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何然告别后,见月刚出电梯,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她家门口。
陈一白。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翻钥匙,没有看他。
“你找我?”他先开口了。
“是你找我。”她有些生气的说。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她侧身让出空间,看了一眼门口的陈一白。“进来吧。”
“我……”他顿了一下,“在门口说就行。”
“陈教授...”
他顿了一下,雨水顺着收拢的伞尖滴在门垫上。
林见月没有关门。她站在门内,他站在门外。
“L,让你去找他。”
“还不到时候。”
“陈一白,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怎么了。我也不想成为你们之间的传话筒”林见月深吸一口气,“我只需要稿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
“够了。”
“稿子,我会让他尽快给你。”
他转身走了。电梯叮的一声开了,又关上。
陈一白走出楼道。雨还在下。刚才那把伞收拢了靠在门边,忘了拿。回头看了一眼她亮着灯的窗户。答应的事,说到做到。他在雨里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回到巷子。推开门,客厅空空荡荡。桌上药碗没收,厨房灯没关。他没有去找贺之理,而是先将屋子规整干净,恢复原样。
然后,轻轻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贺之理听到声音,没有抬头:“去哪儿了?”
“办点事。”陈一白看着他。
贺之理没再追问。
“稿子,”他说,“该交了。”
贺之理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桌上摊着稿纸,第一页只写了一个标题,笔画很重,像是写了很久才落笔。
陈一白顺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旧校报合订本,坐下。
书脊的折痕停在某一页,一翻就到。《月光下的影子》,署名林见月。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合订本放在旁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这一次和以往不同。
往常代笔,贺之理会坐在他旁边。念一段,陈一白写下来,改几个字。偶尔为一个词争两句。偶尔贺之理忽然说一句“太冷了”,后面跟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们断断续续地聊,像两个合建一座房子的人。
但这一次,贺之理只是坐在桌子另一侧。
不说话。不念。不争。偶尔翻一页书。纸页响动和笔尖划过稿纸的声音交替,像两种互不干扰的语言。
陈一白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头写。写满一页,翻过去。再写。写完一段,停下。读一遍。然后把整页从本子上撕下来,对折,放在桌角。
重新落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持续到后半夜。
桌角对折的稿纸堆成一小摞。
几个星期后,林见月收到了一封邮件。“初稿已完成部分,周三下午巷子来取。”
铁门半开着,福气趴在院子里。她侧身绕开它,贴着墙走。福气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在地砖上扫了两下,没叫。
院内的门大开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有人吗?”林见月在门口说,“我进来咯。”
迈进屋内,小声的说了一句:“打扰了。”
客厅空无一人,她不方便再别人家转来转去。转身时,听见书房有动静。
她探头进去,陈一白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
稿纸摊着。笔搁在一边。他没有在写。
她抬手敲了敲门框。
他侧过头。右手放下笔。左手将桌角一沓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动作不快,也不慢。
有那么两三秒,谁也没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很快的一眼。然后目光落回桌面。
“你来了。”
“嗯。L作家呢?”
“去医院了。”
他站起来,从打印机旁拿起一沓稿纸,递给她。稿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的。
他没有立刻松手。等她拿稳了,才放开。
她接过时,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桌面上。扣着的那沓纸边缘泛黄,背面透过来隐约的蓝黑色字迹。
她认得那种纸。
校报。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钢笔拿起来,盖好笔帽,放回笔筒里。
“坐。”他说,“你先看。有问题标出来,邮件发我。”
她没有坐,“好。”
她把稿纸塞进帆布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坐回书桌前,背对着她。桌上那沓纸还扣着。
她没有问。他也没有回头。
她走出书房。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在笔尖凝成一个圆点,然后洇开。
很久没有落下。
边走,她低头编辑短信:“拿到初稿了,你可以告诉主任,让他放心。”
走到大门口,撞到了迎面来的贺之理。
手机脱手,屏幕朝下落在地上。
“不好意思,我没看见”
贺之理没有作声,低头帮她捡起手机。
手顿了一下。
屏幕亮着。相册。满屏缩略图,全是同一张脸。
陈一白。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递给她。
“你的手机。”
“谢谢。”林见月接过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相册页面。
她熄掉屏幕。
“陈先生已经把稿子给我了,辛苦。这周我就会给到反馈。”
贺之理轻轻“嗯”了一声,走进书房。
贺之理推门走进书房。
陈一白坐在书桌前。稿纸摊着。笔搁在旁边。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贺之理没有问稿子的事。他在另一侧坐下,拿起之前翻的那本书。
纸页响动。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当晚,陈一白在客厅收拾行李。
贺之理走出来,看见了。
“你要去哪儿?”
“这阵子课多,去学校暂住一段时间。”陈一白没有抬头。
“还回来吗?”
他叠好一件衬衫,放进行李袋。“回来,给你换药。”
贺之理没有接话。
陈一白拉上行李袋的拉链。拉链声在客厅里响得很突兀。
“东西放着,”他说,“回来再收拾。”
他没有看贺之理。这句话像是说给屋子听的。
门关上了。
贺之理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没有去教师公寓,而是回到了城南的住所。那里离南城出版社很近。
这个地址没有人知道。
进屋,将所有东西归置好。站在落地窗前。窗外霓虹闪烁,邮轮从江面上驶过。
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她的主页。
十年前,她上传了一段视频。没有拍到正脸,人名做了消音。
他一秒就认出了自己。
也是那一年,他撞到了一个天才作家。他见过那个人写作的样子。一整个晚上,不说话,不抬头。写完了搁下笔,眼睛里有一种他羡慕的东西。
后来那个人很少再写了。右手常常使不上力。头痛常年缠身。
视频循环播放了好几遍,他还望着窗外。一个电话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来,“陈教授,南城出版社那边联系咱们系,想为一批再版书目找审读人。系里推荐了您,让我问问您的意思。”
南城出版社,陈一白眉毛轻轻上挑。
“好。”
挂了电话,屏幕上的视频还在循环。他看了片刻,伸手合上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