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设谋

冧弥绝肃然端正道:“我怎么会诓道长呢?只是希望道长能缄口。”

那‘陈喜’忽拱手一反常态,全无报喜福星之相,冷声道:“殿下。”

辛绥惊呼道:“谁在说话?!”

事后才知飞凌便是陈喜,陈喜就是飞凌。冧弥绝待他有知遇之恩,只为他在宫内行事便捷,特意给他更名‘陈喜’。

月明星稀,披香殿灯火通明。几阵东风料峭迎面来,辛绥哈了口热气,问道:“殿下,这便是您的计谋吗?”

三个人干巴巴的,拖着瘦长身影,踏月如踏雪,深一脚浅一脚在殿外来回走动着。

冧弥绝抬手道:“别急别急,少时便见分晓,我的皇兄可最擅箭术了。”

陈喜操心道:“殿下,您也不披件斗篷,仔细受寒了。”

冧弥绝道:“便是故意不穿斗篷,我身子才能灵活些。”

辛绥半信半疑道:“擅箭术有何用?难不成还会在夜间行刺,弓手不是最忌夜黑吗。”

冧弥绝正要讲些什么,刹那一道寒光乍泄如闪电,在夜色中窜过,幸亏他及时灵巧扭身躲过,箭矢一声闷响,稳当当扎在柱上。

不容再多言,只听风中几声噌噌铮响,箭矢如暴雨流星向冧弥绝击去。任他身法再好,电光火石间还是有一枚擦断了他的鬓发,擦过一线殷红。

反观他却从容不迫,默数着箭矢的数量,至第十三枚,呼道:“对了对了,他已经没有箭了!”

月色在他脸上抹开一道狭长的光,障眼法已失,他矮身蹲在雕栏下,一目重瞳晃动,反手抹去脸上血痕。他瞧的真切,在琉璃瓦墙头,一点寒芒竭尽。

那是他比邻相处数十年的皇兄,冧弥绝早已对他如指诸掌。

他悠哉悠哉起身,辛绥和陈喜二人才慌慌张张朝他奔来。辛绥惊惧交加、方寸大乱,见他还在洋洋自得,全然忘了礼数,呵责道:“你失心疯了?!若不是躲闪及时,你早就命丧黄泉了。”

无论亲眼目睹谁人命在旦夕,他心头都如琴弦紧绷、力负千钧,那种感觉使他喘息不得,重时浑身战栗难控,宁可死的是自己……

他的手指微不可查的颤抖着,冧弥绝有些怒气上头,收了笑意,摊手道:“我对他了如指掌,怎么可能丧在他手。”

陈喜正查看冧弥绝身上的伤口,被辛绥一席话吓到,他颇为愤愤,想替殿下还口,却听殿下吩咐道“好了陈喜,去传太医,说我被行刺了。”

辛绥平和下来,咬咬嘴唇道:“殿下,贫道也会疗伤。”

冧弥绝拔出箭矢,端详道:“不劳道长,我最后问一遍,此恶龙会替我治伤,是也不是?”

辛绥颔首,蓦地领悟了冧弥绝之意,讶然道:“殿下就算把箭矢刺到眼中,在太医来之前,恐已痊愈。”

冧弥绝手握箭略踌躇,对辛绥道:“如何制住恶龙,就得看道长了。”

陈喜携众太医疾走如风,一路上吵吵嚷嚷,几乎是边哭号边求众人搭救殿下。众太医被他这副做派吓得连声应允,恨不能三步并作两步,即刻遁地到披香殿。

披香殿内宫人乱成一锅粥,冧弥绝哀嚎声不绝于耳。宫人进出不迭,端水浆洗为他擦拭伤痕,也有宫女被他伤口吓得尖叫退远,不敢近身。

“求求诸位华佗在世圣手悬壶了!求求你们救救殿下!”陈喜的哭号声撞入殿内。

太医紧随其后,异口同声道:“切莫焦急,切莫焦急!”

