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家长喊了一个名字,但在孩子们混乱的逃窜声里,江淮没有听清楚。
有调皮孩子被揍得嗷嗷叫,真实情况不明。
“喂?”通讯断了。
他立即回播,被对方挂断了,之后就直接被拉进黑名单。
“江主任,谁?”沈知己看他着急的样子,起身问道。
江淮说:“一个陌生孩子打来的,应该有腿部残疾。现在联系不上了,我担心孩子会出事。”
除了身体残缺、留守儿童、未成年,江淮猜测有被虐待的可能。
从江淮口中大致知道情况,沈知己问道:“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吗?”
江淮:“是。”
沈知己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有些居民警惕性高,不会轻易接陌生人的电话,尤其是年纪大点儿的。”
江淮用沈知己拨过去电话,电话果然被接听起来:
“你好,我是市医院的江淮,做假肢的。刚刚有个孩子用你的手机……”
对方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说道:“我不认识你,不是我家孩子干的,和我们没关系。”
才说了两句他感到气氛不对,于是把手机递给沈知己,示意她来沟通。
沈知己接过电话,打开免提。
才说没两句,对方有些恼了,道:
“我说了不是我家孩子干的,不要找我。还有你,你再带着祝双喜做坏事,等着挨收拾……”
在对方撂下电话前,江淮再次听到那个模糊的名字:“祝……双喜?”
沈知己恍然,眼神一亮:“村小霸王。”
随即沈知己放心下来,保证道:
那孩子是他全家的宝贝儿疙瘩。捣蛋挨收拾难免,但绝不会危及人身安全。
江淮问道:“既然全家人都爱他,为什么不带他去医院看病?”
沈知己沉默了会儿,说道:“经济,还有嫌麻烦。”
两条腿都配上假肢,对一般家庭来说经济上难以承担。
而且当地不具备适配假肢的条件,最可靠的,还是要去到省会的康复中心。
如果没有任何资助贴补,交通费也是一笔大支出。
“其实,”沈知己陷入沉思,随后低声说道:“他们也许,还不知道什么是假肢。”
“小镇的人来一趟市里的医院也不容易,觉得麻烦。”沈知己说,“上一次付功名来买东西,是他今年第一次出远门,今年已经过去半年。”
“现在就医很便捷,单用一部手机就可以完成挂号缴费,不用排长队到处跑,怎么会麻烦?”
就医难、看病难的共性问题在哪儿都会存在。
但这里的就医压力不是很大,应该谈不上“麻烦”二字,至少对于他的诊室而言。
江淮看这里的医疗配置水平不低,罕见病也许难以对付,但常规的疑难杂症就诊应该没问题。
沈知己道:“正因为这样。很大一部分人其实不会使用智能设备挂号,就算是年青人也一样。
“他们宁可排长队,面对面的走人工通道,至少可以说话沟通。但是和机器,沟通不了。
“他们不喜欢机器,但科技发展又离不开这些改变。时代的变化,比人的变化要快得多,也容易得多。”
沈知己开玩笑的数数手指头,说:“昨天,我一共劝了九次架,都是和走廊上的智能引导机器人吵的。有的人适应了,又会觉得比工人窗口方便,谁知道呢。”
“康复医疗的认知普及率,在基层其实很低,没几个人知道:很多疾病无法治愈,但可以康复干预。生了病没死,但残了废了。一辈子就这样认了,明明不难改变……”
也许延伸出来的这些话题,触及到沈知己的内心,她坦诚的开了个玩笑: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应该早回去种咖啡去了,康复治疗师的就业前景也不是太好。但我还是想试试看,可他们不会来,也不知道可以来。”
说完她自不量力的笑了,这几天她也摸清这个诊室的情况。
现实如此,不是每个温暖如春的地方,都能成为理想的孵化地。
沈知己呆愣了一会儿,回神便看到一只表达友好合作意愿的手,江淮温和的说道:“你好治疗师,我也想试试看。”
“我们可以走向他们,告诉他们:我们可以。他们也可以。”
沈知己愣了下,笑着礼貌的回握:“江主任,喝咖啡吗?顺便抓个小孩儿。”
周末,江淮便带上几名同事,和沈知己一起穿过绵长宽阔的绿色稻田,和山间的高架大桥,闯进一处雪花飘香的小镇里。
沈知己熟门熟路的把车驶进一家咖啡厅里,和付功名挥挥手示意。
之后带着几人沿着干净的石板路,往小镇内部走去。
江淮一踏入这个小镇,就知道沈知己口中的“回家种咖啡”的来由。
环绕小镇的,是正值花期的咖啡园,显而易见,大部分村民以此为生。
沈知己指着其中某一处,介绍那是她家的。戏称那白茫茫一片不是雪也不是银,是:“这个”。
江淮看着对方财迷心窍的搓搓手指头,神秘的揭底:“雪花银。”
满山遍地的咖啡,远远看去没有分界,江淮不知道具体指哪一块,但眼睛所见之处,漂亮。
她回过头看到沿路走来的一名中年妇女,几步冲上去就问:“李婶儿,你家双喜呢?”
