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友好认识间隙,关风月顺势把江淮的包挂到自己身上,走到车尾后边掀开后备箱就翻他的行李。
看上去东西比自己带的多,江淮准备十分充分。
江淮第二次看这个小镇,才第二次见面,就让他有种“我终于回来了”的感慨和轻松,奇怪极了。
这里与市区距离不算太远,相同的路程如果在大城市里乘坐地铁,时间至少缩短一半,人的疲惫感也不会这样重。
但乘着这里最常见的交通工具,绕城绕山,越桥渡江,村口惹个哭孩子,他终于来到这里。
江淮看向跟老妈子似的关风月,一声不吭的摸他的行李、查他包,看上去啰啰嗦嗦、絮絮叨叨的。
提前来了五天,正事是一件都没办成。
他松了口气,也感到真有点儿累了。
人身体疲惫酸痛,想好好睡一下,倒哪儿就睡哪儿的那种累。
“啊,哈哈,你们这伙孩子应该都累了,快上车。”
沈浪招呼着他们全部上车,短短的路程,顺道一起往家里拉。
包括江淮:“小江,这么远的路累了吧,先吃顿热饭缓缓。今天也早点儿休息,养好精神才能好好干工作。”
小江。
没人这么喊过江淮,但按年龄,沈浪这么喊也没错。
“谢谢叔。”江淮温和一笑。但去哪儿早点儿休息,他还不知道。
之前的生活里,其实他待人真的不怎么热情,但在这里,他有点想把真实的自我隐藏一下。
就想像他们一样热情开朗,装得越像越好。
越不像他自己,越好。
毕竟这是一个多数人都想去的地方:那个叫“没有任何人认识过去的我,可以让人随意重新开始”的地方。
车上的人多了,沈浪的话却少了,聊不起天儿。
岔进一个路口,路中央提前睡了一只品种不明的杂犬。
那狗看到车辆甩了两下尾巴,旋即起身。
那成人小腿高的杂犬摇着尾巴跑过来绕了一圈后,往一家院落冲进去,又迎着飞机耳高兴折返,跟小孩儿一样高兴的跟在车子周围走。
江淮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狗,谁的家。
沈浪用喇叭跟自家养的小土犬应了两声,直到车停下,他打开车门呵斥了两声:“灰,灰,边儿上去。”
随后又对着江淮说:“小江放心,家里这狗第一眼看到你不吭声,以后绝不会咬人。”
这只狗不属于纯种的田园犬,体型不大,后背灰色。
沈浪给它取名很简单,不是大狗,又是灰色,赐代号:嘬嘬嘬小灰。
作为狗主人的沈浪和沈知己,也提防着它认不认生,但小灰狗只是兴奋的摇着尾巴闻闻江淮的脚,熟悉气味后跑回了家,奔厨房找女主人。
沈家也是镇上普通的一户居民,简单的居民房围着一处院落,院落养了不少花草,随便倒在杂草花盆里的荡山荷,居然开了花。
和其他人稍稍有点儿不一样的,是沈家有一种“地广人稀”的意味。
挺大的院落,却只有一家三口,如果沈知己不回家,就住他们夫妻二人,还有养的狗。
沈浪也没让姑娘招呼人,没分自家人客人的,随他们。
随后走到厨房找正在做饭的林芳,把腰包上跑车的现金折叠好递给她,说道:
“芳啊,我手机上拢共还有五百多。你先忙会儿,我赶着去买床褥子被子这些用的,赶紧去洗洗晾干晚上就能睡,好让小江早点休息。”
林芳也知道,这代表工作组加了一个人进来,她又拿了一些钱递给丈夫,道:“宽裕的用,开车慢点儿,记得喊功名回来吃饭。”
“啊,好好好。”沈浪弯下腰,弯腰搔搔小灰狗骄傲扬起的狗下巴,欢喜道:
“真志气,眼睛会识人,又护家,真像咱姑娘小时候。”
林芳提醒道:“说它跟知己像这话,别让孩子们听到啊,不然看她怎么跟你急。”
“行行行,我只讲大黄像儿子成吧?”沈浪脚边跟着灰狗,大步出门去了。
院子里,隐隐听得到祝双喜还没哭完,但声音小了。
沈浪对江淮招呼了下,说:“哭哭就好了,有时候镇上的大人还乐意听这声音。
“有孩子哭,孩子闹,说明有人气儿、有后生,有希望,这镇上如果没这些孩子喊啊叫啊闹啊,得老一半儿。”
随口搭了句话,沈浪就带着灰狗出门开车去了。
“这狗是我爸捡回来的。”沈知己说道,她家里的狗,没一只是正常途径来的。
小的这只,是沈浪跑车路上遇到的流浪狗,下雨天可怜小狗淋得嗷嗷叫,他顺便带回来养了。
还有一只昆明狼犬,是沈浪去买车时,车行老板家的狗非要跟着他;沈浪看有缘分,就跟原主人把狗要了过来。
他说买,对方没收钱,后来沈浪换车修车都在他那儿。
沈知己解释道,镇上其实治安挺好,毕竟多是老幼病残在安分的过日子。只是养条狗,家里没那么空。
父母、爷奶那辈,孩子常年不在家。身后跟着狗,就像跟个孩子一样。
狗这种动物,是小镇文化的重要组成。
对于沈浪来说,看到小狗欢快的跑,就似看到姑娘没长大的时候。
看到大狗坐着看某处远方,一动不动的背影,就想象儿子在戍边站岗时,应该是这样的模样。
加上江淮,目前驻村的有五人是市医院来的。其他两名同事吕醒与向重围,原籍就在这儿,下了班就回家吃回家住,付功名和江淮就需要在某个地方落个脚。