见陈喜连御医都撵将过来,宫人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终是不用提心吊胆,忙把诸位迎到帐内。

辛绥贴身立在帐边,一根极细的丝线绑在冧弥绝耳边发丝上,应龙搅动的法力在与他暗中缠斗,他指尖将线头捏得发烫。

众太医见了冧弥绝惨状都毛骨悚然——他面无血色,嘴唇发紫。脸上已擦去大半血迹,一抹血痕显得微不足道,左眼里赫然被刺入了一整根箭矢!

见太医到,他颤颤巍巍抬手,气若游丝道:“救救……救我。”

众人不敢有延即拉下帐,都听御医授意有条不紊。帐中人影幢幢,快手快脚递刀拿布取箭,配合御医一点点切去烂肉,皆谨小慎微、屏气敛息。

冧弥绝额头青筋暴起,浑身颤栗挣扎,嚎声惨绝,令人不忍闻之。丝线险些被他挣脱,辛绥大感不妙,俯身将手探入帐中道:“殿下别怕,殿下别怕。”

可可的冧弥绝手正胡乱抓挠,碰到他的手臂一把死死拽住,指甲陷到肉中,辛绥身子猛然一抖,额头冷汗直冒。

应龙在血肉间翻江倒海,原来祂本就寄生在冧弥绝灵脊之中,所以五感相连,此刻忍受切肤之痛,使出了彻身法力要将疮口愈合。

偏生一直被辛绥竭力压制着,使祂怒火中烧,更使力翻搅了起来,那缕丝线也因此从辛绥指尖脱落。

众太医以为是切到了冧弥绝血脉,见其翻扭、痉挛之状,都惊恐万状速速取来药粉敷上。辛绥手臂洇出鲜血,他心力交瘁,跌倒在旁,埋头抽泣起来。

边哭边哄自己,声音发颤道:“殿下不痛了殿下,不痛,殿下,不痛。”

正忙的不可开交,只听见窗外高声相报:“皇上驾到!”

九五之尊冧延琮下辇亲进殿,一双乌瞳圆睁,身加黄袍曜比羲和,绣有腾龙在怀栩栩如生,未及旒冕匆匆至,行到殿内众皆跪伏,齐声道:“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帝正值不惑之年,俨然有天人相,才然在外听见鬼哭狼嚎声一片,此刻个个俯首帖耳,龙颜盛怒,凛声道:“五皇子竟能在自己殿内受刺,孤看你们,个个酒囊饭袋。”

辛绥也惧天颜,危机关头撤手四处乱摸,逮到一根冧弥绝的头发,也随众人跪伏。冧弥绝头发又非千尺,扯得他生疼,还要往帐边挪腾身子。

你问他为何打小就怕皇帝?只因听百戏班里姨娘讲,帝王是吃龙胆凤髓生长,有掣天神通,浑身是眼,还专杀他这种小儿。

只要儿时哭闹,姨娘便会吓唬他:‘皇帝来啦皇帝来啦!皇帝来抓胡闹小儿啦!’

明事理后虽知只是胡闹话,师傅却也常常叮嘱,同帝王相视会自折寿数,他满腹狐疑,天子威严近身,不敢逾矩。

宫人闻言无不发怵,求饶道:“求陛下息怒!”

冧延琮端坐在榻,近侍傅召维在侧,陈喜抹尽眼泪送来茶水,冧延琮问:“太医院的太医可悉数在此了?孤的御医可曾召来。”

陈喜当即跪下磕头道:“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小人未得陛下应允就将御医逼来,求陛下恕罪!”

冧延琮闻之松口气,道:“既为救孤皇儿,孤赦你无罪。”

陈喜连连磕头谢恩,又听窗外来报:“四皇子驾到!”

就连入殿冧璠琛也不下辇,他极为惶恐不安,由宫人扶下轿辇,坐到黄花梨木交椅上,语吃气阻道:“儿臣,参见父皇。”

帝王冧延琮脸色铁青,睥睨道:“原来你还知晓孤是你的父皇,那你可知晓弥儿是你的手足至亲?”

