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的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让林见月有些得意忘形。
那之后，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两个月过去，L那边却迟迟没有交来初稿。
虽然见过面，但公事还得公办。她打开邮箱，沿用他以往的工作习惯，措辞克制。
“您好，L作家。我是南城出版社林见月，距离签约已经过去两个月，您迟迟没有提交初稿。请问是有什么顾虑吗？”
“写不出来。”
邮件回复只有四个字。
林见月盯着屏幕。他写不出来，那陈一白呢？
她不得不再次登门。
再次站在铁门前，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满地落叶没有打扫。福气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头。
她按了门铃，没人应。
正准备敲门时，手刚碰上铁门。门没锁，顺势开了一条缝。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脚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进门，发现贺之理躺在椅子上，闭着眼。不见陈一白的身影。
林见月站在他身后，“L作家，您好！我是林见月。”
对方没有睁眼。
“请问稿子写得怎么样了？”开门见山。
安静了两秒，“我不是回复你了吗？”他说“写不出来”。
语气和上一次见面截然不同，和今天的天气一样冷。
林见月没有说话。他睁开眼，看向她。眼神中满是审视。
“你来找谁？”他还是陈一白。
“我来找你。”
贺之理冷笑一声，“我明明告诉过你，我写不出来。可你还是要签。到底是你蠢，还是我蠢。”
见月只以为是拖稿的说辞。“十六年，十二本书，本本畅销。蠢的人一定不是我，”她说，“我签的，也不是一个蠢货。”
贺之理看着她。语气虽然礼貌，但却透露着一种把所有人隔绝在外的气质。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她确实犹豫过，在听见L是两个人的时候。但一个编辑的职业判断，胜过她的个人杂念。签下L，绝不会错。
贺之理语气平静下来，话锋一转，“你见过陈一白吗？”
“陈先生不是和你住在一起吗？”不可否认，她今天来的目的。第一是催稿，第二...两个月，他不在巷子，也没来找她。
“他不在。”他冷冷地说。
不在，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和他住在一起？还是刚刚出去了？
贺之理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找到陈一白，让他来见我。”
林见月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
经过厨房时，她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褐色的药汁，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膜。旁边是一个茶杯，杯底有没倒干净的茶渍。
她认得那个杯子。上次来，陈一白用这个杯子给她倒过茶。
贺之理还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几根手指蜷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只有她能找到他。
见月轻轻将铁门合上，怕吵醒福气。
她明白，只有找到陈一白，L才会交稿。可是他在哪里呢？
她拿出手机，手指停在键盘上，编辑了一条短信：
“你还好吗？”删除。
“你在哪儿”删除。
最后，“合同有些细节需要确认，方便见一面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那天从南城大学回来之后，她开始看校刊。
不是偶尔翻翻。是每一期都看。
过去十年，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碰到他名字的地方。校友群、校庆新闻、优秀毕业生名录——只要可能提到法学院那一届，她都不点开。
她坐在茶几前，把近几期的校刊按日期排好，一期一期翻。学弟学妹们的文章写得不错，她读得很慢。读到某篇散文的结尾，还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她忽地想起那一日，吴老师说的“文学系大才子”。
她先看目录。没有陈一白。翻下一期。没有。再翻。看到第十几期的时候，手指停了。
讲座纪要。主讲人：法学院陈一白。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后来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讲座纪要。学术沙龙综述。模拟法庭评委名单。有一期还配了照片，他穿着正装，站在讲台上，目光灼灼。
再往后翻，她发现了别的。
不是学术版。是文学副刊。
有一期登了他的随笔，写南城旧巷的雨。她读完第一段就意识到，这不是法学教授在写消遣文章。语感是老派的，句子很短，用词极省。
原来文学系大才子，是这个意思。
她又往前翻了更早的校刊。不是每期都有，但隔几个月总会出现一次。署名都是陈一白。
她合上校刊，打开南城大学校园网。
搜索框里输入三个字。
陈一白，法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让她觉得陌生。
靠在椅背上，屏幕上光标停在搜索栏里，一闪一闪。
自以为暗恋十年，很了解他。原来连他做什么工作、写什么样的文字，都是刚刚才知道。
“十年了，林见月，他早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
这一天，见月很忙。她很想知道陈一白的消息，却故意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下。每次路过工位，都故意不看它。
此刻，何然正坐在主任办公室内。
“现在业界都知道我们南城出版社签下了L的封笔之作。但见月那边......迟迟没有交稿。恐怕”
“主任，以林老师的工作能力。你还担心什么？”何然打断了主任的思绪。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后面的事，你和她一起跟进。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何然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林老师，下班啦。”
“嗯。”她起身收拾。窗外天色渐暗，下起了大雨。
“你带伞了吗。”何然问。
“我的老毛病了。”
何然笑了笑，“你家不远，我送你。”他拿出伞，“我们和雨很有缘。”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和上次一样，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走在路上，何然向林见月坦白了早上主任的交代。
“没事，你也是受人所托。”
“我绝对没有监督你的意思。”
“谅你也不敢。”
两人说笑着。不远处，一个人正打着雨伞，看着这双人的背影。
“你上楼吧。”何然站在楼下。
“谢谢你，又跑一趟。”
何然咧着嘴笑，“快上去吧，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