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己也瞬间手足无措的定在原地,脑子一大片空白。
“给,咖啡,用石磨手工磨的。”
不明所以的付功名,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罐子,切断两人的视线对峙。
沈知己率先收回眼神,满脸嫌弃的挤着眉头,盯紧半罐咖啡看。
她不领情的反问付功名:“这真的是,特意给我带的?”
江淮一眼就看出,这人不真诚。
不过是随意找了个借口,来哄一哄半路碰到的女朋友,玩儿心眼罢了。
付功名心虚的摸摸头,又不好意思的埋下脸憨笑,说:
“其实我打算买一些杯子罐子之类的,回去盛咖啡,没想到刚好碰到你。
“打车来的,我挺长时间没坐这么久的车,怕晕,闻闻熟悉的味道会感觉好点儿,我把它当晕车药。”
付功名一直泡在咖啡店里,咖啡的味道于他而言最熟悉,也最可靠。
沈知己朝江淮抱歉的一笑,而后避免更尴尬,就装作没看到这个人。
两人忘却刚才的窘境,说笑着谁请谁吃饭,往前走了。
江淮身体才回温,他冥冥之中被什么指引似的,转头看向医院的某个窗口。
果然,他看到了此刻他最不想面对的那张脸。
陈临望目睹了完整的事件经过,他不露神情的看了一眼江淮,就让江淮彻底无地自容。
江淮失神落魄的拖着身体回到住处,不出意外的接到陈临望的电话。
“师父。”江淮蜷着身体窝在沙发上,像个一知半解的孩子,愧疚之浪汹涌不落。
陈临望没有出言责怪,只是讲了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以及给出尽快适应新环境的建议。
陈临望是江淮的人生领路人,已经是第二次支援帮扶这里。
可以说没有他的栽培,就没有今天的江淮。
“我们要面对的是人。情感上的尊重和给予,和治疗技术同样重要。医院是减轻患者对生死疾病恐慌的地方,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都不同。
这样的征途很漫长,我们的责任之一:是不要让无助的人们才刚刚鼓起勇气,才站在门口,就开始害怕。”陈临望提醒道。
江淮喉咙翻涌到干涩沙哑,最后只能苍白无力的说出一个字,承诺道:“好。”
一旁刚刚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上,正播放着国内外假肢工程发展的最新动态:
科学院的科学家们合作医院同仁,研发出一种新型截肢手术,让截肢者实现自然行走:“主动肌-拮抗肌神经接口”截肢术。
“这是历史上首次展示了,假肢在完全神经调控下,出现的仿生步态。还没有人能够展示这种产生自然步态的大脑控制水平,即人类的神经系统在控制运动,而不是机器人的控制算法。”
视频画面里,跑步机上的演示人员正在自如的抬起腿,自然的跨过设置顶障碍物。他的行走姿势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分别,只是有一条机械假肢。
抚养一个正常发育期的人类幼崽,直到他自主学会行走,不是难题。编写一套命令人工智能机器人,来完成步行指令的程序也能做到。
但将二者结合,让人的大脑像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样,去控制那条人工智能机械腿。而不是用某个程序、某种算法来控制,是世界难题。
但全球性难题正在被突破。
但个体的内耗和迷茫却越陷越深,人有情感、能思维,一个微小的颤动便能能调动无数肌束自我控制,而机器不能。
现在要机器与人共存,谁去驯服谁,这是大问题……
面对科技飞速发展,充满全人类希冀的媒体声音,在江淮耳畔绕得越来越混沌,最后全耳都在嗡嗡作响。
江淮等电话挂断,浑身被抽骨剥髓似的,沿着沙发瘫软滑坐到地上。
无意用掌心盖住膝盖时,他摸到自己的身体僵硬,还有冰冷。
他好似一直漂流在无底无岸的水中,无处安放,现在那滩水变成了汪洋。
结束前期繁忙的对接准备工作,陈临望成为进出诊室最多的人。
五十出头的他,两鬓藏了寥寥几根白头发,但整个人干练利落。
江淮看着师父与这里的人相处,几次误以为他就是土生土长的。
但回到侨城,看到的又是侨城的陈临望。他的适应能力强大。
一次端来两杯咖啡,江淮一杯他一杯,聊着东西部的发展差距和历史。
二次来向江淮介绍桌上的那棵草,是经过几道程序人工培育出来的,在市场上地位如何。
最重要的一点,这是他特意从别人家那儿磨破嘴皮子顺过来的。
话题多与他们要做的事无关,江淮忍不住打断:“师父,你能和我聊聊工作上的事吗?”
