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日头正晒着。老罗站在队列前头，手里拿着运动会文件。
“下个月运动会，我先讲一下规则。”他目光扫过整列队伍，“每个班二十个运动员，十男十女。每个项目每班限报三人，每人限报两项，接力不算。”
队列里江玉成小声嘀咕：“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老罗接着说：“回头我把报名表给班长，班长和体育委员下去统筹。自愿原则，量力而行。”把右手上的文件啪一下拍在左手上，“当然也要彰显一班的拼搏精神。”
没人接话。老罗的目光从队列左边扫到右边，最后落在班长身上。“听到没有？”
“听到了。”班长应声。随后大家一起应声。
“好。解散，自由活动。”
哨声响了。队列散成几团，有人开始说话。江玉成跑到何篱跟前，拍着她肩膀：“三千米！女子三千米！我跟你说我们班女生有谁敢？就你了！”
“我不行。”何篱说。
“你天天那么勤快，毅力分就有了呀。”江玉成搭着她的肩上，坏坏地笑。
何篱没说话。旁边陈奕接过来：“让杨飞飞报一千五，她跑得快。”
江玉成举着手和陈奕击掌：“对对对，你俩一起训练，多好。”一拍即合……
不远处，杨飞飞正和班长说着什么。班长捏着纸笔低头写，杨飞飞侧头往何篱这边瞥了一眼，又转回去。
没一会儿她走过来。
“你报什么啦？”陈奕满脸好奇地问。
“100米，200米。”杨飞飞回。
“哎呦，短跑呀，小短腿确实适合短跑。”江玉成调侃道。
“去你的。”杨飞飞看向何篱，“你想参加吗？”
“你快劝何篱报3000，她这毅力，就她没跑了。”江玉成在旁接着拱火。
“你自己怎么不跑，三千米，想想就晕了。”王梦冉慢吞吞地说。
“你别说话。”陈奕冲了她一句，又转脸劝何篱，“报一个呀，你和杨飞飞一起参加，多好。”
何篱看向着杨飞飞：“我考虑考虑。”
“我这小身板，就只能给你们当啦啦队，给你们写稿子。”孙蔓接过话。
“我和你一起，到时候我就在你旁边。”王梦冉说。
“那我就搞后勤啰。”陈奕走到王梦冉旁边挽起她的胳膊。
“还没说要报呢。”何篱有点无奈。
“你真是磨叽。你成姐陪一个，我去报铅球，我初中参加过比赛。再报个跳远，不能浪费我这大长腿。”江玉成晃了晃腿。
晚自习前，班长和体育委员走上讲台，重述了一遍报名规则，又报了班上的报名情况。“现在大部分项目都有人参加了，我们还缺跑长跑的。有想跑的抓紧来报名。”
“何篱！何篱！何篱！”江玉成扯着嗓子起哄，陈奕也跟着喊。
全班目光唰地聚过来。何篱头埋得很低。
班长让大家安静。
静下来后，她不停地转着笔。她怕被众人盯着，怕暴露在很多人的目光里，会让她浑身不自在。可她心底又不愿就此退缩，若是退缩，心理那道坎过不去。念头在心里缠绕许久，她停下笔，暗暗拿定了主意。
何篱看向杨飞飞。
一张小纸条递了过来。纸上四个字：不要勉强
她捏着笔，回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嗯嗯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班长和体育委员趴在讲台上，对着报名表商量。
何篱走过去，站在讲台边。“班长，给我报3000吧。”
两人同时抬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好。”班长从抽出一张报名表，“把这张表填一下。”
何篱接过表，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3000米”那一行，打了个对勾。
回宿舍的路上，她一路走一路算，四百米一圈的跑道，三千米要跑七圈半。离运动会不到一个月，得抽空练起来。
早操刚做结束，江玉成从队伍后头追上来，嗓门亮得很：“我就说，除了你还有谁能行，我看好你！”
杨飞飞也走到她身侧，抬眼扫了何篱一下：“想好啦？”
“嗯，昨天晚自习结束报的。”
“找时间一起训练。”
“好。”何篱应声。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教室里书本收拾得哗啦响。何篱背上书包出门，路过操场就拐了进去。
操场没人。她把书包扔到小门边上。深吸一口气，抬腿就跑起来。
第一圈脚步还算稳，三圈下来，胸口发闷，呼哧呼哧喘得厉害。
连一半都还没到。她咬着牙又撑了一圈，终于刹住脚，扶着围墙弯下腰，粗气一口接一口倒。
缓了半晌，她弯腰准备捞起书包，索性往地上一坐，捏了捏小腿。坐着发会儿呆，才起身回宿舍。
第二天一早起来，小腿又沉又酸。
晚自习结束，何篱照旧拐进操场。
跑到中途，身后传来脚步声，一点点跟上来。是杨飞飞。她没作声，贴着何篱跑，步子保持一致。
