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月女士。”
她抬起头。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白得刺眼。对面坐着两个人,桌上是她手机,相册缩略图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你涉嫌侵犯他人**,被处有期徒刑2年。”
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那你手机里这2000多张照片,作何解释?”
手机被转过来,推到面前。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她没看——那些照片她太熟了,闭着眼都知道每一张的角度、光线、他穿的白衬衫。她只是盯着桌面上那盏灯投下的方形光斑。
手腕一凉。
手铐扣在那里。她想挣开,那圈凉意就收紧一点,像蛇缠住了脉搏。
“关起来。”
“不要!”
她猛地坐起来。
黑暗。冷汗从脸颊滑进脖子里。她用了几秒认出这是自己卧室,然后本能地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
相册,从下往上翻。一张,两张。手指越滑越快,直到确认最后一张也在,呼吸才接上。
还在。是梦。
她闭眼坐了很久。屏幕自动熄灭,她重新解锁,又看一遍。然后,全选。删除。
躺下,拉上被子。被子里全是呼出的热气,越来越闷。快要窒息时,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点开回收站。
一键还原。
“已恢复2067张”。她盯着那行字,熄掉屏幕,攥着手机,蜷回被子里。
心跳声像有人在敲门。
次日清晨,林见月打开电脑。昨晚的视频点赞过了两百万,评论区一水高赞。她点开视频当背景音,进厨房抓了把麦片。
手机响了。来电:妈妈。
“喂,妈。”
“月月,妈妈想你了。你说你毕业要是回来,待在妈妈身边多好。”
“我也想你。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昨天喝了邻居家儿子的喜酒。你肯定不认得他了,你们小时候还一块儿玩过。”
“不记得了。”
“你……有男朋友了吗?”
“妈,怎么又问这个。”
“都怪妈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见月听出那句话背后即将漫上来的哽咽,立刻抢在前面:“妈,我这边有点事,晚点打给你。”
与其让母亲把自责的话说出来再后悔,不如她来做这个坏人。
挂断。碗里的麦片泡软了,她忽然没了胃口。倒掉,冲洗干净,扣回沥水架。
换上藏蓝色连衣裙,站在镜子前,她练习了几遍微笑。选定最得体的版本,拿起帆布包,出门。出版社离家不过一千米。她低着头,看着脚尖踩在人行道上。
到了工位,同事探过头:“林老师,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
她敲门。
“进。”刘主任抬头,脸上堆出笑,“见月来啦,坐。”
他绕到沙发这边,一句废话没说,把一本书推到她面前。
林见月低头。L的第七本,《缺角》,毕业那年就看过,不下5遍。
“L,你知道的。”主任开口,“小道消息,他要封笔了。”
林见月手指停在封面上。
“十六年,十二本书。一本都没失过手。而且——”
“他从来没露过面。”林见月接过来。
“对。”主任往沙发背上一靠,“各家出版社都在找他。要是能拿下他的封笔之作……”
“我明白。”
“见月,你跟了我十年。这件事,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三个月。”
“一个月。”
林见月沉默了一秒。
“好。”她合上书,转身出门。
她按版权页信息一家一家打电话,同行、书店老板、文学经纪人,一个没放过。
无数通电话后,拿到一个五年前的地址。
必须亲自走一趟。
出租车停在一条窄巷前。青砖墙上爬着半死不活的藤蔓,巷子深得看不见底。
地址把她带到一扇铁门前。门口伏着一只金毛,下巴枕在爪子上打盹。她心提到嗓子眼——她被狗咬过。硬着头皮把手搭上铁门,金毛腾地抬起头,冲了过来。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自己捂住了嘴。
“福气,回来。”
推门的吱呀声,脚步。金毛摇着尾巴退开。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只狗,不敢抬。
一只手忽然闯入视线。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沾着深色印迹——墨?咖啡?她认得这双手。
手机里有一整组拍糊的照片,全是这双手:翻书的、写字的、敲键盘的。
她想伸手碰一下,就一下。碰一下手背上的那条青筋。
这个念头如一盆沸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猛地换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缕极淡的草药味。
“你好。找谁?”
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的声音瞬间变远。
“你好?……你好?”
她缓慢抬起头。黑色牛仔裤。白色短袖。脖子右侧一颗痣。还没看到脸,已经确认了身份。
“你好,我是南城出版社的林见月。”声音失真,仿佛从别人嘴里发出来。她抬起眼,看清了那张脸。
十年没见。两千多张照片的主人。
陈一白。
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深。他在说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只是很用力、很用力地看着这张脸。
她注意到他衬衫袖口没有像以前那样卷到小臂,而是规整地扣着。
整个人比从前多了一层沉静的分寸感,下颌线也更利落了些。
那副眼镜是以前没有的,衬得他多了一层疏离。
他没有认出她。
“请问有什么能帮你?”
铁门被完全推开。她骤然回神,调整嘴角弧度,把声音拽回正轨:“你好,我是南城出版社编辑林见月,前来拜访L作家。请问他住在这里吗?”
“L作家?”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头一回听到这个称呼,“这里没有L作家。你是不是走错了?”
林见月核对门牌号,没错。她简短说明来意。
陈一白礼貌聆听,听完还是那句:“您确实找错地方了。去别处问问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歉意。如果他不是她暗恋了十年的人,她大概会被这份真诚骗过去。
林见月从帆布包里抽出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L作家的消息,麻烦联系我。”
“好的。”陈一白接过名片,随手带上门。
金毛趴回草地,下巴搁回爪子间,闭上眼。
林见月钉在原地,足足站了五分钟。胸口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走了。
他不认识她。
手机响了。
“喂,林老师!我找到了L的联系电话,发你微信上了。”
“真的?太好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
她没看见的是,门内的陈一白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指腹在“林见月”三个字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陈一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福气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名片收进衬衫内侧口袋。转身时,贺之理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什么人?”贺之理问。
“出版社的。”陈一白说。然后他补了一句,“不认识。”
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
“一白,”贺之理的声音从背后跟过来,“你今天下午有课?”
“嗯。”他关上水,甩了甩手,“四点半结束。”
“好。”贺之理说完这个字,转身走回书房。
陈一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微微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