陈临望笑:“这就是工作的事。”
江淮不理解,毕竟他的本意并非逃离喧嚣都市来享受生活。
他要工作,他要干活,他要累、要痛、要苦、要拼命,要没有任何黄金时间去胡思乱想。
比起现在的状态,都市里滴水不漏的繁忙,让他好受得多。
“其实我们人啊,最难对付的不是各种各样的外人,而是我们思维意识里的那个自我。如果那个‘我’得不到满足的对待,就会不断消耗我们的思想、精神、力气,还有健康。”
陈临望指了指江淮挂在左胸前的工作牌,对习惯性内耗的“他”说:
“学会和那个‘我’相处,你会发现很多问题对于自己而言,都会变得不那么困难,也能很快适应各种境遇。
“多数情况下,最折磨人的不是真正的陌生环境,而是我们脑海里想象出的那个‘逆境’。
“当然,你眼前的患者也是,你不仅需要面对他,而且还要面对他内心的‘自己’。有时候他无法发觉,就需要你的帮助。”
“还有一件事,我要先看看。”陈临望环顾了一周空荡荡的诊室,饶有劲头的在里头挑来挑去,最后站在江淮的面前,说道:
“一会儿东西送过来,让他们放这儿的吧。医院安排了治疗师朋友配合你的工作。虽然是新聘用的,但之前的工作经验很足。是本地人,也熟悉这儿。”
陈临望一直等到东西送过来,热心指挥着让他们把新的办公桌贴着江淮的,组在他的对面。一切安顿好之后才离开。
目送师父出门,江淮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沈知己的“你好,谢谢”从楼层的服务中心那儿,临近门口,随后落在江淮的对面。
独守空房的一人,变成了两人。江淮唯一的变化是,他不可以自由的抬起头。
但想起上次的莽撞行为,江淮还是率先打开话题,问:“上次在路上碰到的,你那位朋友……”
话未说完,江淮的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江唯一”,随后不耐烦的接听。
身在祖国东部地区的一个小孩儿,天真的询问正在祖国西部腹地的江淮:“哥哥,中午要回来吃饭吗?”
江淮低声:“不回。”
他挂断电话,稍显局促的接上话题:“你朋友,他没事……”
江小公子再次来电,不开心的哼了哼,张口就问得江淮哑口无言:
“哥哥你失踪啦。不然为什么,我好长时间都没看到你?”
“失踪我就不会接你的电话,我上班你上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做的事情,相互见不到面很正常。懂吗?”
江淮听到弟弟“嗯啊、我聪明、肯定懂”的迷糊回答,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和这小子保持联系,也是防止哪天真被他们当成失踪人口。
再说江淮也不是真的抗拒,和这个最幼稚的家庭成员相处。只是偶尔多说几句话,他出口就会有些难听。
江唯一挺好挺善良,只是两人年龄差距大有代沟。十岁的小孩儿又一股傻劲儿,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大聪明。
沈知己见对方忙完,说道:“他没事了,买的东西老板都会送上门,顺便把他也送了回去,没事的。他买东西都这样,不习惯网购,喜欢在实体店里挑。”
沈知己没在江淮面前,全盘托出付功名的真面目。
付功名非要逞能把咖啡都送给她,结果这家伙回去的路上晕车,吐了。
但休息之后很快没事,也没有其他不舒服,这是沈知己从父亲口中得知的。
付功名看上去身体不太好,像是爱生病的样子。
但实际上他的身体抵抗能力很强,几乎没见过他生过什么病。
即使流行性感冒,或者其他周期性的小病小痛,在人群中肆虐时,他也安然无恙。
周围居民被疾病折磨得浑身疲累时,他逢人便会被头痛虚弱的的对方夸:“咳咳,付功名你小子,身体好,真就看不出来嘛。”
几个来回,江淮发现她也算容易相处,他感到轻松了一些:“上次是我冲动在先……”
说话间,江淮的好心情再次被某人来电打断。
他没看清来电显示,压着脾气就接通电话,说:“喂,我挂了。”
不料那小孩儿用一口还算标准的普通话,说:“我跟你要一个,要一个腿再挂。”
电话那头忽然另一个声音拒绝了他:“这样不会给,给医生打电话你要讲普通话,普通话!”
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小孩儿清了清嗓子,再开口之后舌头却忽然一阵打结,普通话里掺杂上一大半当地语言:
“我要一个脚,用来走路……”
“要两个,你要两个,不要忘记说。”
而且不只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一堆孩子争先抢后的,对着方块大的手机七嘴八舌的讲话。
听起来像一群孩子恶作剧,江淮越听,头越疼。
因为工作所需,他的这个号码是在很多渠道都是公开的。
江淮仔细辨认着,从能听懂的话里再挑选出有用信息:男孩生病,应该是腿的问题。
还有,他们偷拿家长的手机,被发现要挨揍。
有孩子的声音问:“医生你们在哪里?”
江淮道:“我在市医院,你们在哪儿?”
“嘘,不能告诉他。”
“我们在外面。”一个孩子说。
另一个孩子打岔:“是在上面,你看,那才是外面,这叫:上面。”
“你胡说,是外面!”对面的几个孩子,似乎要吵着开始动手了。
知晓对方的诉求,无论是真假,江淮都不能无视。
他引导着他们回到正题上来,继续问些有用的信息:“孩子,家长知不知道你打这个电话?”
“不知道,我偷偷打的。号码是在镇卫生院发的册子里找的,他们说你会给我腿,让我找你要……”孩子诚实的说。
“我可以帮你。”江淮给予对方肯定的答复,“你们可以随时来找我,江、淮,我叫江淮。”
孩子道:“可是我没有脚啊,一个脚都没有,来不了。”
江淮道:“把电话给爸爸妈妈,或者随便一个大人,让他们跟我讲话。”
孩子道:“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我和外婆住。外公,外公也和我们住一家。”
另一个声音添油加醋道:“他外婆会打人,很凶,我们都怕她。”
“他外婆会揪耳朵,我妈妈也揪耳朵,会这样子揪……”
声音刚落,对面就传来孩子们一轰而散的惨叫。
因为被某个家长发现,而后咬牙切齿地呵散了:“祝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