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月下了车,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夜风吹过来,她才发现那件外套还攥在自己手里。
她低头闻了一下——淡淡的草药香。和他在巷子里第一次靠近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上了楼。
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巷子深处那扇铁门,她还是不敢推开。
金毛趴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扫了两下地砖。
陈一白向她走来,灰色短袖,没戴眼镜。
“进来吧。”他先打开了门。
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空调嗡嗡响,落地扇摇着头。
贺之理从沙发上站起来。
林见月愣了一下。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高,清瘦,肩线很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搁在身侧。鬓边有几根很淡的白,衬着黑发反而好看。
“林见月。”
不是问句。和电话里一模一样的语气。声音低沉,比电话里更好听。
“L作家?”她带着试探的语气说。
示意林见月坐下,陈一白拿起茶壶走向厨房。
她注意到贺之理用左手端茶杯——动作很自然,显然已经习惯了。右手搁在膝上,不仔细看不会发现那几根手指是蜷着的。
“一白让我见你”他开门见山。
他叫的是“一白”。
林见月向着陈一白的方向望去,虽然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有很多出版社都在联系我。给我一个签你的理由。”他很直白。
“《缺角》第385页的人名,偏旁印反了。出版社联系过您很多次,但您坚持不改。您想用这种方式引起读者的注意,或许您的作品和一个姓“陈”的人有关。”因为偏旁反过来是“陈”。
L听完一惊,然后笑了。“你是第一个猜对的。”
“我没有猜”林见月望着那个方向,“是确定。”或许昨天晚上以前她都在猜,但现在她的确——确定了。
L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缺角》是一白代笔的。”客厅很安静,“写到第六章的时候,车祸。右手神经损伤。”
落地扇摇过来,又摇过去。
“他们以为L还在写,只是写得慢。”他看着她,眼神不再有压迫感。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要做这本书的编辑。”他说,“你得知道你在编的是谁的书。”
L站起来,目光在林见月脸上停了一瞬,转身走向书房。
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她想问“你为什么帮我?”但出口的却是,“谢谢你的好意”。
陈一白的表情没有变化,“林小姐。我也是南城大学毕业的,或许读书的时候还见过。校友帮忙,没什么。”
他在等待林见月抬头。
她低着头,心绪很复杂。我当然知道你是南城大学毕业的。她还想问:“你和L是什么关系?”可是都没有说。
“陈先生,就不打扰了。”她转身就走。
陈一白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站了很久。
久到贺之理从书房出来,“是她吗?”
“嗯。”
林见月躺在床上,想:他为什么要帮我?仅仅是因为校友吗?是啊,他又不认识我。
她打开网站,上一期视频已经登到了榜首。没有注意的是,网友已经考古到她10年前更新的第一个视频。“从最新视频考古过来的,博主十年前也太勇了吧”
隔日,主任走到林见月的工位前。笑容满面,语气却压得很沉:“见月啊...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你迟迟没有进展,我的压力很大啊。”
“已经签下来了”见月没抬头,只翻了一页稿子。
“这样下去...”主任还在自顾自地念叨,突然:“什么?”
主任声音拔高,半个办公室都扭过头来。“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已经签下来了”见月重复,语气和上一遍一模一样。
“哎呀~哎呀,我的见月啊,你可真是”主任脸上瞬间绽开,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恰到好处地重了两下。他环顾四周,“不愧是咱们社的顶梁柱。”
“今天晚上,全员聚餐。庆祝见月签下L。”
欢呼声炸开。
中餐厅里,大家围着大圆桌。酒杯碰撞声中,有人举杯高喊“恭喜见月签下L作家”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全场无人知晓,他们争相追捧的文坛神作,有一半出自那个低调隐忍的男人笔下。
见月从洗手间出来,一抬眼。
陈一白正在与旁人攀谈,微微侧着头,姿态从容,周身笼了一层月光——柔和、清冷。仿佛感应到什么,他偏过视线,隔着人群望过来。
他们目光撞上的那一刻,他已经微微抬了抬手,像是要打招呼。
林见月却下意识避开,垂下眼,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得太快,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
何然。
“林老师,没事吧?”他扶住她的肩,低头看她,然后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
远处,那只悬了一半的手顿住了。
陈一白没有收回手。他只是调转了方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很慢,慢到壶嘴没有溅出一滴水。
他端着茶杯,隔着袅袅的热气看过去。何然碰了碰她的发顶,她没躲。
他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喉时却觉得凉。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旁人的说笑声完全盖住。
然后他收回视线,没有再看了。
“林老师,刚刚那个人是?”
“见过几次面的人,不太熟。”
他们还没有走得太远,不知道陈一白听见了没。
聚餐结束。
“你们先走吧,我的车马上就来。”林见月对同事说。
门口众人陆续离开。三两喝醉的人靠在门边,见月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他们。
车迟迟没到。
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她面前。
“上车。”
车窗往下移,见月低头一看,是他。
“你先走吧,我的车马上到。”
“上车。后面有车来了。”
见月只能拉开车门。一路沉默。红灯很长。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谢谢你。”她实在受不了了。
“这是你第二次和我说谢谢”
见月不知道该接什么。“我明天带合同,登门拜访。”
他没有接话。
车子往前开了一段。路灯一盏一盏退过去。她以为这个沉默会持续到终点。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工作有关的事:“你们社里有个年轻编辑,叫何然。”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听说去年拿了南华文学新人奖。”他说。
“是的,很有才华。”
这辆车,第二次停在了她家门口。
“林小姐,虽然现在我们还不太熟。”
他刚刚...听见了?见月手指微微收紧。
“但以后我们会经常碰面。在此之前,我想我们有必要好好认识一下。”
见月低着头。
“我叫陈一白,毕业于南城大学法学系。北城人,毕业后一直留在南城。这些年一直在从事写作”说到写作,他顿了顿,“或许你不认识我,但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见月听见,忽的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他。
“林见月,从业10年,从毕业就在南城文学出版社,经手的作家大多很畅销。”
“你...怎么知道?”
“写作的人,了解编辑。不奇怪。”
紧接着他说:“还有,林小姐和我说话不必总低着头。我不是恶魔,不会吃了你。”
见月被他的话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陈一白看见她笑,皱起的眉头稍稍松开。
“明天我来接你。”
“嗯?”
清早,还在睡梦中的见月被电话铃声吵醒。没有睁眼,摸索着枕头下的手机。
“喂。”
“下楼。”
见月猛地坐起来,“陈...陈先生,这么早。”
“我在楼下等你,你收拾完下来。不急。”
林见月坐上副驾,身体往后欠了欠,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陈先生,合同......”
“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说,她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