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月坐上公交车。陈一白的脸,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屏幕上那张脸青涩、干净,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都在发光。和今天见到的那个人,似乎有些不一样。
最近一张的时间戳:2016年6月20日。
那是她唯一一次和他说话。
毕业季,所有心思都像泡在温水里。林见月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她辗转要到陈一白的微信,编了一条消息,措辞斟酌不下二十遍:“同学你好,我是文学系大四的林见月,能通过一下微信吗?”
迟迟不敢按发送。
室友许棉假装路过,肩膀往她胳膊肘上一撞。
“啊!发出去了!”
“别大呼小叫的,万里长征第一步。加个微信紧张什么?”
林见月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那一天,她看了一百次。
“叮。”微信通过了。
心里那头关了四年的小兽,冲出了栅栏。
对面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林见月不得不先开口:“同学你好,我是文学系的林见月,和你同级。”
对方很快回复:“你好,有什么事吗?”
她已经打好了下一句:“我想约你明天晚上八点在学校操场散步,不知道你有时间吗?”不敢发。
许棉躺在床上,故意拔高音量唱了一句:“毕业之后就要各自奔东西”
林见月咬牙,按了发送。
“好,明天见。”
六月的晚上八点,天色刚好暗到看不清脸。星期四,法学系最后一节课七点四十结束。这个时间点,她反复推算过。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一晚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
林见月沉沉睡过去。
“小姐,小姐。喂!到终点站了”。林见月醒来,完全陌生的地方。赶紧下了车。
她站在路边拨通了L的电话。
“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一连几通,石沉大海。
翌日,电话忽然响了。她心头一跳,一把抓起手机。
“喂。”
只一个字,她就听出了是谁。
“林小姐,我是陈一白。昨天见过的。”
手指猛地扣紧手机边缘,指甲泛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昨天走的时候,有东西掉了。”
她一愣,低头翻包。
“什么东西?”
“一个手账本。上面写着‘一白见月’。我想应该是你的。”
林见月校稿的手停住,书页“嗒”地合上。
“是我的。你...”
“林小姐,放心。我没有偷窥别人**的习惯。”
林见月的心好像被戳了一下,“谢谢陈...陈先生,我明天来取”
“我下午到南边,刚好顺路,给您送过来吧”
下午两点,林见月推开咖啡店门,觉得那扇门沉得像灌了铅。
门铃“叮”一声。她越过三张桌子,目光径直落在靠窗的位置。陈一白正低头看手机,门铃响起的瞬间抬起头——视线撞在一起。
“陈先生,久等了。”
“我也刚到。”
服务员把冰美式轻轻放在她面前。
“今天天热,想你走过来一定口渴,就先替你点了。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谢谢,刚好……喜欢。”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林小姐,你的本子。”陈一白翻开第一页的‘一白见月’。
林见月立刻伸手按住本子。“辛苦...陈先生,特意跑一趟。”
手指在本子上停了半秒。
“一白见月。”他念了一遍,语气像在读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然后他抬起眼睛,问:“你自己取的?”
他忽然的一句话,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把杯子放回杯垫,瓷底碰出一声轻响。
“出自杨万里的诗。”她答得很快,尾音微微发飘,“‘月色还将雪色同,雪光却与月光通’,取‘见月如见人’的意思。”明明他没有别的意思,我为什么要急着解释。
“见月如见人。”他重复着,没再说别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窗格上。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手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那只手正握着杯身,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痕,像是缝过针。她以前没有见过这道疤。
“陈先生的手……”她脱口而出,又生生刹住。
“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哦。很久以前,骑车摔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林见月也没有追问。
不能再待了。她道谢,站起身把本子塞进帆布包。
转身时,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L。”
林见月听见,眉头一挑。停下了脚步。
“如果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手搭在帆布包带子上,肩膀僵了一瞬。
“……先谈吧。谈不成再想办法。”
她说完就走了。门铃又响了一声。
陈一白坐在原位。冰美式已经见底,冰块慢慢化成一滩水。他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没有起身。
他看着窗外。她的背影穿过马路,裙摆在热风里轻轻荡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
那天晚上,陈一白在去见她的路上,骑车撞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自己走到了他的车轮前。
急刹,车把一歪,陈一白整个人摔出去,膝盖磕在路沿石上,裤子破了,血渗出来。他顾不上自己,爬起来去看那个被他撞倒的人。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躺在地上,睁开眼,眼神空洞。路灯照在他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没看见...”陈一白伸手去扶。
那人没理他的手,自己慢慢坐起来。袖口滑上去,陈一白看见他的手臂隐约有血迹洇出来。
“刚才是我自己没看路。”贺之理看着他还在流血的膝盖,“你摔得不轻。”
“没事。”
“你是学生?”
“法学院,大四。”
贺之理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陈一白叫住他。“你的手,不去医院看看吗?”
贺之理没有回头。路灯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走了200米远的位置,贺之理忽然倒地。
陈一白赶紧追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太阳雨把林见月困在便利店屋檐下。与陈一白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让她久久不能平静,满脑子都是陈一白念她本子上那行字时的语气。
“林老师!”
一个声音把她从雨幕里捞回来。街对面有人撑着黑伞跑过来——何然。
“你怎么来了?”
“在窗边看见你被雨困住了。”他在她面前停住,伞往她这边偏。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左边。雨打在他右肩上,深灰色衬衫洇出大片深色湿痕。
“林老师,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她伸手接了一点伞沿外的雨,缩回手时问:“那个电话,有回应吗?”
他摇头。“一直没人接。”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走到出版社门口,她停了半步回头——他的右肩彻底湿透了。
“上去吧。”他说,“我收伞。”
她把雨水的凉意攥在手心里,推开了门。
回到工位,何然把一杯热水轻轻放在她桌角,低头翻稿子。
她从来一身素净。那天她特意穿了花色连衣裙。两个人并肩走在操场上,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毕业以后留在南城吗?”
“订了去北城的机票。以后大概不会回来了。”
林见月心里咯噔一下。
“陈一白,我喜欢你。”
她低着头,没看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谢谢你的好意。”
何然翻稿子的声音很轻,还是把她拉了回来。桌角那杯热水已经不烫了。
“林老师,我下午有个会,先上去了。”
他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在咖啡店,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
现在回想,一个细节像鱼刺扎进脑子里。
他问:“L作家。如果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在巷子里,他说他不认识L。但刚刚——
一个不认识L的人,为什么要关心编辑找到作家之后打算怎么办?
林见月猛地坐直身体。她第一次真切察觉,这个消失十年的男人,身上藏着数不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