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陈醋

她拎着塑料袋回到家,开火倒油,伸手去拿酱油瓶。习惯性地开盖闻了闻,仔细一看——老陈醋。

她站在灶台前愣了片刻。货架上生抽只剩最后一瓶,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才递给她的。

锅里油热了,开始冒烟。她把火关了,靠在料理台边,拿着那瓶醋,忽然有点想笑。

陈一白,你真的是。

无奈返回便利店,拿了一瓶生抽。结账时犹豫了一下,又返回去,拿了一瓶醋。

第二天一早,在楼下早餐铺,不出意外地又遇见了陈一白。

“林编辑,好巧。”

林见月敷衍的冷笑一声,“早。”

“老板,来一笼小笼包。”

“好勒。”小笼包落桌地瞬间,林见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老陈醋。

“吃小笼包,怎么能不蘸醋呢?”把一瓶未开封地醋放在陈一白面前。

陈一白哑然一笑,“林编辑吃早餐,还自带陈醋。”

“昨天有人拿错了。”她把醋瓶往他那边推了推,“这瓶还你。省得你再跑一趟便利店。”

他没接。拿起筷子夹走她面前一个小笼包,蘸了醋,吃完。然后说:“醋我收下了。包子算你请的。”

“还醋事件”之后的某天下午,林见月去南城大学送知识产权再版书的审读意见表。

不是她分内的工作。小梨本来要去,临时被主任叫走,把文件袋往她手里一塞:“见月帮帮忙,陈教授那边有几处批注要当面确认。法学院三楼,你认识的。”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小梨已经跑没影了。

“老师,你好!请问陈教授的办公室怎么走?”

“前面左拐,最里边那一间。”

见月望望,“好的,谢谢。”

往前走时,一间教室后门开了条缝,一个男生溜出来接电话。她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

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拿着粉笔。黑板上的案例分析写了大半面。

她在后门站了片刻。教室里大概坐了一百来个人,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在翻书,没有人交头接耳。

“——著作权侵权的构成要件,我们讲了四个。缺一个,案子就立不住。所以判断顺序不能乱。”

台下有学生举手。“陈老师,那如果被告举证自己在创作前没有接触过原告作品呢?”

“接触不是必要条件。看的是实质性相似加接触可能性,不是确定接触。你刚才把‘接触’理解成了‘必然接触’,这是两个概念。”

学生又问了几句,他听完,没有直接回答。“你觉得呢?”

学生答了一半卡住了。他等了几秒,然后接上。“方向对。但漏了一条。你把刚才的举证责任重新推一遍。”

学生顺着推下去,推到一半恍然大悟。“是被告要证明自己没有接触可能性。”

“对。不是你替他证明,是他自己证明。举证责任分配——”

“——谁主张谁举证。”学生接得很快。

他点了一下头。“坐下。这位同学期末可以少扣两分。”

台下笑了。林见月在门外弯了一下嘴角。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走出来,她让到走廊边上。等最后几个学生离开,她走到前门口。陈一白正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抬头看见她。

“林编辑。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她把文件袋递过去,“陈教授上课很有趣。”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案例分析里的被告好像没赢过。”

他把讲稿夹在腋下。“下节课他就赢了。要不要留下来听。”

“下次。”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小梨让我来送审读意见表。”两个人并排往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日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办公室不大。书架占据了整面墙,知识产权法的专著占了半壁江山。

“坐。”去茶水台倒了杯白水递给她。

她翻开文件袋说著作权那章第三个案例的引用需要核对原文,他侧头听着。

说完,陈一白接过文件,“稍等。”

她捧着那杯白水,目光从他低垂的眉眼移到他身后的书架。那一格文学理论里夹着一本她眼熟的校刊合订本,书脊微微泛旧。

她想起他在校刊上开的专栏。想起那些署名“陈一白”的随笔,语感老派,用词极省。想起他写南城旧巷的雨。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停了。

“好了。”他把文件袋合上,递给她。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林编辑专程跑一趟,就为核对一个引用页码?”

“小梨临时有事。”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很平。

她接过文件袋,站起来。“那我不打扰陈教授备课了。”

陈一白顿一顿,“你等一下”

见月回头,“嗯?”

“我今下午没课了,和你一起走。”

“哦”。

正走出办公室,迎面走来一个学生,“陈教授,今天...”

“改天吧。”说着稍稍加快脚步,跟上见月。

林见月侧头看了他一眼。“学生找你。我自己走就行。”

“约的不是今天。”

“你刚才还说下午没课。”

“没课不代表没事。”他说,“但现在没事了。”

陈一白说完那句话,没有再看她,径直往前走。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林见月落后他半步,目光落在他背上。那件灰色衬衫的肩线被日光打亮,袖口还卷在小臂上,刚才写粉笔字时沾了一点白灰没拍干净。

她移开视线,跟上。

两个人走出法学院大楼时,西晒的阳光正打在台阶上。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车停在哪里?”陈一白问。

“我没开车。坐公交来的。”

“那我送你。”

她没拒绝。

车开出南城大学正门,梧桐树一棵一棵退过去。

林见月侧头看窗外。

街对面,一个女生不远不近地缀在男生身后,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两个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地走着。女生走得吃力了些,那男生便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不动声色地慢下脚步。等她快跟上了,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预兆地插进来,像一颗石子丢进她正在发愣的水面。

“想这条路,”她没说谎,“十年没变。”

陈一白没有接话。但车速慢了一点,像是给她多看几秒。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她解安全带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林编辑。”

她回头。

“下次送审读意见,可以不用等小梨有事。”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右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补了一句:“你自己来也行。”

周五傍晚。林见月加完班从出版社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她低头翻包找门禁卡,余光瞥见门口花坛边站着个人。陈一白换了身深蓝色衬衫,没戴眼镜,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吃了吗。”

“还没。”

他把其中一个纸袋递过来,“那正好。”

她接过,往里看了一眼——隔壁那条街上那家粤菜馆的打包袋。她提过一次说那家烧鹅好吃,是和小梨闲聊时说的,当时他正在会议室里和主任谈审读的事。隔着一面玻璃墙,他居然听见了。

“你在会议室里听见的?”

陈一白没应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又抬头看他,“陈教授,你这叫路过?”

“从学校过来,经过那家店,经过出版社。”他说,“算路过。”

学校到出版社根本不会经过那家店,见月没有拆穿他。

他把手里的另一个纸袋换到左手,空出右手,从她手里把那个纸袋又拿了回去。

“走吧。”

“去哪儿?”

“找个地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们在出版社后面的小广场上找了个长椅坐下。

路灯刚亮,天边还有最后一点深蓝色。广场上有人在遛狗,小孩踩着滑板车从他们面前经过。陈一白把餐盒一个一个打开,筷子掰开递给她。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

“吃过了还买两份。”

他看了她一眼,“怕你不够。”

林见月低头吃饭。烧鹅还是热的,皮是脆的。她吃了几口,忽然觉得这场景不太真实——十年前她在食堂角落里偷看他吃饭,隔着三排桌子,连他夹什么菜都记得。现在他坐在她旁边,帮她拿着饮料杯,等她吃完。

“陈一白。”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陈教授,不是陈先生。

他转过头看她。叫的是名字,不是陈教授。

“你上次说,你认识我很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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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白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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