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淮与几人做了工作交接。
随后跟他们一起去了许今生工作所驻的村委会,附近片区都属它的管理范围。
许今生找到今年新来的大学生村官楚良,道:
“筛查过几次,居住地址和具体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数据在资料室,你熟悉这里,带他们去找找,用完成的数据能省下不少事。”
“行。”楚良大学毕业后就考回了镇上,被分驻在这里的村委会,一张稚气未泯的学生脸。
“这几位是市上来的专家们,知己就是镇上跑车的沈家二姑娘。
“她哥哥十年前就参了军,沈家俩孩子都出息,是我们镇的骄傲。俩兄妹和你一样都是大学生,都是这个。”许今生对楚良表扬的比了大拇指。
许今生、沈家父母、这镇上的中老年人,赖以对外炫耀他们认为镇上出息的年青人。
楚良已经习惯这样无理由的夸赞,但还是控不住的从脖颈经一整张脸烧到头顶,暗自愧疚:自己还什么工作都没有做出来。
明明什么都没做成,只是顶了个“大学生”的名头,总是会被这里的前辈时不时夸一笔。
在“大学生一抓一大把”的社会平均数里,这里的大学生显得尤为珍贵,留在这儿的几人,已经成为数对父母、长辈教育自己孩子的眼前榜样。
几人花了两天时间,在资料室里把能用的数据找了出来。
残障情况的资料记载得很详细,这让江淮一行感到轻松不少。
他们把资料进行整合统计之后,计划第二天就开始入户,先了解服务对象的情况与需求,再由此进行下一步工作。
江淮来了之后,镇门口已经看不到几个孩子在玩儿。
祝双喜更不会去那么无聊的地方,会玩的孩子,格外珍惜放学后的时光。
倒是在稻田里、挂果未熟的树下,偶尔听人叫唤一句“祝双喜——”,接着是孩子群哄堂一散的叫声。
祝双喜没被手头收拾,乱糟糟的头发扎了几片绿叶。
单手控着代步小车灵活的堵到江淮一行面前,喊了“叔叔”,坐直身子把身前的短袖扯出去,里头窝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绿果子。
“双喜,我们正要去找你,还找你的外公外婆。”
看上去能吃,江淮挑了一个就啃,这顽皮孩子摘的水果,咬了没熟,酸到掉牙。
几人跟着祝双喜回到家,许今生用手扑干净孩子的头发。
祝双喜这次不认生,挨一顿斥责又被收拾干净,然后就盯着江淮看,不再躲着生人。
孩子的监护人在场,许今生大致知道他们的工作流程,向询问情况的沈知己说着家庭情况与孩子的病情,沈知己挑着重点写在本子上。
江淮温和朝他伸出手,也许是这个动作更像要直接要去拽开他的裤管,当众撕他的伤口。
祝双喜像只警惕性极强的小兽,被动静唬到后迅速溜着车往后一退,然后脆弱的退到李青苗身边挨紧她。
李苗青把孩子揽到身边,解释道:“我们双喜不喜欢被别人看腿,因为在一堆脚丫里,双喜的一眼就能被挑出来。藏不住,这小孩儿就容易被逮住挨揍。”
外婆把好面子的小双喜说得臊了脸,无事找事的控着代步车,慢悠悠去玩自己的变形机器人。
祝双喜熟练的把机器人的腿拼转出来,让它站在地上,用手拿着让它走路。
见孩子被玩具分神,李苗青才低声说道:“小时候带他看医生,他不愿意,只能动手摁着他检查。被吓坏了,又一直记着。现在也得大人控制住,跟按只半大的小猪崽儿一样,但幸好只会哭闹,不恨我们。”
“估计今天也……我来就行,孩子力气还不大。”许今生语气有些心疼与无奈,但也只能习以为常。
“我们都以为,让他好好配合检查、拍照、登记,就能给他治病了。毕竟生病治病哪有不痛苦、不伤心的,但每次都伤他一次,又没有结果。”
沈知己道:“孩子和假肢要共存很久,换言之,那就是他的腿。他要定制、学习和去适应这样的腿,这些工作的一切前提是:他愿意这样做。如果他害怕,这双腿对他来说是痛苦,而不是挽救。”
“就算他穿上了假肢,但是前期工作对他造成的心理阴影,也许会让他看到这双腿就害怕。”
沈知己惯用职业性的思维来和双喜的监护人交谈,医疗水平发展至今,康复医学发展至此,尽量克服人天生对疾病的恐惧、痛苦。从治病到救人,也是医学发展的意义之一。
她看向江淮,又看向祝双喜的家人,道:“康复的过程,不应该那么痛苦,不然,要我们做什么?
