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叫人

第二天,陈临望忙完手头上的工作,敲门走进江淮的诊室时,他正等着自己。

看上去妥妥闲人一个,不给他找点儿事做真看不下去。陈临望看了他一眼,问道:“驾驶证考了?”

江淮笑:“C2。那儿的地形考验车技,我不打算开车过去,我嫌麻烦。”

“身上带钱没有,”陈临望又问,“要关风月接,还是我送?”

“自行前往,个人行程不耽误工作进程,再说,关风月在这儿技术也不行。”江淮说道,“我手机上叫个车,能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通知他们,自己拿着任命书去念,戳了公章。”

陈临望把新批下来的负责人任命的通知,还有工作牌递给江淮,随后又在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给他。

江淮接过名片一看,上头是本地跑短途客运的司机信息。

照片上憨厚老实模样的中年男人,却叫沈浪。

江淮觉得这张脸眼熟,看了陈临望一眼求证道:“师父,像不像?”

陈临望没接他的话,继续说名片的事:

“沈师傅是经验丰富的本地司机,专程跑镇上路线的,信得过,你随时可以跟他约时间。”

江淮还是花时间准备了些东西扔进行李箱,外加一个大点的常规急救箱,他这个人生活起来是比普通人麻烦一点儿。

之后给那名司机打了电话,约好时间前往凤城。

当天去镇上的人不多,就这一个,又恰赶上回家吃饭的时间,司机就算亏油钱,也乐意把江淮捎过去。

如果没提前预约答应,或者换个看不对眼的别人,他是不愿意接这趟亏本买卖的。

外头的饭菜吃一顿好点儿的,也不花多少钱,只是吃惯家里的,还是觉得家里的饭菜味道合口味。

这是沈浪说的,他从热心和江淮一起把行李搬上后备箱放好,再问是不是外地来的,又叮嘱乘客扣好安全带。

夸了两句四面八方的游客都说这里风景美如画,又从城里出发走了一段,一直在和这唯一的乘客聊天。

姑娘性子不随爹。

江淮想,沈知己的话没有她父亲的这么多,这点两人不像。

但单看脸,眉眼之间还是看得到血缘关系。

沈浪妥妥的那类,在外地游客面前,要想方设法为营造当地的美好形象,而自愿深藏本性,“违心”贡献出自己绵薄之力的本地热心市民。

太啰嗦,江淮听得头发涨。

忽然一个转弯避让的急刹让他清醒过来,刚才车头差点儿带着两人直冲护栏。

江淮彻底醒了。

原是一辆小型货车没声没吭的从反方向驶过来,不招呼不降速,又刚好碰到弯道盲区,压线占道挤了一下。

沈浪第一时间控住车,没看对方一眼,横着脸拧死方向盘就预备做什么。

但眼睛瞥到后视镜,想起后座还有旅客,就流畅的转半弯走上正道,恢复正常行驶。

下了高架桥与高速,往镇上走的时候,会碰到不少这样的弯道,有时是弯道之后紧接下一个急拐。

外地人不熟悉地形之前,盲目上路会很吃力。

沈浪避让迅速,看来这种情况他已经应对自如,但仍旧容易被激怒。

上次是沈知己开的车,江淮已经见识过本地人的技术,一方水土教一方人。

但憨厚的沈师傅在这种极端危险情况下,顾不得招待客人的好脸面,回头看向扬长而去的小货车,看到车里坐着一个不知轻重好赖的小年轻。

沈师傅脱口就骂:“牛的你,你拉货,没看到老子车上拉的人。赶着去投胎是不是,镇上就几条年青命你不知道?你老爸老妈没教你:你小命就一条!你不惜命老子惜命!”

小年轻应该也是被吓到了,这下又被唬二次。狞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而后迅速转过头,扬长而去。

“不知天高地厚,毛头小子会开个车以为多牛,缺钱就跟别的年青人一起去外地打工去。小小年纪,还不多念书,学学命字有几画,看看死字怎么写!”转过头,沈师傅还在骂。越说越怒。

“你爹妈不想教,老子不赖得教,老子还要花时间教育我儿我女,管球你们闲事。”

他的嗓门大,前两句冒冒失失的小年轻肯定听得到,后几句只有无辜的江淮替人受下了。

江淮勒着安全带坐在司机之后,眼神直盯面前憨厚的头。

刚刚这颗头的主人,在即将被冲撞没成之后,第一反应是要拧死方向盘,莽着铁头预备扭首摆尾的追上去。

要跟、要堵、还是要撞。江淮不得而知,只觉得这人一定是拱火,怪不得叫沈浪。

“这种人我见一次教训一次,年轻气盛不把安全当回事,谁命再硬也就一条。”

