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返校,何篱到得早。教室里没什么人。
后排的门窗开着,走廊里有风吹进来。她走到座位,把书包放下。王梦冉还没来,桌上摊着她周五走时忘了合上的语文笔记本,被风吹翻了几页。何篱顺手帮她合上,倒扣在课桌上。
班长在后面出黑板报,写完一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某个字擦了重写。她看到何篱,点了个头。
“来得挺早呀。”班长说。
“嗯。”何篱没有过多言语。
“吃过午饭了吗?”班长问。
“吃了。”
她继续写板报。何篱拿出语文练习册,又回头看了一眼板报,就低头写作业了。过了几分钟,班长写完最后一行,把粉笔扔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何篱位子旁:“你帮我看看,怎么样?”
“小王子和狐狸画的好。”何篱从进门就被正中间这幅画所吸引。月牙船里小王子与狐狸并肩静坐,旁边画着几支红花,两侧栏内写满感恩短句。
“嗯,是嘛,那就好。”班长推了推眼镜。班长叫余辉,何篱和她也并不是很熟,但也不排斥。何篱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她不会单一地评判他人,向来对事不对人,总以“理性”的眼光看待人。对她自己而言就是没什么好说的,做永远比说更有意义。也正因这这样,她始终和人保持着分寸,大多数人的是非长短都与她无甚关碍,这样也让她似乎和谁都没有深切的联系。
没一会,走廊里响起江玉成的声音“她俩一起回去的!”然后是陈奕尖锐的笑声。门被推开,陈奕和江玉成一前一后进来,后面跟着王梦冉。陈奕进门时还在回头跟江玉成说话:“王梦冉告诉我的。”
江玉成一进门就往何篱桌上一坐。何篱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
“干嘛呀,怕我坐坏你的书?”
“重。”
“老实交代,你俩背着我们都干嘛去了。”
“没干什么。”
“你干嘛盯着何篱问,待会杨飞飞来了你有本事问她呀。”陈奕笑出声。
江玉成从桌上跳下来,凑近了些:“哎,我跟你们说,运动会的事听说了吗?。”
“你又哪来的小道消息,靠谱吗?不要谎报军情啊。”陈奕说。
“切,我一姐妹和他们班体育委员关系好,告诉她的。”
“哦?体育委员男的女的”陈奕调侃道。
“男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三千米,女子三千米。”
“三千米?”王梦冉重复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江玉成拍拍何篱的肩。“我看好你哟。”
“我不行。”
“没关系,帮你报嘛。”
“你敢。”
“杨飞飞怎么还没来?”王梦冉看了她的座位。
“可能吃饭晚了吧。”陈奕说。
“杨飞飞也会晚?”江玉成又凑过来,“何篱你知道吗?她为什么还没来?”
“不知道。”
江玉成还想说什么,陈奕拉了她一把。“我给你看我放假看到的搞笑的。”江玉成被陈奕拽去后排看什么视频,两个人凑在手机屏幕前,不时笑出声。
王梦冉拿出一本新的小说看了起来,何篱就继续写作业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教室门被推开。
杨飞飞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还有点汗。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
“嗨喽。”带点喘。
江玉成从后排探出头:“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才来。”
“睡午觉,睡过了。”杨飞飞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放下。
“吃过了吗。”何篱问。
“吃了。赶过来的,有水吗?”
何篱弯腰翻抽屉,找到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杨飞飞,她走过来,靠着王梦冉的桌沿,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
没多久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
几天后,老罗带着两人进了教室。一个戴着眼镜,穿黑色T恤,手里拿了一叠稿子。另一个头发盘着很高,胸前挂了个工作牌。后排的江玉成压低声音说了句“来了来了”。老罗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
“县里搞了一个海子诗歌朗诵会,选一个团体朗诵节目要20多个人,我让都在我们班选。”“这两位老师来挑人的。”戴眼镜的老师点了点头,另一个老师抬手打了个招呼。
“十二个男生,十二个女生。你们来每个人先读稿子。”
选中了包含何篱、汪梦冉、陈奕还有班长在内的十二个女生。选完后,老师把班长叫到走廊,简单说了排练时间和地点。
陈奕把手里的稿子卷成筒。王梦冉拉着何篱胳膊,“到时候咱们一起练”。“嗯。”何篱瞥着斜前方的杨飞飞,她拿着直尺在一直图上比来比去。
何篱有一道题没有做出来,直到晚自习下课人都走了差不多,她抬头时就听到杨飞飞问她:“你去没去过底下那个广场?”
“哪个?”
