玉成投了三次,最好成绩排第二。她耷拉着脑袋跑回来:“第二!”
“已经很厉害了。”孙蔓安慰道。
陈奕笑得直拍腿:“哈哈哈,我不用喝葡萄糖了。”
第二天上午,女子三千米开赛。
何篱站在起跑线上,手掌有些发凉。发令枪砰地一响,一群人冲出去,她被夹在中间。
第一圈呼吸还稳。
第二圈腿开始沉。
第三圈跑道上的白线一条一条从脚下退后。
跑到第四圈半,右肋下猛地一抽。她按住腰侧,呼吸一下全乱了,凉气往喉咙里钻,扯得胸口发紧。
身体上的疼痛唤起了沉在深处的情绪记忆。何篱想起小时候站在家门口望着的父母背着行李走远。想起自己心爱的猫一次次死去的画面。想起独自站在树下一次又一次抬头望着树的场景。脑子里又浮起那只羊的眼睛……
接连两个人从她身边超了过去,她咬着牙把步幅收小,按着杨飞飞教的法子,用鼻子深吸气,慢慢吐气。小半圈过去,那股抽抽的疼才有所缓解。
第五圈汗水滑进眼角,视线模糊了一下。
跑道旁出现了杨飞飞的身影。她比完200米决赛没多久,额前头发还湿着。跟了几步,步子和何篱对齐,喊了一声:“加油!稳住,调整呼吸!”
她在要不就停下来算了的念头里挣扎出来,她不能放弃。她想起杨飞飞说的明天,那天她不懂什么今天明天,因为对她来说今天明天都一样,生命周而复始着。此刻不一样,她有点相信终点有人在等她,她也有点相信明天会春暖花开。
志愿者吹着哨子挥着手,广播里也传出提示音:“禁止陪跑,请无关人员退到警戒线外。”杨飞飞往后退了两步,停了下来。何篱听到她的加油声越来越远。
第六圈。
何篱的速度掉得明显,旁边一个人超过了她,又一个人。她听到自己的鞋底蹭过跑道的声音,听到自己喘气声。跑道边的加油声和广播里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模糊成一片。
她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杨飞飞再次出现了。她的声音穿过那一片嘈杂“何篱!何篱!还有一圈!加油!加油呀!”。何篱偏了偏头。汗水糊住眼睛,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沿着跑道旁的草坪跟着她跑。耳边一直传来加油声。
她也无心猜测杨飞飞是怎么避开志愿者陪她一起跑的。她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知道她在。
最后两百米。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跑道、白线、自己的呼吸。终点线的裁判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冲过了线……
腿一下子软了,身体往下坠的瞬间,一双手伸过来稳稳架住她的胳膊。杨飞飞半扶半架着她,顺着惯性往前走了几十步,等她呼吸稍平,才扶着她坐到草地上。
风一吹,汗湿的后背有些发凉。杨飞飞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
江玉成拿着毛巾跑过来,陈奕蹲下身,把一只葡萄糖放在她脚边。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问她感觉怎么样。
“散开点,别围着,给她留空气。”杨飞飞的声音有点急。
大家往后退了退,隔着两米多远站着。何篱抬头,看见孙倩和她们站在一起,手里拿着罐红牛,递到王梦冉手里,低声说了两句,又站了会儿,就走了。
杨飞飞拧开杯子递到她嘴边。何篱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滑过下巴。杨飞飞伸手轻轻帮她擦了一下。
此刻何篱脑子还是很懵,手脚发软,没有力气,但刚刚的那个触感和小白的肉垫蹭过来的感觉很像。
“致高一(1)班何篱同学:三千米的跑道很长,但每一步,都会有人在终点等你。”广播里忽然传出念稿的声音。
杨飞飞把水杯盖拧紧。何篱没气力的问她:“谁写的?”
“不知道。”
“谁写的!”杨飞飞对着几米开外的人群喊。
“不是我们,我们写的还没播呢。”孙蔓在不远处答。
歇了几分钟,杨飞飞的声音贴在她耳边:“不能坐太久,我扶你起来走走,放松一下。”
她扶着何篱慢慢站起来,带着她甩腿:“抬高点,用力甩,像这样。”陪着她缓了好半天。
大家又围了上来。
江玉成凑过来:“打听到了,是班长写的!”她戏谑地说“可以呀,大嘴专门给你写小作文,我铅球第二都没这排面。”
杨飞飞接了句:“我100不也没捞着一句。”
“底稿班长刚给我了。”孙蔓递过来一张纸。
杨飞飞伸手接了。
何篱拽了拽身上的外套:“我湿透了,有点难受,想回宿舍洗个澡。”
“我陪你。”杨飞飞立刻接话。
两人慢慢往何篱住处走。
到了宿舍门口,何篱摸钥匙,手还有点抖,试了半天才插进锁孔。推开门,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脸盆,拿了毛巾和换洗衣物。回头看见杨飞飞还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灰窗帘拉得齐整,桌上摞着书本,一盏台灯,桌角放了只绿釉小瓷龟,背上叠着两个,一个比一个小,头探在外面。床铺整齐平展,没有其它多余物件。
“进来坐吧,等我会儿,我洗得快。”
“不急。”
何篱抱着东西进了卫生间,回头望了一眼,杨飞飞已经在她床边坐下了。
杨飞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底稿,对折了一下,放在何篱桌上,又拿本书压在上面。
卫生间的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杨飞飞坐在床边听着,拿起那只小瓷龟,晃了晃,嘴角动了动。
水声停了。
何篱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用吹风机吹吹。”杨飞飞看着她走到床边坐下,“我帮你。”
何篱擦头发的手停滞了一下:“没事,就是腿酸,手还是能动的。”
杨飞飞看着她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笑出了声。
“待会儿想吃什么?”