李苗青一愣,忽然怒火上头,侧身便在路旁的一棵柳树上折了枝,怒气上头的问:“他又闯什么祸了?”
“别别别,李婶别冲动,双喜没闯祸。”沈知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也说出来意。
李苗青怒转喜,扔掉柳枝握住沈知己的手,眼中湿润,感激的对着几人说:
“孩子啊,双喜的爸妈也是为了他的病,才跑到外地挣钱。如果有办法帮帮双喜,那我可真太高兴,太感谢你们了……双喜他现在在……”
“一准又是去那儿玩儿了。”李苗青脸上慈爱激动的笑容凝固下来,再次捡起柳条,气哄哄的赶到附近的稻田旁,对着一群正在摸鱼的孩子大喊:
“祝双喜——”
孩子们熟练的四蹿而逃,除了唯一一个还愣在原地,胳膊里抱着一条巴掌大的鱼。鱼一卷一弹尾巴,哗,也跑了。
“祝双喜,你看那边是什么!”李苗青絮絮叨叨的走过去,指着一个方向。
几人随同孩子一起转头看过去,几条黄狗结伴在稻田里打滚撒欢。
被愤怒的主人发现呵斥之后,压低尾巴顶着飞机耳,一脸讨好的狂摇尾巴,哼哼求饶。
“像不像,你看看你们像不像?”李婶嘴巴叨叨的念着。
狗主人避开稻子迈进稻田,揪出两只落汤狗。
李苗青也从稻田里扯出半截孩子来,顺手把压歪的水稻扶起来。
扶起来又倒下一棵,她就瞪那个碎着嘴巴喊“好外婆,我不敢了”的落汤小狗一眼。
顾及还有客人,李苗青很快熟练的蹲下身,让满身泥水的孩子攀住肩膀,顺势背起来。
李苗青朝几人解释,这是他们自己的稻,自己放的鱼。
镇上的孩子不上学时,就喜欢玩儿,天气一热就喜欢水。
难管,还是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省心。
如果不被家长发现,玩够了。
祝双喜的那群“狐朋狗友”怎么把他从家里弄出来,会怎么把他好好的带回去,准时准点赶上吃饭,小小年纪个顶个的仗义。
“只是知道要挨揍了,各个撒开腿就跑啦,跟小鱼一样跑得快。”
李苗青把孩子往后背上托了下,懒洋洋的背着湿哒哒的小泥猴笑:
“不过我家小双喜跑不快,一逮准能逮住。谁都逮得住双喜,逮住就能揍一顿。”
说到此,祝双喜不好意思的把脸埋到外婆肩上偷笑,腼腆的说:“双喜不想挨揍。”
李苗青说,小镇孩子都这样,本性不坏。吃得好,精力也旺,脑袋空空的只想着玩儿。
被家长教育的时候,也不真哭,力气全用来嗷嗷叫。闹闹哄哄的跑一跑,就都长大了。
“都一样,娃娃都一样,得好好养、用心养。”李苗青感叹。
来到祝双喜家里,李苗青嘱咐丈夫来招待客人,自己要去洗洗孩子时,江淮才回过神,这孩子没有小腿,一只都没有。
江淮刚才居然没有去注意孩子的腿,几人交谈了一路,话题都在祝双喜这孩子,但不在“祝双喜的腿”。他转念一想,这是好事。
祝双喜的外公似乎有正式单位上班的经历,熟练的过来和他们一一握手,迎接他们进门。
沈知己介绍道:“许叔叔是村里十几年的老主任。”
许今生是村主任,十分了解当地的情况,又善于和人打交道。这是意外之喜。
从许今生口中得知,祝双喜是天生残疾,小腿没有发育完全。但当时月份大了,父母也不忍心,就生下来了。
父母为缓和经济,常年外出打工,不方便照顾。孩子又到上小学的年纪,一家人商量之后,就把祝双喜送到这儿来抚养。
平时是李苗青送孩子上下学,在学校时,祝双喜的同学老师会照顾他。
他自己好,加上身边的人也好,双喜才长得这么好。
许今生说道,之前有过几批下乡医疗队和大学生村官进行摸底,收集数据。当地残极率不低,但这种病没法治,也就这样了。