“海子广场。就那个小广场,有他雕像的。”杨飞飞走到她旁边,指着窗户外亮着一盏地灯的方向。
何篱才知道那个是海子广场。开学这么久,她一直在窗户远远看着广场人来人往,也从来没踏进去过。回她:“没有。”
“明天早读结束我带你去。”
“好。”
早读结束两个人下楼。穿过花坛,从那条窄窄的石板路穿过。石板上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广场不大,正中间立着一尊铜像。坐在那里,带了副眼镜,表情有点忧郁。铜像底座上刻着“海子1964—1989”。朝阳照在铜像的侧脸上。
杨飞飞在铜像前站了一会,然后回过头看何篱问:“你知道海子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
“卧轨的。”
杨飞飞说完没有继续,她绕到铜像后面,何篱看不到她的脸。
“我家有一本他的诗集。上次去书店买的。”杨飞飞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里面好多诗我看不太懂。这首勉勉强强读懂一点。”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杨飞飞背了起来。
“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应该是开心的吧。”她的声音从铜像那边传过来,“他写的是开心的事。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
她从铜像后面走出来,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海子的脸。
“但我总觉得,要是真的开心,不会一直说明天。明天明天,那今天的呢,今天的事不重要,一定要明天吗?”
她停了一下,“可能是今天过得不太好吧。”
杨飞飞说完这句话,转过头看何篱。她的表情很淡,不像平时笑的样子。
“我以前读这首诗,觉得写得好美。后来读,就有点难过。”依旧是平缓地说,语气里听不太出来情绪。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铜像,“他在告诉自己。‘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不是已经做到了,是想做到。把美好的留给明天,留给未来。”
“走了,”杨飞飞说,“回去上课。”
她朝何篱笑了一下,收得很快,快到何篱还没来得及看清。
何篱看着铜像,又看向杨飞飞。朝阳从杨飞飞那边照过来,落到她脸上,轮廓镶了一圈光。
那天以后,何篱再经过广场,就不一样了。以前那个铜像只是一个铜像。她知道那里有铜像是个名人,但跟她没关系。现在她经过时会放慢脚步,会看一眼。耳边会想起杨飞飞朗诵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朗诵排练在晚自习前半小时,地点是教学楼侧边那间报告厅。指导老师每次都提前到,拿着叠稿子坐在第一排。今天老师换了个发型,头发在脑后交叠半扎,发间编了一条细辫。辫子上垂着两条细银链,尾部坠了颗红珠。有些温雅沉静的韵味。
班长到了后就找人把讲台上的会议桌和讲演台挪掉。等人都到齐了,指导老师安排站位,男生在后面,女生在前面。老师让大家熟悉诗稿。
陈奕念到一半就会笑场,一笑王梦冉也跟着笑,两个人捂着嘴蹲在地上笑,直到班长制止。
“这次朗诵会,你们代表的是学校荣光,大家一定严肃对待,要拿出学校海子母校的底气来!”
老师站在队列正前面对大家说,然后让大家一段读完,她指出语气停顿的问题,纠正重音的地方,让再读一遍。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反复磨了许多次。
休息的时候,何篱坐到窗边,拿出手机给杨飞飞发了条消息:“今天排练快结束了。”
隔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怎么样?”
“陈奕笑场了三次。”
“她就那样。你呢?”
“我还好。”
“嗯,好,要保持哦。”
何篱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陈奕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杨飞飞啊。”嘴角弯了一下。“你俩这都要汇报。”陈奕提高语调。
王梦冉也凑过来,那本言情小说排练的时候她就一直藏在稿子后面。
“宛如小情侣般,”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把小说挡在面前。
何篱把手机放回口袋。
正式表演前的中午他们坐着大巴来到汇演场地,在公园里面的一个叫“黄梅阁”的汇演中心。下午还要彩排,中午吃完饭自由活动了一会。何篱绕到后面一片草地,躺在上面。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班长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没想到这里有人。她看见何篱,犹豫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看天。”何篱没有坐起来。
“好看吗?”
“好看。”
“感觉你很低沉。”
“啊?”何篱这才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站在那里,文件夹已经夹到腋下,手靠在背后,看着天。
接着说:“那个王梦冉节奏有点慢。你帮她提一提。我跟她说她可能会紧张,你跟她熟。”
“好。”
“注意时间,下午要彩排。”
“嗯。”
节目开始前,何篱发信息给杨飞飞:“马上要上场了。”
“哇,不要紧张,篱姐最棒!加油,加油!”
“好。”
她放下手机,上场时面对台下乌泱泱的观众,何篱还是有些紧张。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脑子里回想起那天杨飞飞在海子广场的画面
……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