林芳不完全是家庭主妇,家中咖啡园的活计,她承担了一大半儿。
累的重的,沈浪跑完车会去做,这儿的家庭组成多数都像沈家这样,夫妻俩随村镇大流这样搭配着。
外来的两名客人熟得快,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林芳也不认生,能使唤小江、小关的跟使唤自家姑娘一样。
哪儿样东西找不到就喊他们去那儿、那儿翻翻,再找不到使沈知己去买。
作为父母,儿女都不在家,他们也倍感珍惜这样的时光。事情不是一定要这么多、这么忙,但一家人都动起来,才觉得热闹。
对于外来的客人,真要让他们把这里当自己家里。
夫妻俩从付功名身上找到规律,不需要天天念在嘴边,就得不客气的使他们。
人忙起来,没时间客气,关系三两下就熟了。
没多久,江淮一行也是先看到蹿进门,在人面前溜一圈又飞快折返跑出去的灰狗,就知道沈浪回来了。
沈浪身后跟着拄拐的付功名,付功名身后跟着那只黑背狼犬,狗看上去温良正直,又有几分似狼似虎的威慑,沉默的跟在看起来更弱势的人类身边,依着,护着。
沈浪对两只犬都很满意,逗逗小的,又顺顺大的,忍不住感叹:
“真好啊,大的出门护外头的大家,小的护里头的小家,都好。就是年头节下的,见不着几面。”
也因外形条件被主人唤作黑背大黄的狼犬,不常常在沈浪家里看家护院,要么跟着付功名去咖啡馆,要么就默默蹲守在租客住的院落里,晚上它就住在那儿,不在这里。
林芳把手里的筷子轻巧的抖出声,提醒沈浪当着姑娘们的面,少说话,快洗手吃饭。
沈浪对着新来的江淮最后炫耀一次,他拍拍大犬的背,道:小江,这种犬训出来了,是当军犬。”
江淮点点头:“看得出来。”
“我老大啊,比我二姑娘大两岁。但是每见一次面,我都感觉他长得特别快,一次变一个样。都快三十了还像个孩子,也不知道最后会长成哪副模样。镇上像他们俩这么大的,结婚早点的,孩子都能跟刚刚那个双喜,当同班同学了。”
沈浪说完,高兴的笑了,他不是遗憾,而是认为孩子出息而笑。
这位江淮不知姓名,不知模样的“我家老大”,也是他父母眼中的骄傲。
饭后,沈浪特意带着小江走了一路,熟悉去往住所的大路,也告之了一条随时蹭饭的捷径。
江淮看着付功名身边的狼犬,心想,他完全信任只跟那条狗走。
他又隐隐的觉得那句话说得不错:狗养久了,随人儿。
江淮与其他两人同住,但都有一个房间。院落一角搭建了另一个无门的小房间,外头放着干净的水。
狗走过去,俯首舔了几口水,就安静的走进去。
于依稀能见的黑暗空间内,趴下来,立耳看着门外的方向,闭上眼。
江淮刚刚走进这里,一不是立即适应这里的居住环境,二没有很好的融入这份热情对待里。
但是看到那只忠诚的犬,他感到有种被什么护着的踏实,觉得晚上可以睡个好觉。
这条犬不似小的那么待人热情和亲近,但从它的种种行为也可以看得出,它不排斥江淮的加入。
“小江,你和小关住二楼,视野好。”
沈浪早已经把车停在这里的院落里,他向江淮介绍着屋子的分布,基本生活设施都有。
付功名习惯住一楼,方便给狗换水。
江淮一转头,看到一个种着兰草的容器,很眼熟。
但上头已经开裂,被几块长青苔的断砖围着保持平衡,青苔封住它们之间的裂缝,已经融为一体,好似自然生长。
这是大腿接受腔,不过现在,它变得像被兰草旺盛生命力腐蚀的塑料制品。
付功名知道他们认得出来,不好意思的搔后脑,解释道:
“很久之前坏了,没有地方修,给孩子们拿去玩儿,送回来就这样,我很喜欢就没有清理。现在也习惯使拐杖,我顺手了。”
付功名笑着捏住拐杖,心中却想,他已经不记得用双腿走路,是怎样的感受了。
不过,接受,也能够让自己幸福点。
趁几人在看环境,沈浪率先打开后备箱,劲瘦的胳膊把行李轻巧的卸下来,拎了拎,挑出最重的,先拎上去。
沈浪习惯使蛮劲儿,行李箱在平整的路上也不愿意抽出拉杆,而是递到肩上扛,怕轮儿吃灰磨损。
他对沈知己的行李也是这样对待,明明装轮就是为了放在地上拉的,他偏不,舍不得要护着行李箱的那层新皮。
他这样的人,没念过几年书。思维视野也仅限在小镇周围找活计,养家糊口的几十年见识。
脑力劳动不行,体力是他这种人为数不多能拿得上台面的优点。
“沈叔,我来就行。”江淮回神时,沈浪已经把行李搬得差不多,只剩一两个小件。
进入即住,房间没有闲置已久的味道,几人把生活用品再一铺。这样的住宿环境比江淮预期的,要好非常多。
沈浪临走前,江淮挡住他,问道:“沈叔,房租多少?”
“你们是来服务大家的,房租不是大事。”沈浪顿了顿又说:“最后算,我们那儿都记着账,钱的事儿肯定错不了。”
江淮住第一晚,是他离开熟悉的入睡环境来到这儿,睡得最稳的一晚。
犬一夜没吠,人一晚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