沈浪的理智与憨厚逐渐回脑,硬.跟江淮又聊起来。

现在开始聊到镇上多是年青人生了孩子,就把孩子交给父母带,夫妻两人约着外出打工赚钱。

老人不会教育孩子,孩子一大又不服管不愿意念书,就早早的找活计混日子。

也有一部分年青人,和他儿一样参军守边线去了。家族荣耀是肯定的,但难得回一趟家,更别提照顾老人和孩子。

不过现在比之前好了,新时代许多家庭教育意识提高,也看重念书。

有一部分学生考上大学,改变了在镇上劳苦一生的原生命运,但很少有人回来。

“但出去了又回来干什么,父母想把他们送出去,又不要求他们一定回来。念趟书再回来,干的还是一样的活、过的还是一样的日子,有什么劲儿。不如在大城市待着,我就这么说我姑娘。”

沈浪好赖在外人面前偷摸夸了一圈自家儿女,又时不时硬.要和江淮挑几个话题聊聊,对方有一句没一句应称着,此刻的江淮没有上班的精力。

见没多少可聊的,看两旁的建筑设施也快到地方了,沈浪笑呵呵的问江淮:“兄弟,你具体要去哪个地方,这儿我熟得很。

你随便报个名字,或者说找哪个人。在哪儿犄角旮旯,我都能把你和行李都免费送过去,不麻烦,别客气。”

江淮估计这句话一说,又得干巴巴的陪聊一路,他想了想,说:“知己。”

“沈知己,我朋友,来找她。”

对方叫得亲近,想起还有那堆行李,沈浪不笑了,安静了。

沈师傅直起身,正襟危坐,认真把住方向盘。没有他.硬.调气氛,车内罕见的安静下来。

江淮看着车外绵延无边的山落,山下是村镇和田坝。

工业商业涉足少,自然风景得到很大程度的保留。

但就是这样美好漂亮的地方,往往也容易隐藏属于人类最原始的社会苦难。

车规矩的戳响喇叭,甩过一个弯道,向前走,窗外刮起的风阵涌进车内。

从车座与人的狭窄间隙中,冲进沈浪的薄短袖里,在后背撑起一个空落落的大包,激得他后背发冷。

看到熟悉的房屋建筑越来越密集,沈浪越来越紧张,他哽着喉咙试了又试,才问出一句话:“你……有正式工作没有?”

后座的人故意空了两秒,让气氛尴尬到顶,才冷不丁张开他的金口,道:“叔,我叫江淮。”

彻底把天聊死。

沉默的几秒里,江淮什么都没想,他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说话。

他猜面前专注控车的叔叔应该在,思考,吧。

七座的客运小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降的速,进到小镇时已经是慢吞吞的,犹犹疑疑往里挪。

“镇上会有孩子到处玩儿,孩子不懂事喜欢乱跑。我们开车的,进来都会注意点儿。”

沈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江淮心不在焉本没在意,现在也确有其事的“嗯”。

“江,江淮是吧?我先打个电话。”沈浪悠着车,给妻子拨通电话,问:“知己下班没……”

刚问到这儿,沈浪就看到不远处,沈知己和同事从镇卫生院出来。

换在平时在路上看到她,沈浪会按喇叭,远远的就招呼自家姑娘。

今天是沈知己先看到他们,在高兴的挥手。

沈浪陷入到底把人拉到哪里的犹豫当中。是直接拉回家,拉到姑娘面前,还是拉走。

正慌着,车外响起一阵逼停车辆的哨声,沈浪下意识把车就刹在这儿。

哨声很突兀。

江淮看到不远处的声音来源时,拎着装有证件的背包下了车。

咬着哨子的祝双喜捏着扭扭车的方向盘,连人带车停在原地盯着他。

他说这里,就在这里。

祝双喜又吹了两声,又停了会儿。才慢吞吞的把着小车来到江淮面前,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看。

村小霸王比上次见面看起来要乖了许多,这次不爱说话也不捣乱,但依旧没有长大。

江淮知道他想问什么,也知道他在忍着什么。

“祝,双,喜,”江淮问道,“喜欢电视里头的英雄吗?”

