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陈一白下楼。
他搬来城南的住所才几天,附近的路还没走熟。路过一家早餐铺,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他本来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老板,来碗粥。”
林见月听见声音,抬眼。
“陈……先生?”她又恢复了这个称呼。“你怎么在这儿?”
陈一白在她对面坐下。老板端着粥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粥,说:“吃早餐。”
林见月没接话。吃完,往出版社走。陈一白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她回头看了一眼。“你找我有事吗?”
“顺路。”
她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同一扇门。
主任迎上来。“陈教授。”
“刘主任。”陈一白伸出手。
“欢迎欢迎。”主任侧身,“这边请。”
见月往工位走。身后脚步声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她坐下。小梨捧着一摞书路过,“见月,我进去开会。有事发消息。”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上。隔着百叶窗,她看见陈一白在长桌那一侧坐下,主任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没有喝,放在桌上。
“林老师。”何然凑过来,目光往会议室方向指了指,“那个人,是不是上次中餐厅那个?”
见月拿起桌上那本书,翻了一页。“嗯。”
“他是主任请来的审读人。那批知识产权法再版书,其中有几本涉及著作权。”
见月又翻了一页。“哦。”
“你和他不熟?”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梨从会议室门口探出头:“何然,主任叫你。”
她低头继续翻稿子,没有再看。知识产权法是他的专项。她在阅读他的个人简介时看到过,主攻方向。
办公室内。
何然轻轻敲门,“主任,你找我。”
陈一白与刘主任的对话被打断。他抬起头,望向门口。
何然。
两个人在会议室门口对视了一秒。何然先开口:“陈教授。”
陈一白点了点头。“你好。”
刘主任招呼何然坐下,“小何,这位是南城大学法学院的陈教授。这批再版书的审读人。你们认识一下。”
何然在陈一白对面坐下。“久仰。”
陈一白看了他一眼,说:“你好。”
刘主任翻开桌上的样书,把话题拉回正轨。三个人就修订细节又聊了二十来分钟。
谈话结束,已是中午。
刘主任看了眼时间,“陈教授,中午一起吃个便饭。就在隔壁,我让食堂留了个包间。”
陈一白微微点头。一行人走出办公室,路过林见月工位时,小梨从后面探出头。
“见月,走,一起吃饭。”
林见月正在翻一本稿子,抬头看了一眼,刘主任站在陈一白旁边,何然跟在最后面。她低下头继续翻。
“你们去吧,我手头还有点......”
“一起吧。”
她抬起头。陈一白站在刘主任身后半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刘主任看了陈一白一眼,又看了林见月一眼。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见月啊,难得陈教授来一趟。走吧。”
她合上稿子,站起来。小梨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
饭桌上,刘主任坐主位,陈一白在他右手边。林见月被小梨拉到了陈一白旁边,小梨挨着她坐下,何然坐在对面。
服务员上了几道菜。刘主任和陈一白聊的是知识产权法再版书的事——印量、修订幅度、专家审读周期。陈一白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上。刘主任频频点头。
小梨夹了块糖醋里脊,压低声音对林见月说:“陈教授话好少,但每句都在点上。”她嚼了两口,又补了一句,“而且好帅。”
林见月没接话,她低头喝汤。
刘主任把话题转到社里最近的选题上,说社里签了几个新作者,回头让编辑们把样章发给陈教授看看。陈一白说不敢当,自己只是教书的。刘主任笑着说陈教授谦虚,又指了指何然:“我们小何去年拿了新人奖,笔头正健。陈教授可以关注一下。”
何然放下筷子,笑了一下,“主任过奖。”
陈一白看了何然一眼。“那本小说,我读过。”
何然抬起头。
“情节有些地方稍显稚嫩。”陈一白说,“但结尾收得好。”目光往旁边偏了偏,说,“很有才华。”
何然停了一秒。“陈教授也读小说?”
“偶尔。”
林见月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抬头。
小梨在桌下踢了她一脚,“见月,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听什么呀,你平时话不是挺多的。”小梨夹走她碗里那块糖醋里脊,“是不是陈教授在这儿你紧张。”
林见月终于抬起头,看了小梨一眼。余光里,陈一白好像弯了一下嘴角。
饭末,刘主任提议几人互相加个微信,方便后续审读工作联系。何然和陈一白加了,小梨也凑热闹扫了码。
陈一白收起手机,转向右手边。
“林编辑,”他说,“我们也加一下。”
林见月手里的筷子停了。她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和刚才加何然时一模一样。公事公办,毫无破绽。但她知道他有她的微信,十年前那个号。他不知道那个号是她。或者说,他装作不知道。
“好。”她说。
她点开微信,扫了他的名片。手机直接跳转到聊天页面。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已经添加了。陈...教授,麻烦通过一下。”
陈一白看了她一眼,“好的,看到了。”
下午,林见月回到工位。
她把稿纸合上,打开电脑。将整理好的初稿审稿意见发送至L的邮箱,措辞克制,公事公办。
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一天居然和他吃了两顿饭。
晚上,见月做饭,酱油没了。
她下楼去便利店。货架上的生抽只剩最后一瓶,她伸手去拿,另一只手也落在了同一瓶上。
她抬头。
陈一白。
他比她先反应过来。“林编辑。”
“陈教授。”她收回手。他拿了那瓶酱油,看了一眼,递给她。
“你住这附近?”
“嗯。”
“以前没见过你。”
“刚搬来。”
她接过酱油,没有问搬到哪里。收银台排了两个人,她站在队尾,他跟在她后面。她回过头。“陈教授平时不做饭吧。”
“不怎么开火。”
“那买酱油做什么。”
他没回答。她也没有追问。
走出便利店,夜风有点凉。她拎着塑料袋走了几步,停下来。
“有句话想问你。”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动。
“现在应该叫你陈教授,”她说,“还是陈作家。”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片刻。
“随你,”他说,“叫什么都行。”
她转过身看他。路灯下他戴了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里的东西。但他的嘴角不是平时的弧度。不是在笑,是在等。等她的下一句。
“那就还是陈教授。”她说,“叫顺口了。”
他好像笑了一下。很轻,像饭桌上那个弯了一下的嘴角。
“好。”他说。
她拎着酱油往回走。塑料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印。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朝相反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