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她起身走向资料室。
声控灯坏了,借手机屏幕的光找到开关。日光灯管跳了两下才亮全。她从铁皮柜里抽出2023年合作名录,指尖在纸页上飞快滑动,纸缘割过食指,没停。
南城红光印业。三年前《城南旧事》重印,她对接过,笔记本上记着:靠谱。
十二本书,六本指定同一家印刷厂。她翻出老周的号码拨过去。
“周师傅,我是林见月”
“林编辑啊,这么晚还加班?”
“跟您打听个人。L,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L?”
“哦~那个怪人。”老周想起来了,“头一本书就是他,款到开机,连样书都不要。”
“你见过他本人吗?”
“没有。从头到尾没见过。”
“也没人替他出面?”
“没有。只通过电话。”
林见月顿了一下。“电话?”
“你等我翻翻。”抽屉开关声,纸张翻动。“找到了,你记一下。156........”
笔尖停在纸上。跟何然查到的不是同一个。
“周师傅,再问一个事。《缺角》第385页,是不是有个偏旁印反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老周声音高了半度,“我们提重印,那边回邮件五个字——‘不用改,就这样’。我做印刷三十年,头一回碰到作者不让改错的。”
挂掉电话,她对着号码看了很久。窗外传来清洁工推垃圾桶的闷响。然后她拨通何然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何然那边有翻稿子的声音。
“何然,帮我查一下156........的机主。”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机主姓贺,叫贺之理。”
“你已经查过了?”
何然没有接话。“不过——”
“不过什么?”
“你先打试试吧”何然的声音很平,但她还是听出了一点不寻常。
何然挂掉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他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贺之理”三个字,点进一个十年前就没有再更新过的作者专栏。
最后一篇作品发表时间停留在大约十六年前。作品列表里只有一本短篇集,销量惨淡,连封面图都加载不出来了。
他盯着那个空白封面框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拇指反复摩擦着手机壳边缘。
挂掉电话,窗外寂静无声。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刚刚拨通,就接起来了。仿佛对方正等在电话旁。
“喂。”低沉的男声。
“您好,我是南城出版社林见月。”
对方低声说,“我知道你。”
林见月手指倏地收紧。
“找我什么事?”
准备好的说辞卡了一瞬。他知道她,却不知道她的来意?
“……贺之理?”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
忽然,另一个声音插进来,隔着一层门板似的:“怎么还不睡?”
林见月浑身一僵。
那是陈一白的声音。
“这就睡了。”贺之理的声音,比和她说话时软了不止一个调门。
“……电话。”陈一白的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她猛地按掉电话。
她没有听见接下来的对话。
巷子深处,贺之理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扶手上。
陈一白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药碗,没有进来。他的表情被走廊的暗影遮住了,声音倒很平:“药熬好了。”
“你认识她?”
“校友。”陈一白走进来,把药放在桌上,和前面无数次一样,半跪下来替他解绷带。
贺之理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你从来不提校友。”
“没什么好提的。”
“是吗。”贺之理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闭上眼,没有再说话。陈一白一圈一圈拆下绷带,纱布底下的皮肤光洁完好,没有红肿,没有疤痕。
他握住那只右手,拇指压在虎口上,慢慢揉按。他低着头,所以贺之理看不见他的表情。
贺之理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与此无关的话:“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没有。”
“十年了。”
“我知道。”陈一白说,“我愿意的。”
他把绷带重新缠好。和往常一样,不松不紧,刚好一圈。然后他端起药碗站起来,转身时,贺之理的声音从背后跟过来。
“那个编辑,你离她远一点。”
陈一白脚步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把药喝了。”他说。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只剩日光灯管的嗡鸣。
她拿起包,关门,下楼。夜风灌进领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几乎是同一刻,巷子深处的房间里,陈一白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见月。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很轻的笑。
“……陈先生,你睡了吗?”电话那头声音绷得有些紧。
“刚睡。被你的电话吵醒了。”他顿了一下,不等她开口,拿起桌边的黑框眼镜戴上,起身。
“你在哪儿?”陈一白率先开口。
“出版社门口。”
“找个地方坐下,等我。”
出版社门口。
陈一白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他看见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女孩。
视线许久没有移开。
他拿起副驾的薄外套,下车。
脚步声不紧不慢。林见月听见了,没抬头。
“林小姐。”
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她看清了那副黑框眼镜——他以前不戴眼镜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的外套往前递了递。
“今晚有点冷。”
她没接。站起来,台阶帮她缩短了几厘米身高差,她刚好够到他的领口。一丝淡淡的草药香。
“上车吧。”
她坐进副驾。
车里没有挂件,没有香氛,座椅调得很靠后——像很久没载过人。他的生活单调克制,十年所有时间,一半用来授课治学,一半用来替人执笔、被困方寸小院。
她攥着那件外套的袖口,在想怎么开口。
他先开口了。
“地址?”
她愣了一下。
“你家地址。”他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说了。他说“好”,设好导航。
他伸手去调空调出风口。手指碰到拨片,往左拨了一点——风更冷了。
车子动了。
路灯一盏一盏退过去。她侧头看窗外,把那件外套往胸前拢了拢。
快到她家楼下时手机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何然发的:“林老师,下班了吗?”
她没回。熄了屏幕。
红灯还有三十秒。他看着倒计时,数字在跳。
“林小姐和同事关系不错。”他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见月撇了一眼手机,“嗯。”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引擎没熄。安全带扣弹开的声音格外清脆。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催。他伸手关了冷气,车窗上那层薄雾慢慢褪去。
“陈先生。”她终于转过头,“刚刚...”
车里安静了两秒。他摘掉眼镜,抽了张纸巾慢慢擦镜片。
“你想问L?”
“是”
“林小姐也是南城大学毕业吗?”
“我想我们还不是叙旧的关系”林见月被自己刚出口的话吓了一跳,他没有恶意,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头看她。
这一次没有镜片的反光,她看清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之前那种平静到近乎疏离的礼貌。
“林小姐,在咖啡店,你说先谈,谈不成再想办法。”他顿了一下,“你已经想办法了。”
林见月没有说话。他知道了。那个电话,他听到了。
“你很聪明,”他说,“但有些事情,你想办法也没用。”
“什么意思?”
“L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暴露出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疲惫,“但我可以帮你。”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巷子。”他顿了一下,“有人等你。”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一白转头看她。车里很暗,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林见月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要说什么又停住了的那种动法。
“明天下午三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质地,“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