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篱没有太多东西需要收拾,书包里装得最多的就是书本。这书包是暑假去小姨那玩给她买的,这一背,就是许多年。陪着她走过很多地方。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整节课,何篱有些走神,没怎么听老师讲。目光落向窗外,望着校园小广场的雕像,不知道那是谁,那地方她入校这么久,也从未踏足。
耳边响起老师的提醒:“要注意......”
她瞟到杨飞飞正低头认真在书本上誊写笔记。
何篱收回目光,拿起笔,跟着黑板板书,在书上写下一句:
“控诉封建礼教和封建观念对青春生命的无情摧残。”字有点歪斜。
下课铃准时响起,她合上书页,身前的杨飞飞侧身回头道:“等我一下啊。”
王梦冉边收拾书本,边问:“你俩是要一起回吗?”
“嗯,家离得近。”何篱回答完,就坐在座位上,看着杨飞飞收拾桌面。
杨飞飞一边回头向她确认,一边往书包里塞:“英语报纸你带没带?”
“带了。”
“数学试卷呢?”
“带了。”
“政治、历史基础训练?”
“没带。”
何篱看着她,把确定了带走的,塞进书包,不带的,码进课桌抽屉。
收拾得差不多了,何篱起身走到她旁边。
“我先去姐店里帮会儿忙,你陪我一下。”杨飞飞抬头看她。
何篱眉心蹙了一下,很快放平,应下:“好。”
路上,杨飞飞随口叮嘱:“周五放学人会多一点,我过去搭把手,你先在店里坐着等我一会就好。”
“嗯。”
到了奶茶店,杨飞飞找了一处空位让她坐下,将自己的书包放在她旁边:“等我一小会儿。”说完便转身走进柜台后方,忙活起来。
何篱开始坐的很端正,连背上的书包都没取下。目光落在店内往来的同学身上,看着杨飞飞熟练忙碌的身影。她慢慢靠到身后的书包上。
忙碌结束,杨飞飞从冰箱取出两盒双皮奶,把钱递给姐姐。姐姐连忙伸手拦住:“付什么钱,拿去吃就好。”杨飞飞把钱塞到柜台里,走回前厅,递出一盒双皮奶给她:“尝尝,这个味道不错。”随即转头对姐姐道别,“姐,我们先走了。”
“好,何篱下次再来玩啊。”
“嗯。”何篱起身,将杨飞飞的书包递还给她。
杨飞飞接过书包,看着她依旧背着自己的书包,忍不住笑她:“你书包就这么一直背着呀?”
“啊?哦。忘放了。”何篱恍然回神。
“傻不傻呀,走吧。”
两人走出奶茶店,坐上返程的班车。这是较晚的一趟班次,车上人不多,氛围安静。不时有熟人跟杨飞飞打招呼,她从容回应。
落座后,杨飞飞从兜里掏出一只MP4,插上耳机,分了一边递给何篱,按下播放。
轻柔的粤语歌声从耳机里传到耳朵里: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膊
谁要下车
车厢静谧,窗外景物向后移动。何篱此时还听不太懂粤语歌词,顺着杨飞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流动的风景。两人偶尔会闲谈几句学校细碎琐事。
不知不觉,车子抵达熟悉的路口。
跟着杨飞飞下车往前走,她转头笑着说:“我奶奶在家,带你见见我的库克。”
“库克是什么?”何篱疑惑。
“我的宝贝,我的爱犬。”
“哦哦,好。”
没走几步便到杨飞飞家门前。她扬声喊:“奶奶,我回来啦。”
话音刚落,一只雪白的小狗冲出门,围着她脚边不停打转。杨飞飞蹲下身温柔抚摸,回头看向何篱:“这就是库克。”
“库克,跟你篱姐姐打招呼。”
何篱也跟着蹲下,摸了摸小狗。
看着库克蹭她的手,让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些猫,都死掉了。最后那只白猫死在一个雨天。她眼看着它从活蹦乱跳到一点点蔫下去,不吃不喝,呼吸越变越浅,身子也跟着一点点凉透,到最后彻底僵住,一动也不动了。她蹲在旁边守着,等它彻底不动了,才伸出手,慢慢把它的眼睛阖上。
外婆说猫喜高,死了要挂在树上。她挑了一棵枞树,爬上去把它挂好。那棵树上,好像已经挂了好几只她养过的猫。那只小白猫,也是她养的最后一只。
她站在树下,抬手擦掉眼角的泪,就那样望着树上。后来每次走到那条路,她都会往那棵树的方向看一眼。
屋内的奶奶闻声走出,眉眼和蔼:“小飞回来啦。”
“奶奶,这是我同学,何篱。”
“奶奶好。”何篱微微弯腰,礼貌问好。
“好好好,小篱快进来坐。”奶奶笑着招呼,随即叮嘱,“飞啊,给同学倒杯水。”
不等何篱开口,杨飞飞抢先道:“奶奶,她不喝的。”
“你这孩子,怎么替人家做主,客人来了哪能不倒水。”奶奶笑着嗔怪。
杨飞飞回头,拉起何篱的手腕:“走,给你倒水。”
何篱跟着她走进客厅,耳尖有点发烫。
“先把书包放下来。”杨飞飞接过她的书包,放在椅上。
客厅桌上摊着青豆,奶奶坐下了,开始剥壳。何篱也坐下,帮忙剥豆子。
见到杨飞飞的奶奶,她想起自己的奶奶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对奶奶的印象多是卧床、坐轮椅的样子,余下的就是叔伯们在她房间里不停争吵的声音。
库克寸步不离跟着杨飞飞,她去厨房接水,小狗便一路追随,待她端来水杯放在何篱身侧,坐下来,它才乖乖趴在她脚边休息。
奶奶随口询问:“小篱家住在这边哪里呀?”
