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理由

江淮觉得愤怒又无奈,更多的是无力和无助。

他不因坚持不住而停止,也不因困难没法克服而失败。

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开始”的机会,他还什么都没有做,还什么都来不及做。

但他又做了那么多。

他还跟祝双喜许诺,他会回去给那孩子一双腿。

江淮清楚,那里不止一个“祝双喜”。

这段时间他为了这件事忙前忙后,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达到十足的前期准备,到时不成不休、不休不回。

现在要他把全部的结果都拱手让人,要他继续在这里浑浑噩噩的混日子,要他成为自己心中的笑话。

他明明已经准备好,要跨出那一步了。

江淮不想问为什么,而是:“凭什么?”

关风月左右为难,脸上扯出一抹能笑又不能笑的表情,生硬的说:

“我愿意服从工作安排,但是这件事一直是江主任在全程负责,他更了解具体情况,我完全可以辅助。有我在,江淮他也不会出……”

说到此,顾及还有沈知己等人在场,关风月住了嘴。

他和江淮是一起过来的,江淮平日里窄得要死的个人交际圈里,关风月是其中之一。

他腆着老脸强行踏足进去的,天天“我你朋友你朋友”的称着,两人还真就成朋友了。

这人曾戏称,他关风月就是江淮在这世界上,唯一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他亏谁也不会亏亲兄弟。

每到关风月摆出尊贵又热切的姿态,行口头发誓时,江淮会提醒他:他,关风月,独生子,无兄弟,光棍一个。

关风月工作水平没得说,但在工作之外,是个自由潇洒的浪子,二者泾渭分明。

他的人生格言:该做事就做事,该生活就生活;该拼命就拼命,该脆弱也允许弱一下。

他不行不义之事,为人做事也懂成年人间的分寸。

但一口多情的嘴,加上一张多情的脸,在哪儿都能被多看两眼。

关风月自认为人活一世,理当享受生命,也是他的人生重大任务之一。

到了这儿,他早规划好业余生活:好山好水好……人。

但在这种时候,关风月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做出背刺江淮的事情来。

江淮为此付出了多少,他看得到。

一直是江淮在带头完善前期工作,几人也默认之后会是他全程负责,默契的与他打配合完成这个任务。

但这临门一脚的最后发展,让他们几人都猝不及防。

“陈老师,江淮他已经进行过一次实地考察,完全能够……”

沈知己欲言又止,纵使信任感再大、理想再重,她也只是其中的一名职工而已,位卑言轻。

陈临望道:“知己,如果这次小范围试点成功。你们要实地服务的,不会只是这一个小镇,你们的计划是全片区,然后再把具体情况汇合。先分后整,先小后大,这是你们最初的计划。”

沈知己道:“这最开始是江主任的计划。”

“你们有任何需要,江淮会在这儿给你们做后盾,放心去做。”

陈临望温和的对沈知己笑,但言外之意是不想把这场争论继续下去。

争辩争取开始之前,对她笑,比直接呵止,更有威慑力。

陈临望把话题岔到驻村之后的交通住宿安排,工作日每天从小镇往返市区不方便。

还有如何与镇子里的负责人对接,相关的准备工作都还需要继续完善。

沈知己心知对方已经跳过之前的话题,她也只能服从自己的工作节奏:

“住宿不用担心,我那儿有闲置的房间,再多几个人也完全可以解决。”

出生在边陲小镇,沈知己的两个舅舅都服务于守边工作,常年不回家,有一人甚至至今都未婚。

家族上留给他们的房屋无人打理,便交给沈知己的母亲在管,用于出租。

但不处在古城或者古镇这类的旅游区,不占据做民宿的优势。

除了付功名这类有点儿穷、又要常住的旅客会光临,经常闲置。

镇上的环境和人,沈知己也熟悉。

“这就好。”陈临望说道,“之后的工作还要多靠你,下去好好准备。也好好休息,养足精力做一个好的开端。关风月手头上有任何纰漏,直接跟我反应。”

“……好。”沈知己看了江淮一眼,之后就被陈临望的这番话“请”出诊室的门。

外人陆续离开之后,江淮与关风月一直没有离开。

陈临望反问两人:“你们记得来之前,我提醒过你们什么吗?”