叼着玩具哨子的村小霸王,乖乖的点点头。

这样的小孩儿表面看着没多大事,实则憋着。

一肚子委屈,加逞能。

江淮也应对过一个,家里的江唯一也同祝双喜一样,十岁年纪。

他知道不能漠视对方的情感,也不能直接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才过来。

而是换了口吻,道:“电视里结局最厉害的大英雄,都是最后出场的。”

熊孩子看着江淮,松开嘴里紧咬的哨子,嘴巴瘪死紧,眼睛却圈起泪痕。

他忍了又忍,用力吸吸鼻子,最后好好的憋出一句:“江叔叔好。”

村小霸王反常的乖巧懂事,但江淮非常后悔,后悔非说那句哄小孩的话。一哄,坏了。

现在正是村民忙完整天,回家吃饭的时间,镇子里传来李苗青喊“双喜回家吃饭”的声音。

祝双喜安静的、乖乖开着自己的小车转身,被外婆叫回家。

毛头霸王终归哄不得,转身没多久憋不住,哇的一声哭崩了。

孩子的哭声只有一个特点:响。

“不怕不怕,双喜,外婆在。”未见人,孩子外婆的声音先传到几人耳朵里。

听到声音迅速赶到跟前的李苗青连忙蹲下身,捏着祝双喜的胳膊把他左看右看,急匆匆的问道:“好双喜乖双喜,哪儿磕着碰着了?被谁欺负啦?”

祝双喜就是哭,不讲话。

李苗青看到不远处的江淮,就知道自家这小崽哭什么,随即她的眼睛也起了层不知是高兴还是心疼的眼泪。

老人多少有点儿溺爱小孩子。

许今生也慌慌张张跟着跑了出来,因为平时小伤小痛、小惩小诫的,根本管不下祝双喜。

镇上人也都包容这堆调皮孩子,鲜少遇到他大哭。

现在的祝双喜是别人轻易碰不得的,越碰越哭。

李苗青哄着骗着自家双喜,把他温柔的背到自己背上。

现在这家人一个幼,两个老。

许今生沉默的捡起孩子的扭扭车跟上,一家三口哭一个、安静两个,朝家的方向走。

李苗青腾出手擦了下鼻子眼睛,又很快托住背上的孩子,温和的问了一句话:“双喜,叫人没有?”

祝双喜哭个不停,却仍旧倔强的回答大人烦人的问询:“我叫啦!”

关风月啧着嘴巴跟沈知己一行走过来,倒不是惊叹江淮敢真跑,也不是他一来就能把小霸王惹哭,而是眼神落向快看不到的三人,道:“我第一次,听到这孩子吭声。”

江淮直接了当然问他:“看过孩子的腿没有?”

“没。”关风月无奈,“我不是你,捉不住。”

他们一到这里,最开始走访的就是这家。

但祝双喜只是胆怯又警惕的躲着陌生人,外公外婆喊他出来叫人也不出来,更别提要看他的双腿。

一声不吭的,大人的眼睛才往他在的位置一扫,他就溜着车子跑,像条灵活的沾了泥浆的鱼鳅,任谁也别想逮住。

祝双喜这几天也不爱跟同伴一起玩儿,看到关风月几人,就一直偷偷的往他们身后看,非要在他们后边看到个活人出来,考试还心不在焉的考了十分。

这孩子要么就到镇入口这儿转悠,看江淮有没有来,今天不见来就明天来。

关风月说道,他都想选个好日子,把这尊“望江淮来”小手办,原封不动的端到陈老面前。

再揍一个,让这可怜孩子眼泪汪汪的盯着那老头眼睛底看、灵魂深处看。

找人,找江淮,跟陈临望直接要。

“没想到你还是用了我的计划不是?”关风月问。

江淮把包扔给他:“我这是正规途径,有章自己看。”

关风月不客气的开始翻他包,拿出他的证件来,故意炫耀了一圈:“哟,还派来个骑我们头上的。”

沈知己同他人心领神会,江淮并非偷跑出来的,关风月也是个有脑子的人。

“爸,这是江淮江主任。”沈知己向父亲介绍道。

“侨城和我们凤城结对进行医疗帮扶的专家成员,上个月刚到这儿,我们也刚结识几天,现在是我们下乡帮扶队的负责人。”

大脑自动忘记刚刚的一切,江淮礼貌朝沈浪正式伸出要认识的手,道:“沈叔叔,你好。”

这家伙现在得体规矩的言行,将路上两人那场心理战完全转变为:沈浪独自一人无中生有的胡思乱想。

沈浪难以立即将刚刚的一切,全部从脑子里清出去,将就着混沌的脑袋磕磕绊绊与他握手。

“……你好。”他沈叔尴尬已掩,但耳根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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