对假肢的需求者,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给他一双可以用来行走的功能腿,或者是用来弥补缺陷的装饰腿,而是一双他真正接受的:自己的腿。
他也许会用这双腿来行走、生活自理、来奔跑。也许会用来让自己变得完整,即使它没有任何适应性的功能。
但是这些,都是从假肢使用者本身的需求、心愿出发。他想要一双怎样的腿,我们就尽量去给他这样的机会。”
“对,双喜的意愿很重要。”同行的吕醒说道,“穿上假肢的客户,除了需要克服假肢使用本身带来的问题,还有自己的心理,周围人的眼光……”
几人在做监护人的思想工作,对于这样没有行为能力,也没有太复杂思考能力的孩子,家人的配合格外重要,他们的态度也属于最重要的“周围人的眼光”。
江淮过去和祝双喜搭着话,他拿着孩子的机器人玩具,温和的将话题向他的双腿上引。他摆着玩具人会扭转变形的腿,说像这样,用特殊的材料和技术,为他做一双腿。
祝双喜把江淮手里的机器人拿回来,低头摆弄着,道:“我见过那种腿,付叔叔不要了,送给我们玩儿。是铁的、塑料的。坏掉的,不能用,也不够。”
玩具花样已经被埋头的孩子摆转了个遍,实在没有新意,他才小声嘟哝了句:“想要真的,要两个。”
孩子很诚实,这是他的真话。
江淮却一时想不到什么话,来开脱,或者劝慰。
祝双喜也沉默下来,不知道说什么话,在重复的玩儿玩具。
许今生了解这崽子是欺软怕硬,见祝双喜欺负江淮好说话,不听指挥还得寸进尺,便说道:“双喜,江叔叔跑这么远的路过来,要听叔叔话知道吗?听叔叔的话,病才会好。”
祝双喜低着头摆玩具,有点儿不服气,整个人气鼓鼓的,但声音不敢大:“之前也听话,没有好。”
“你非要犟这一次听话吗?”那混小子莽着脑袋让人看见就生厌,好言相劝不行,李苗青起身就要去找顺手的家伙:“祝双喜——”
“李婶。”沈知己拉住李苗青,提醒道:“我知道你们心疼和着急,但是没有人比双喜自己更知道他需要什么。”
想起刚才几人说的话,李苗青瞬间又打消动粗的念头,隐忍安静的坐下。
恰好沈知己记录得差不多,她合上记录本,旋即又打开,展开新的一页,朝祝双喜走过去,蹲下身把纸和笔递过去。
她没有接孩子要真腿的话题,而是直接进入一个新的话题:“双喜,你想要怎么样的。写下来,或者画下来。我们回去研究一下,能不能做出来。
我们是一个合作团队,这里头包括江叔叔、外公外婆,包括双喜你自己,也包括你的好朋友们。要完成这件事,需要我们这些人、所有人都尽最大的努力。”
祝双喜抬起头看看沈知己,沈知己说道:“我做得到,江叔叔他们也做得到。”
祝双喜又看看外公外婆,李苗青说道:“外婆不揍双喜,外婆和外公、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们一家人都会和双喜一起努力,最大努力。”
祝双喜没有说话,安静的低下头,认真画了起来。
画好之后,他把东西递给了沈知己。
沈知己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书本递给江淮。
江淮看到画面的那一眼,心中哽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
双喜的画很简单:一个像他的简笔画半截小人,这之下是一个不规则的圆柱体,一根棍,一节粗点的的棍,再一根棍,然后是脚。他画了两只这样的腿,脚没有分左右,方向与付功名的假肢吻合。
这是常见的大腿假肢式样,江淮猜测,双喜这是把他唯一见过的假肢模样牢牢记在脑海里。
祝双喜画的假肢,并不是他口中的“真的”。假肢,这样的腿,他知道是假的。
假的,他也想要。要两个。
祝双喜盯着江淮看,在江淮把视线柔和的投向他时,他说道:“最大努力了。”
祝双喜爱玩儿,可祝双喜不是小画家。
“叔叔知道,你做得很好。”江淮点点头。
沈知己起身,预备和其他人一同离开时,祝双喜忽然拽住她的裤腿,喊了声“姨”。
孩子无事不出声,沈知己预估这孩子还有重大秘密没有倒出来,默默的被他拽着一路走,走到卧室里。
祝双喜溜着车走到床架旁,侧身俯下去,贴着地面拉出他的书包来,拍拍表面灰尘,从里头拽出一堆皱巴巴的纸。
许久,沈知己独自安静的走回来。祝双喜已经出现在门口,挨着来找他的小伙伴,朝李苗青申请似的喊:“外婆,外婆,我想出去玩儿!”
一群孩子眼巴巴的看着几个大人,这是他们的邀请日常。
得到允许后,孩子们眼疾手快的弯腰,一伸手撑着祝双喜的车一转一推,嬉闹着把他掳走了。
李苗青说道:“这些孩子还是听话的,总说想出去玩儿,但是不一定非要得到允许。大人不让,他们也就乖乖的回家。”
孩子说想要,是想,是诚实。不一定非是要,不是一定犟着头要闹脾气。
江淮脑筋也转过弯来,刚才沈知己恰好给了他们两人台阶。
沈知己转而问道:“双喜的书包,他?”
许苗青说:“上次你们来过之后,他就神经兮兮的不让我们碰他的书包,一直自己背,回家就藏起来。除了容易弄脏,也没有坏什么事,我们就没管他。”
“没什么事。”沈知己说道,“他刚才让我看了腿,我拍了一段视频。他还答应,下次愿意接受假肢适配的评估,谁为他做检查都可以,只是今天他要……忙。”
沈知己看向门口,那群孩崽子们已经没了身影,只隐隐的听得到祝双喜的笑声混在其他孩子的声音里。忙着玩儿,是他们的头等大事。
“一切顺利。”沈知己笑着对自己的团队说,也同孩子的外公外婆说。
接下来还会再来,后续如何为孩子安排假肢适配的事宜还需要商量,几人从祝双喜家中出来,坐上车预备赶往下一家。
吕醒问:“沈师傅,走哪条道?”
沈知己给驾车的吕醒指了一条路,顺着走可以把接下来的几户一次性走遍,更节约时间。
从小跟着父亲跑路线车,沈知己的胆量和方向感就是这样跟着沈浪练出来的。方圆几里,地图就在她脑子里。
副座上的沈知己借此空隙,拿出一叠皱巴巴的纸,侧身向后递给江淮,说道:“双喜交待我给你的。”
一大一小,都是拧巴的人。不知道在话题谈到僵局的时候,头脑灵活的给彼此放个台阶。就这样干耗着,等着等着,就说不下去话了。
江淮看到第一张,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