“如果是我们这把年纪的人还好,熬熬几年也就过去了。只是有些年青人,还有娃娃,他们以后的生活还长……”
许今生说到动情处,看到祝双喜开心的坐着扭扭车溜过来,连忙抹干泪花岔开沉重的话题。
祝双喜的膝盖上蹬着棉拖鞋,这家里也同其他家庭一样,会摆着孩子的鞋子,大大小小的。
这个家里只有祝双喜一个孩子。
扭扭车载着祝双喜溜到江淮身边,祝双喜对着他眨巴两下眼睛,然后被门口探头探脑的小伙伴两三声喊走,去玩儿了。
从许今生口中大概得知了当地的情况,江淮心中已有打算。
今天的收获已经超过预期,他只惋惜来不及等到孩子们玩累回来,没有机会立即查看祝双喜的双腿情况。
沈知己把几人邀请到咖啡厅暂作休息,这是一处共享咖啡厅,喝咖啡不给钱,若要买东西带走才需要。
有廖廖的过路游客,更多的是本地人。
店主正是付功名,店名直白简单,就叫:凤城咖啡。
他自然的一手拄着拐杖,给几人端来咖啡。
和江淮碰面时,他只是坦然一笑,不在意那天的误会。
沈知己介绍道:“付大哥,江淮主任,是帮扶队的假肢工程师。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有居民看到新面孔,炫耀自家孩子似的指着付功名说:
“就是这孩子,让我们种咖啡的农人也喝上咖啡了,不然我们种一辈子咖啡豆,全都卖光了也喝不上一口。”
咖啡对这里的居民来说,是谋生的资源。
付功名回之礼貌一笑,同样的人,同样的拐杖。
这里的付功名,却给了江淮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区别就像在陌生环境里手足无措的腼腆孩子,回到了熟悉可靠的家里。
在咖啡飘香的小店里,他自由,自然,自我。
几人不打算久留,休息之后便返程。
江淮率先走出咖啡店,便看到他面前正正的站了一个陌生孩子。
孩子看样子是等他,江淮也识趣的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
村小霸王慢悠悠的溜着车,冷酷的朝江淮靠近。
霸王身后,是几个同龄孩子仗义围成的背景版。
江淮微微半蹲下身体,来到他面前的祝双喜却低着头不看他,祝双喜问自己的扭扭车:“你还来吗?”
看着蛮横又纯粹的孩子,江淮的心触动了一下。
他压制住那种急迫的掀开别人伤口,然后立即进行医治的职业冲动,回答:“来。”
江淮此刻要应对的不只是祝双喜一个人。
他不能让这群孩子,才鼓起勇气站在他面前,就开始害怕,或者得到否定。
得到想要的回复,祝双喜才抬起头:“你真的能给我腿吗?”
“能,这是我的工作,就像你的外公外婆种稻谷一样。”江淮保证道,“你哪儿也不用去,也不用再打电话。我一定来,你只需要在这里等我回来。”
“好,”祝双喜高兴的伸出小拇指,“拉钩盖章!”
大手指与小手指盖章,那张下乡的申请书也被摁上红印。
江淮非常看重这件事,立即与陈临望一起向医院说明情况,提出下乡驻村,真正去了解居民诉求,去解决实际问题。提议得到非常好的反馈。
医院表示可以提供与当地村委和卫生院的合作渠道,共同做好医疗服务网。
以祝双喜所在的凤城为试点,如果成效可以,就以点向面继续扩大。
一切很快准备就绪,只需要下乡驻村的人员回家收拾行李。
临下班前,陈临望提醒江淮及时做好工作交接:“关风月带队下乡。”
江淮愣住了,在场其他人都愣住了。
陈临望看看江淮,明确的说:“江淮,你原地坐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