“纪律、职责、形象。”江淮回答。

他们来到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

陈临望在选派人员时就提醒过,他同意带两人来,并非因为私人关系,而是他要将最优的技术、最能的人带到这里。

除此,还有要以集体为重,知道什么时候该冲在最前,什么时候服从,这不是游戏。

“两年,你们才来几天。这是什么场合,是一个人想左就左,想右就右?好好想想自己应该做什么。”

陈临望愠怒的看看两人:“不然,趁给我丢脸、给帮扶队伍、给医疗服务者丢脸之前,滚回你们的温室房间好好待着去。”

工作容不得个人情绪,还是这么多人的私人情绪。

江淮没再说话,如往常闲散之日一样换下工作装,下班。

他再没有越界管过下乡驻村的事,就这样旁观他们,完成前期最后的收尾准备,带着行装离开医院,正式下乡。

临下乡前,关风月找到江淮,建议江淮直接跟着队伍跑。

“都是我们自己人,我打探过了,下乡队伍里边,”关风月伸手握拳,抵了下江淮的胸口,给他提提胆:“全是你的人。”

几天时间,江淮在这个新组建的临时队伍里,拥有绝对的支持率和领导权。

任凭关风月从狸猫换太子,说到瞒天过海人去楼空、陈临望还能真逮你不成。

规则是纸上的字,又不是架脖子上的刀。

江淮还是没有改变决定,平静的说道:“我暂时不想回侨城。”

关风月被气笑了:“你就这么怕陈临望把你退回去?把你退回去,比把你放镇上去更麻烦,你真不知道?”

江淮回答道:“我要去工作,不是做贼。”

关风月洋洋洒洒的计划,在江淮这里只得到两个字的评价:神经。

江淮如果想跑,想到凤城,有的是路子。

但他以这样的方式驻村,算什么,顶多算他没有职业操守,一直旷工、四处游荡。

他需要的是理由,而不是方法。

江淮站在窗前,看到沈知己回头看了一眼,关风月恨铁不成钢的钻进下乡的车。

江淮回神时,又只有那棵不开花的荡山荷作伴。

“这种房间里的草,见不到阳光和雨露,是不是真不会开花。就这样一直绿下去……到死。”

想到此,江淮即刻动身去找陈临望。

他要一个去工作的理由。

待陈临望与院内的医疗队伍一起,评估完住院患者的截肢手术离开时,他看到等着的江淮。

知道江淮没死心,陈临望直截了当的说:“下乡不确定因素太多,我不能让你乱来。我不光要对这里负责,我还要对我带来的人负责。”

“至少,我要保证我带来的队员、孩子……”

陈临望说到这儿情绪有些激动,随即又克制的收拢过来,平和的道:

“到时候要全部人,平安、健康、好好的回到家,我的工作才算阶段性完成。”

这毋庸置疑,是作为最大负责人的陈临望的责任。

他们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坏。

嗅到陈临望并非绝对反对,江淮趁势保证道:“师父,我一定服从安排,量力而行。不拖累队伍,不自己逞强。“

“安全的去,安全的和他们一起回来。我可以签署免责协议,两年期间的安全责任完全自负,与任何人、任何组织无关。”

“我答应过那个孩子:我一定会回去,给他一双腿,让他等着我。”

陈临望一直不松口,江淮越发没有底气,只能最后争取道:“我已经去过一次了,也平安回来了。”

陈临望低下头,眼睛盯死地面,双手撑着办公桌,头一低再低:

“你想好怎么面对你的父母了吗?工作再重,不是人生的全部。你要我怎么面对你父母,想过吗?”

