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学。
正门还是十年前的样子。梧桐树更高了,树荫铺满整条路。
或许是故意避开所有与他有关的消息。毕业十年,她从来没回来过。虽然她就在南城。
他低头看她,“走吧”。
他们从来没这样并肩走过。这一次,他在左,她在右。走在南城大学的林荫道上,恍若隔世。
见月习惯性地用脚步丈量,不知不觉走到了法学系楼下。
“你来过这儿吗?”
怎么会没来过,来过千百次。“没有。”
“带你去看看。”
课表还公示在一楼大厅,林见月来抄过很多次。陈一白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他们现在居然还要上到七点四十”语气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林见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明亮,和10年前一模一样。
陈一白向林见月介绍着自己的大学时光,她似有若无的听着。因为他说的大多数时刻,她都在场。只是......
她常常在他讲得认真时,看得出神。不过她藏得很好,“如果十年前,我们就认识,多好。”林见月心里想着。
刚下楼,迎面走过来一位老师。对方先认出了陈一白。
“陈一白?”
“吴老师。”陈一白停下来,礼貌地微微欠身,“真是太巧了,能碰到您。”
“咱们文学系的大才子。”
见月摸不着头脑,他不是法学系的吗?
“吴老师,你又拿我寻开心了。”
吴老师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边的林见月身上。“这位是?”
“林见月,你们文学系的优秀毕业生。”
她第一次从他的嘴里听到“林见月”三个字。
吴老师把目光转向她。“你是文学系毕业的?”
“老师好。我是2012届学生,林见月。”
“林见月。”吴老师看了陈一白一眼,笑了笑,没再多说,只留了一句,“两位好好逛逛。”
便走了。
林见月站在原地,心里冒出一个疑问:文学系的老师,怎么会认识陈一白?
两人往文学系走去。法学系与文学系之间,隔了一个操场。
“林小姐,我今天带你来,不是回忆往昔的”
她脚步一顿。
盯着脚下的跑道,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帆布包带子。捻了两下,然后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这一次,没有躲。
“林小姐,”他站在操场边上,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你有男朋友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
“那今天,是我追求你的第一天。”
林见月看着他的眼睛,“什么?”
“你是编辑,我是作家。”他的眼神沉了一下,极快恢复“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又都在南城。男未婚,女未嫁。天作之合也说不定。”
“可是我们,明明,刚认识。”
陈一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向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像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细节。过了几秒,他才把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很平:
“林小姐大二那年,在校报上发表过一篇散文,叫《月光下的影子》。”
林见月愣住了。
他继续说,声音不大,刚好让她听清每一个字:“文章的结尾是...‘我宁愿做月光下的影子,至少可以被你踩在脚下’。”
他把她文章的最后一句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操场上的一切声音都远了。
“一个刚认识的人,不该知道这些。”他微微低下头,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礼貌的距离,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问,“所以,我们算刚认识吗?”
她低着头,帆布包带子攥得发紧。
“你不用有压力。”他把语气放轻了一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她没说话。
他等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半步。陈一白希望她能抬头,对着她的眼睛。
“如果刚才的话让你不舒服,我道歉。”他顿了一下,“但我是认真的。”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了头。
操场上风吹过来,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是浅褐色的。
“你今天出去了?”贺之理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陈一白换了鞋,把合同放在茶几上。“林编辑让我把合同带给你。”
他转身往厨房走。
“你和她一起去的?”贺之理问。
陈一白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去学校。她来学校。”
两个短句。没说“一起”,也没说“不是一起”。
他把选择权留给贺之理自己理解。
“她为什么不亲自来。”贺之理的语气和前几日见林见月时,完全不同。严肃、生冷,像是拿着手术刀在说话。
陈一白没有说话。
“合同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贺之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划在纸页上,沙沙响。签完,他把合同留在原地,转身走进书房。
一小时后。陈一白端着药,敲了敲书房的门。
“贺老师,我来给你换药。”
没人应声,他推开门。
贺之理正艰难地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地写。每一笔,都格外吃力。
陈一白快步走上前,把药放在桌上,伸手拿掉那支笔。
贺之理用力挣开。“我不需要你。”声音比他平时大了一倍,但他尽力在克制。
陈一白看着几乎被划破的纸面,把药往前推了推。
“换药。”他说。
陈一白半跪在贺之理身前,轻轻地取下绷带。手臂被闷得泛红发胀,他双手握住,慢慢按下去,一下比一下更用力。
贺之理没有出声。只是喉结动了一下,把痛咽下去了。
“我今天去了南城大学。”
贺之理神情没有变化。
“想起毕业那一年。”
贺之理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我让你变成这样。”他把绷带重新缠好,一圈一圈,力度刚好。
“以后换药,”他说,“还是我来。”
贺之理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一白端起药碟走出去的背影。
那只“坏了的”右手,伸开,握紧。关节灵活,没有一丝迟滞。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他在马路上闲逛,一辆自行车撞过来,他顺势倒下。那个大学生跪在他身边,膝盖流着血,还问他“你的手”。
他没有说谎,只是没说完整。贺之理把手重新搁回扶手上,几根手指蜷起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陈一白躺在床上,周围寂静无声。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一天,林见月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操场上那几句话又在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人。十年前她说喜欢他,他回“谢谢你的好意”。
如果他哪天知道——那些照片。
她蜷起身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天,林见月整理好情绪,也整理好自己。和往日不一样,她涂了一层淡淡的裸色口红。这一次,她没有练习微笑,直接出了门。
刚下楼,就看见了陈一白。
“见月”
她脚步一顿。他叫她什么?
“陈先生......你来有什么事吗?”
他把合同递到她手上,“签好了。”
“总是麻烦你。”
“乐意为你效劳。”
她有些害羞,低下头看了眼合同,收进包里。两人并肩往前走。快到出版社的时候,陈一白停下脚步。
“见月,L的手,暂时还不想让外界知道。”
“我明白。”
“你明明可以自己写,为什么要替别人代笔?把自己藏起来”
把自己藏起来。这句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有些不一样。
“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送你到这儿。电话联系。”
他转身走了。
林见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觉有些难过。
刚到办公室,小梨就凑上来,“见月,你见过L了吗?”
“见过”
小梨明显激动,“他长什么样子?是老头吗?”
“不是。”
“帅不帅?”
见月看着她花痴的样子,点了点头,“嗯。”
“我就知道!我是他的超级粉丝,从他出道第一本书追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他会是什么样子。”
隔了一个身位的何然,轻咳一声。
“林老师,恭喜你。”
“多亏了你,才能进展这么顺利。”见月停了一下“你早就认识贺之理吗?”她说的是贺之理,不是L。
移步到天台。
何然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我认识贺之理的时候,他还不叫L。”
“他19岁就发表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虽然有些情节稍显稚嫩,但这改不了他的才华。”
原来他在叫L以前,就发表过作品。
“只是,那部小说销量太差,出版社没再印刷。”
“你认识他,是因为那本书吗?”
“我和小梨一样,只是一个不知名粉丝而已。”何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把手伏在栏杆上,语气坦然,“你再见到他,不必提起我。他并不认识我。”
林见月知道何然并没有告诉他全部,但她也不追问。这是她向来的分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