“你怎么来了？”何篱速度明显慢下来，呼吸也乱了。
“先用鼻子深吸气，慢慢吐出来，数步子，三步一呼，三步一吸。”杨飞飞的声音从身旁传过来。
何篱照着试了试。
“对，一二三，呼；一二三，吸。”跟着杨飞飞喊着拍子，她又跑了一圈，才停下。
“才四圈，还有一半呢。”她弯腰喘着说。
“呼吸节奏顺了，没什么大问题。”杨飞飞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何篱扶着膝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见你在跑，就过来了。”
“哦哦。”
“跑前热身了吗？”杨飞飞问。
“啊？”何篱尾音拖得很长接着说:“扔了书包就直接跑的。”
“明天别这么晚来，晚自习前咱俩一起过来，我教你拉伸。”杨飞飞看着她又补充道:“回去别马上洗澡，歇半小时再说。”
“好。”
“睡觉前捶捶小腿，或者泡个脚，把腿竖墙上放松会儿，不然明天会酸。”
“好，知道了。”何篱拎起书包，“回吧”。
“嗯，记得我说的。”
“好，记着。”
“晚安！”
“晚安。”
回到宿舍。何篱坐了好一会儿才去洗漱。洗完坐在床沿，翘起腿捶了几下小腿肚。再躺到床上，把两条腿直直竖起来靠在墙上。
迷迷糊糊间，腿咚地一下摔下来。她挪了挪身子，躺平了。耳边恍恍惚惚还响着操场上杨飞飞的话音。
没一会儿，响起轻微的鼾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杨飞飞转过脸，对何篱吐出一个英文：“go!”
“你俩去训练吗？”王梦冉合上笔记本。
“是的!”杨飞飞回。
“你俩先去，我们先去吃饭，待会儿去操场找你们，给你们带。想吃什么？”陈奕望着杨飞飞问。
“我也先去吃饭。”江玉成从后排噔地一下窜过来。
“我要里脊肉饼，微辣。何篱你呢？”杨飞飞偏过头。
“和你一样。”何篱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两瓶矿泉水。
“好嘞，等着啊。”陈奕说完，拉着王梦冉快步走出教室。
“孙蔓，咱俩吃啥去？”江玉成扯着嗓子喊。
孙蔓转过身：“你不也报项目了吗？怎么不去训练？”
“我上哪儿找铅球扔去？跳远更不用练，我这大长腿往那儿一摆就赢了。”江玉成乐出了声，“走走走，吃饭去，饿了。”
何篱拎着两瓶水，和杨飞飞往操场走。到了主席台边，她把水放在台阶上。
“先热身，慢跑两圈，把身体热开。”杨飞飞脱下外套搭在扶手上，里头是件干净的蓝T恤。
“好。”
杨飞飞上跑道，“慢慢跑就行。”
“好。”何篱跟了上去。
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跑道镀上金色，操场上比夜里热闹，有不少同学是来跑步训练。两圈慢跑下来，何篱额角微微出汗。
她跟着杨飞飞走回主席台，拧开一瓶水递过去。杨飞飞凑着瓶口抿了一小口。何篱拿起自己那瓶，也学着抿了一下。
杨飞飞瞧着她笑：“少喝点，润润嘴唇就可以，待会儿要上强度。”
“好。”
杨飞飞带着她做拉伸，动作舒展利落。何篱跟着学，手脚显得有些笨拙。
“你以前参加过运动会吗？”何篱压着腿问。
“初中年年参加，短跑成绩还不错。那时候班主任还说让我走体育特招。”
“怎么没去？”何篱问她。
“招什么，我文化课又不差，实打实考进来的，又不是江玉成。”
“她这次要是拿第一，就劝她学体育去。”
“她底子有，就是懒，得盯着练才行。”杨飞飞接话。
热完身，两人重新站上跑道。
“按昨天说的节奏练。今天我先陪你三圈，后面你自己找感觉，我在终点等你。”
“好。”何篱深吸一口气。跟着杨飞飞的步频跑了三圈，杨飞飞放慢脚步停在终点线边。何篱独自往前，呼吸渐渐又乱了章法，经过终点时，听见杨飞飞的声音：“调整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她在心里默数着拍子，一步一步，慢慢把呼吸顺了回来。一圈，又一圈。何篱咬牙撑完。
终于，她冲过终点线，脚步踉跄着刹住。浑身发软，感觉比前几天都累。
杨飞飞递过水来。何篱接过，咕嘟咕嘟猛灌了好几口。
“慢点，别喝太急。”
两人又做了会儿放松拉伸，就在台阶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等着晚饭。
没多会儿，陈奕和王梦冉拎着袋子哒哒跑过来，递过来两个热乎的里脊肉饼，江玉成和孙蔓跟在后头，吵吵嚷嚷的。
何篱和杨飞飞接过饼，她俩低着头，一口一口啃着饼。
她们四个人在旁边说笑追逐打闹，混着远处跑道上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