“就在底下凉亭那一块。”何篱指尖没停,剥着青豆。
“那很近啊。”奶奶笑意温和,“晚上留下来吃晚饭再回去吧,我煮豆子汤,再给你们做飞飞爱吃的红烧肉。”
何篱看向杨飞飞。
杨飞飞会意:“奶奶,她家晚饭也做好了。我等下带她出去逛逛,晚点送她回去。”
“那行吧,下次中午过来,让飞飞做饭给你吃,她做饭可厉害了。”
“嗯,好。”何篱应下。
青豆剥完,奶奶收拾筐子送厨房。
杨飞飞低声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把电瓶车推出来。”
屋内只剩何篱一人,她瞥见门后的扫把,拿起来,扫干净一地的青豆壳,顺带把客厅地面也清扫了一番。
她握着扫把时,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局促。干坐着总觉得生分,顺手做点事才踏实。
她从小就被大人说“懂事”。奶奶生病卧床那几年,叔伯们安排她去陪夜。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坐在一旁守着,夜里睡在奶奶身边。后来母亲在电话里和父亲吵了一架,说这么小的孩子陪什么夜,出了事谁负责。吵完,母亲把她接回去了。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松一口气。说不上是害怕,就是懵懂。大人们安排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后来父亲让她给奶奶洗衣服,她也是接了盆,倒了洗衣粉,搓完一件又一件,然后就拎着衣服去池塘边洗干净。
奶奶从厨房出来,连忙上前阻拦:“哪能让你扫地呀,快放下。”
刚推车进门的杨飞飞看到这一幕,便靠着门框,双臂环抱着,笑了笑。
“马上就扫完了。”何篱低着头,加快手上的动作。
奶奶看着她,转过头看了看杨飞飞又看了一眼她,忍不住夸赞:“这小姑娘真乖巧懂事。”
“走吧,带你兜风去。”
杨飞飞带着何篱走出家门,骑上电瓶车。门口走来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语气生硬且不耐烦的问:“去哪?”
“送同学回家。”杨飞飞答完,直接骑车出了大门。
驶出家门,她小声嘟囔一句:“那张脸一天天跟别人欠他几百万一样。”
何篱放轻声音,小心问:“你爸?”
“嗯。”杨飞飞沉默片刻,转头道,“带你去看那条河。”
“好。”
车子停在大桥上。杨飞飞趴在桥墩上,望着河道:“这条河很长很长,我初中上学,都是沿着这条河走。”
“嗯,风景不错。”何篱望向远处蜿蜒的河水,问她“你和孙倩是初中同学?”
“对呀,她好高冷的。”
“那你是通过她知道我名字的?”
“是呀,她住在我前面那条小巷。我偶然看见她和你在那家餐馆吃面,后来碰到她聊了几句,就知道你了。”杨飞飞笑着说。“她没和你说吗?”
“没有细说,就说你俩是同学,她也和我提过你。”何篱回。
“也是,她话少。”杨飞飞眼底带着一丝狡黠,“我那时候还挺好奇,能和那么高冷的人玩在一起的,是什么样子。”
“哦,这样啊。”何篱压低了声音。
“后来才知道,你俩都冷,不过你还好,带点幽默。”
“嗯。”何篱收回视线,侧头看了一眼杨飞飞。
“送你回家吧。”杨飞飞直起身。
“好。”
夕阳缓缓下沉,晚风吹拂着。杨飞飞随口哼起歌,还是方才车上的调子。何篱只听过一遍,听不懂粤语,辨不出对错,只觉她随口哼唱的旋律,和车上听的略有不同。
后座传来何篱轻轻地问:“粤语歌吗?听不太懂,歌名是什么?”
“《单车》呀,篱姐你有点土哦。”
杨飞飞的笑声顺着风飘远。
经过一处路口,杨飞飞抬手示意:“这里就是胡飞家。”
听到这个名字,何篱下意识往后靠了一下,车身一晃。
“我靠,你别乱动!抓稳!”杨飞飞声调骤然提高。攥紧车把。
“哦。”何篱心虚,不自觉地拉长语调。
“我和胡飞家住得近,我俩发小,他妈陪读,上次下雨,还是他妈让他给我送的伞。”杨飞飞随口说着。
“哦。”何篱语气淡淡的幽幽的来了一句“我俩住的也挺近。”抓起杨飞飞的衣角。
“对对对,很近!”杨飞飞回答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迁就。
电瓶车一路前行,停在何篱家门口。屋内传来隐约的打牌声响,人都在屋里,没有出来。她暗自庆幸,却还是担心会被杨飞飞听见。
母亲在厨房,听到动静就出来了。杨飞飞礼貌打招呼,母亲留她在家吃饭,她婉言回绝,说家里已经备好饭菜。
“到家了就发个消息。”
“好。”
何篱站在家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融在晚风里。
“到家了。”
“好。”
何篱把手机放下。窗外已经彻底暗了。
晚上她洗漱好,躺到床上,抬起手。手上还留着衣角的触感,布料有点粗。
何篱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过得蛮好。
她闭上眼睛,好像看见了那只白猫凑过来蹭她,没一会儿就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着。过了好久,库克出现在眼前,围着她打转。她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