江淮怔住了,当初他没有坦白隐瞒家人的事实。只是囫囵搪塞过来:他们说随我,管不着。

现在还是被陈临望揭穿。

陈临望知道,江淮不可能跟父母商量,他的父母也绝不可能同意他到这儿来。

“江淮。”陈临望依旧埋着头,他无法面对江淮现在满脸的希冀和热忱,他说:

“镇上环境复杂,诸事不便。工作强度大,时间又长,你承受不住。”

声音不大也不严厉,相反的,更似长辈的心疼与关怀。

却使江淮彻底哑口无言。

他知道一定有这样的原因。

但是,当这些话被真实的说出来,他听到时,还是感到身体一阵一阵的倒寒。

他想说点儿什么,他一定要说点什么,但又无话可说。

“江淮,人要先会正视自己。一切富己有余,再把多出来的那部分,分给别人。要给予,要奉献,而不是牺牲;这才叫工作,这才是一个康复服务者该有的素质。”

“先自救,再救他。”

这些话之后,陈临望再无话可说。

两人陷入无解的沉默里。

“……我需要那里。”许久,江淮的话打破沉寂。

“我今年三十岁,我没有为人子的压力,没有婚姻的压力,没有家庭的压力,没有感情的压力……

“因为这些常人嗤之以鼻的东西,从来不愿意靠近我,从来都跟我无关。我一无所有,活得像具空壳,只能无助的漂在大洋里。

“唯一让我感到我生命善存的只有忙碌,我需要像一具被启动程序的机器一样,不断的执行命令,这才是我的舒适区。

“我也像机器一样,被我的生产者限制在一个工厂里。只能在这个标准、安全、可控的作业空间里,我才拥有自由。

“唯一能让我感受,我还有血、还有肉的,只有我的弟弟真心的喊我那一声:哥。我想摆脱这个冷漠又束缚我的工厂很久了,这是我等了很久的机会。

“而且,我在那里感到我和他们是一样会笑会醒的人,是不用特别圈养起来的专业机器,是同样具有感情流动的生命体。”

“这是我给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小唯一的理由。”江淮说完。

陈临望拳头默默收紧,但不为所动。

江淮继续说:

“西部医疗资源总量大,但储量不足,也常年帮扶。经济资源分布不均,优质资源薄弱,在技术和管理上欠缺发展整合。

“凤城位于西部边陲,交通往来不便,基础设施建设不足,非传统安全防御强度大。

“经济发展受限,残障率逐年居高不下,多次数据普查但帮扶手段没有实际到位。

“青壮劳动力外流,老幼残群体与发达地区社会脱轨,没有权益保证。残障青年、残障儿童、残障老人的诉求无处可宣、生命健康权利无处争取。

“残障老者的困境不解决,如何对得起他们辛苦建设社会、护卫边防的大半生?

就因为他们生在长在不顺利的时代、非绝对和平的边疆大地、不发达的经济滞后区,就默认他们应该这样过一辈子,漠视他们对最基本的生命健康权的渴盼吗?

“人生而平等,如果不平等,就代表有的组织、有的人,所承担的工作前程任重道远。社会组织由此诞生,我就是其中一员,为此承担部分责任。”

“残障青年的问题不解决,他们的人生就完全定格在这几年、往后只有盼死这一条路。

“残障儿童的权利不保障,十年之后、几十年之后,加重的是全社会的老龄化负担、社会保障负担。

“他们个人的生命权、生存权、生活权因何被剥夺?他们不是不知,而是困局无解。但我知道、我们知道,我们的责任就是教育、引导、建设。”

“那里需要我。”江淮没有愤怒,语气平和的叙述,他目前了解的现实情况。

陈临望终于扬起沉重的头,直视面前的青年。

青年说:“我,江淮,三十岁。矫形器执业制作师,假肢执业制作师,生物医学工程硕士,国际二级矫形技术员、二级假肢师、三级矫形器师。

康复医学会康复辅具应用专业委员会委员,市假肢师技能竞赛第一名,全国民政行业技术能手。市重点江淮假肢工作室发起人,独立拥有膝关节发明专利五项、智能脚板三项。

参与承担多次残奥队运动假肢制作任务,常规假肢适配一千两百例,参与市内假肢义诊百余次、远程互联网公益假肢矫形专家工作指导会议三十余次……我与康复工程相伴十三年。”

江淮坚定的与陈临望对视,说道:“陈主任,这是我给你的理由。”

江淮不知道这番话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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