“去吃那家西红柿鸡蛋面吧,馋好久了。”何篱抬头看着她,“你吃过吗?还没带你去过。”
“吃过呀。”杨飞飞回。
何篱的眼神暗了一下。
“总看你和孙倩去吃,我就去尝了尝,看看到底有多好吃。”
何篱望着她,一脸认真问:“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难怪你们爱去。”杨飞飞坐在床沿晃着腿,又说,“对了,刚才看见孙倩了。”
“估计看见我跑了吧。”何篱停下手中吹风机回。
“站了会儿就走了。”
“看我没什么大事就走了。”
“你俩还挺有默契。”
“嗯。”何篱点点头,“等下我俩一起去吃面。”
两碗西红柿鸡蛋面摆上桌,浮着葱花,白汽往上冒。
两人低头吃面,店里人声嗡嗡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亮堂堂一片。
下午何篱和班上同学一起坐在看台。广播念完女子三千米前八名,始终没出现何篱的名字。她坐在台阶上,“啪嗒”拉开红牛,仰头灌下去,没作声。
没一会,陈奕从主席台跑回来:“应该是漏报了!你第七名!上午结束我都去打听来了。”
杨飞飞没搭话,起身往成绩公告栏走。十分钟后回来,手上捏着张淡黄色奖状,递给何篱。她自己一百米第一、两百米第二的奖状,已经被她收进书包。江玉成举着跳远第三的奖状晃过来,嘴里嘟囔 “差一点拿第二。”
压轴的四乘一百米接力。
杨飞飞跑最后一棒,接棒时一班还排在第三。她弯道加速,卯足了劲,在离终点五米左右,超了前面的人。何篱拿着矿泉水和纸巾守在终点线边,眼睛盯着跑道上那道身影,她心里也跟着猛地一揪,还没喊出声,人已经冲过了线。
班级区域一下子炸了锅。
前排坐着的同学们蹭地一下全站起来,扯着嗓子喊“杨飞飞!”“飞姐!”“小飞飞!”,不知道谁喊到声音劈了也没停。后排的人使劲往前挤,个个抻着脖子往终点望,嘴里喊着:“我靠! 我靠! 我靠 !超了!真超了!”
尖叫声、欢呼声,震得人耳朵发嗡。原本坐着没动的人也绷不住站了起来,江玉成拍着陈奕的后背猛晃,孙蔓也蹦的老高,就连王梦冉也站起来喊“飞姐真棒!”,小说都不知道挥到哪去了。
大家都涌到跑道上,围在她旁边,一个劲地猛夸。“飞姐!牛啊!”“不愧我飞姐!”“我靠!太牛×了吧!”……此起彼伏……
闭幕式,校领导挨个上台讲话,话筒时不时飘出细微的电流声。
念到高一年级团体总分,场上的声音渐渐压了下去。先念第三名,再念第二名,都不是一班。队伍安静下来。
广播滋滋响过几声,主席台上的声音清晰传开:团体总分第一名:高一(1)班。
队伍里嗡地炸开一声拖长的“哦!”全班一起鼓掌欢呼,声浪热烈且滚烫,有人把校服外套往天上一抛。有人蹦起来,数江玉成蹦得最高。
何篱偏过头,刚好撞上杨飞飞看过来的目光。两人都没说话,又很快转过去。
老罗走到队伍前面抬了抬手:“讲两句。这次运动会,一班把‘干’字劲头拿出来了,拼得不错。运动会圆满结束,待会儿自由活动,晚自习照常,明天跑操正常。”
话音刚落,底下拖拖拉拉响起一片“唉!”的哀嚎声。
“好了,排好队,一起合照留个纪念。”老罗挥了挥手。
队伍往前凑了凑,手机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两张淡黄色的奖状挨在一处。
散队时杨飞飞举着手机凑到何篱跟前:“来,篱姐举着奖状,笑一个。”
何篱举着奖状站定,面无表情。咔嚓。
“你一点都不笑,倒有点酷酷的。”杨飞飞把屏幕凑到她眼前。
“再拍一张吧,咱俩。”杨飞飞说。
那边江玉成已经挥手喊“来来来,让体委给我们六个人拍一张!”
几个人凑成一排站好,快门落下。夕阳洒在她们的脸上,笑容在光里,满是青春少年独有的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