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一次庆幸,自己真的说服陈临望过来了,不然祝双喜得有多失望。
祝双喜详细的写下了,关于自己的一切信息:祝双喜,男孩子,十岁大,没有双腿,生下来长这样……
上头的内容不像是求助信,而是像一次又一次的问询回答。
字迹并不属于同一个人,说的话也不是同一个视觉,有“我”,有“他”,有“月月友”。
有的复杂字,写错了;或者标注拼音,也错了。
但这些言语符号,都具备了传递信息的基本作用。
这对于江淮来说,应该足够。
“双喜知道我们会问什么,所以那天我们离开……准确的说是江主任你离开之后,他们就把这些东西全部写了下来、画了下来,等着你来就全交给你。”沈知己说道。
这些不只是双喜一个人所为,而是这群孩子所为。
有的在画双喜有腿的画,被父母发现了,以为是背后偷偷欺负双喜,把画揉了丢了。
最后这些秘密宝贝,只有全部放在受益人祝双喜的书包里,他抱着守着,再被藏到床底下,这样才最安全。
江淮攥着那些纸张的手收紧,但又不忍把这些真诚弄破,他明白但又不太明白。
只能问沈知己:“双喜为什么偏偏要给我?你知道吗?”
沈知己回头看着镇上弯弯绕绕的路,她不认为这个话题难以回答:“他说,你最厉害,他相信你。”
“孩子跟我们一样,知道应该向谁求助,况且他们十多岁了,会想问题。
“职业水平的高低确实非常重要,每个人都想向最专业、最强大的那个人求助。
“求医的人,都期望给自己治病的是最高水平的医生,接受最专业的医疗服务。”
“但是有时候,我觉得人文关怀也挺重要的。尤其是受尊重与信任的专家们,他们的一句话,也许起不到治疗疾病的客观作用,但可能会给他们非常大的希望。”
沈知己说着,也感到刚才自己与工作无关的话有点儿太多。
“我知道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这上面,会耽误不少时间。我这样的性子可能,也会拖累团队的工作效率。
“我不是感性用事,或是非要出风头,只是想把这个康复团队利用好,真的做到我们……我应该能做的。”
“我其实一直觉得,康复团队,治疗师,是一份很好的职业。”沈知己私心的解释道:
“虽然许多人连治疗师是做什么的也不清楚,但是我挺想把这件事做好的。
“我也跟陈老师谈过我之前的工作状态,我以为他会把我换下来,结果挺出乎我意料。”
“他准备换我,我也意外。我想先看看双喜的腿。”
江淮把那些东西仔细收进自己的包里,拿过沈知己的手机,一边看着视频里祝双喜的腿,顺口问了句:
“意气用事,效率不高,团队不合。是你被上家辞退的原因?”
沈知己回答道:“没这么严重,只是和别人不太一样,工作状态和我预期的也不一致。
“觉得没意思,自己辞了。但我也知道,哪儿都一样,我也要生活,大家都要生活。”
“好生活和认真工作并不冲突,无评估不康复,全面搞清楚客户的综合情况,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江淮观察着孩子仅有的半截大腿,说道:“不和别人持有同样的观点和态度,不代表就是错误的,不是每种东西都需要少数服从多数。
“如果服从了,陈临望随时会把你、我换下去。”
“江主任,我们还不太一样。”沈知己笑了,她身上的职业危机感要更重。
她清楚,普通人的自我是职场大忌,是不容易管理。
专家顶尖人士的自我,那才叫真个性。
她叫不稳定,他叫个性。
祝双喜的腿,膝盖以下肢体缺如。但从这样单看,残端形状良好,适配假肢应该结果理想。
“沈知己。”江淮抬起头,看着沈知己的背影,也看着面前的路,忽然想到一个很适合评价沈知己的词,他说:
“这家你先别辞。”
沈知己这名职业犟人在,把团队浮躁求进的心定下来。
让几人都随时清醒的知道应该怎么做,要把工作做深做实,而不是表面上的“任务完成”。
私人方面,江淮感到有人在为自己的廉价语言能力兜底。
“啊,”沈知己不知道话题什么时候聊到她要辞职上边去的,糊涂的应了:“嗯。”
“团队之间有问题就直说解决,我们目标都是一致的。我们不求工作数量,不求速度效率,只要求做出第一个‘表率’来,即使两三年时间都花在这个镇上,只要真的做好了,它的价值也是值得的。”
作为第一户的祝双喜,给几人的工作伊始开了个好头。
车带人转个弯,在一户人家背后停下。
几人走向前,这户大门紧闭,墙体发灰,大红的铁门看样子是新换的,却已经有褪色腐朽的迹象。
虽然房屋不算破旧,但这样的环境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里头没有住人,因为没有生气。
尽心尽力把房子造出来了,但不住人的建筑,即使崭新牢固,也会老得很快。
沈知己看看登记的信息,确定之后去敲了两遍门。
没有人应答,记录后几人正要离开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他们。
“他们搬走了,找他们有什么事?”声音来源一名眼生的中年妇女。
吕醒看对方是镇上的装束打扮,声音也是本地口音。
看她的样子就住在附近,但面生,问道:“婶,您住附近吗?”
对方指了指这栋背后的房子,说:“我就住在那儿,是他们的邻居。”
沈知己看看她的家,又看看她的人,眯着眼笑道:
“婶,我是镇上跑车的沈家的,之前好像没怎么看到您。”
“我之前在外地,今年刚从外地搬回来。我们回来没几天,这家就全搬走了。说是去外省赚钱,要给孩子看病,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解释完,没再说其他的话,一步三回顾的钻回家里。
待听到门外的车发动引擎要离开时,她将门轻轻打开,探出一半脸。
张张嘴巴想要阻拦,但声音没来得及喊出来,几人已经不顾身后的走远。
车在一处岔道找了宽敞的空位停下,前面是小路岔进几户人家,徒步会方便一点。
但是走到第三户人家时,同样人去楼空。沈知己仔细的核对了信息,地址都是准确的,却不见人。
江淮环顾四周的环境时,又看到刚才碰到的那名妇女。对方被发现之后,转身假装碰巧路过,几步走远了。
接连走了几户,都没有任何收获。
要么整家无人。
要么是生病的人出走外地,到底是四处寻医还是漂泊,这不可知。
现实情况与数据相差甚远,只是江淮总能偶然的看到那个“又碰巧经过的邻居”。
沈知己带着几人岔上一条小路,沿着一段石板堆砌的斜坡,走进一处简巧的院落。
几人向院落里唯一忙碌的老者说明来意,按之前记载的数据:老人唯一的孙子因为脊髓炎,导致下半身瘫痪。
虽然腿还在,但没有任何功能,两条腿完全损伤,甚至连大小便也无法自理。那个孩子今年要上高中。
老人刚听几句,眼眶就涌起热泪,随即又被他擦拭干净。
他说道,自己的儿子与儿媳,为赚钱还债出门打工去了。
现在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就住着他一个孤寡老将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孩子呢?还在学校念书吗?”向重围问。
老人沉默的指了一个方向,低声说道:“他爸妈出门赚的,是治他……埋他的钱。”
江淮看过去,眼睛所见的景象已经说明一切:他们晚来,那个孩子不在了。
是坟头长草。
往回走的路上,江淮一直反思着老人的话。
虽然最后结果至此,但至今他的家人都无法释怀,孩子年幼时的一次感冒,居然会严重到变成脊髓炎,夺走他的双腿和尊严。
他已经艰难的长大,却仍旧在最生机的青春期里,结束他的生命。
孩子年纪小的时候还好,像祝双喜一样被家长背着上下学。
家人也在积极的想办法治疗,只要有希望,他们都会去试,但结果都没有改变他瘫痪的事实。
但渐渐到了青春期,他越来越懂事,个性和自尊心越发强烈。
他接受不了自己无法治愈的事实,接受不了家中堆积如山的债务,也接受不了毫无人格尊严的身体,自缢了。
即使没有把孩子的病治好,但欠下的各种债务,他的家人需要承担。
脆弱的生命处在最极端的边缘,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江淮盯着脚下的石板路和沾染灰尘的鞋,走,无脑的走,心里似曾相识的想着:那种时候的人,像根羽毛,随便都能死。
江淮心中虚设了一个假如,如果当时有人能及时、而且专业的帮他一把,或许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
江淮认为他可以是那样的人,自己可以拽住那缕脆弱不堪的羽毛。却来晚一步,他们都来晚了。
救世主不是这样好当的,江淮内心里升起一股不明来意的懊悔和歉疚。
还有急躁,他必须行动及时,但是现在的状态好似一片泥泞,让他无法动作迅速且自由。
只能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的迈开脚去走,即使这样移动缓慢,他仍旧感到腿脚不适。
生命太脆弱,人太脆弱,脆弱本身就让人感到可怕。
想到这儿,江淮身上一阵倒寒,他冷得颤了一颤。
听到有声音喊了一句“小江”,才回过神看向喊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