冧璠琛汗毛倒竖,连番咽下咽涎,手指紧紧把住了椅子,声微气低道:“儿臣,儿臣当然铭记在心。”

冧延琮冷哼一声,给近侍递个眼色,近侍迅即端来红漆木盘,渗满殷红的素练上,是一枚还挂有肉糜的箭矢。

“孤看,赦免你不跪之礼尚且不够,孤也该早日让贤了。”

此言既出,冧璠琛惊得骨软筋麻,险些颓倒在地,眼瞪如铜铃,泫然欲泣道:“父皇!儿臣绝不敢有违逆之心!”

冧延琮怒不可遏道:“孤看未必!孤犹记众多皇子之中,唯你最擅箭术,唯你,同弥儿比邻而居!你自己看,这难道不是你的箭矢?”

冧璠琛被梗住,垂首沉吟,殿内死寂一片,唯剩冧弥绝的哀嚎声,窗外忽又来报:“皇后驾到!”

二人双双看向殿门口,阮攸宁得了风声就火急火燎赶来,夜风猎猎,步摇叮叮作响,硬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衣着素净,忧形于色,被知棠搀扶着。

她柔声细语道:“臣妾,参见陛下。”

冧璠琛眼前一亮,呼道:“母后,儿臣参见母后。”

冧延琮面色不悦,扫视道:“谁给皇后娘娘报信的。”

阮攸宁坐到冧延琮身旁,道:“陛下不必责问,是臣妾自己要来,众皇子皆为臣妾与陛下之子,故来相望。”

冧延琮泯了一口茶水道:“只恐孤的嫡子,可不是这么想的。”

帐内冧弥绝的左眼敷完药物,用裹帘死死缠好,也算大功告成。众太医这才出来拜见皇帝道:“臣等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四皇子殿下。”

冧延琮特意点名御医道:“江御医,弥儿的伤势如何了?”

紧跟着阮攸宁殷切问:“不知伤得可深?”

江逾对答如流道:“禀陛下,娘娘。五皇子殿下性命无虞,只是箭矢刺穿了左眼,臣与众太医已竭尽所能,但瞳不能保,且失血过多,需仔细调养。”

阮攸宁捂嘴惊讶道:“怎会如此。”

冧延琮指指盘中箭矢道:“皇后何不想想,众皇子中谁最谙箭术呢?”

冧璠琛怯怯出声道:“父皇,母后,当真不是儿臣。”

阮攸宁四下张望,问陈喜道:“陈喜,你可曾见刺客模样。”

陈喜答道:“回娘娘,属下未曾看清。”

阮攸宁转转眼珠,略为思忖,恍然大悟道:“陛下,琛儿秉性纯良又久在宫闱怎会如此狠毒,这定是他身旁妖道所为。”

松渊道长本就唯唯诺诺,一言不敢发,忽被指出,叩头不止道:“陛下,娘娘,绝不是贫道所为啊!”

冧延琮幡然醒悟道:“先前你同孤说五皇子有克孤之相,还说花朝夜他必身上带伤,便是这般带伤的?”

松渊道长哪敢认下,哀求道:“陛下,陛下!是贫道误测,殿下,殿下,您定要为贫道证清白啊!”

他连滚带爬到冧璠琛脚边,磕头恳求。冧璠琛尚且不能自保,在椅上漫然失神,慢吞吞道:“父皇,是儿臣疏忽治下。”

“将这妖道带下去斩首示众,诛其九族。至于四皇子,送去上清宫禁足半个月,好好反省反省。”皇上亲谕无有不从,阮攸宁面色一变,玉手朝冧延琮的手背探去。

松渊道长一下子瘫软在地,痛哭流涕被拉下殿去,冧弥绝拖着虚弱的身子,站起不能,忽从床上滚落,幸好辛绥眼疾手快,扶住道:“殿下,殿下小心。”

冧弥绝气息奄奄,颊上又淌下一片赤殷,辛绥掏出手帕替他擦拭起来,冧弥绝求情道:“父皇,母后。既是妖道惑众,求父皇从轻发落皇兄。”

阮攸宁急切道:“还不快扶殿下休息。”

冧延琮吁气道:“怪父皇,你一片孝心替母求情,父皇却信妖道所言,将你幽禁在殿。”

宫人将冧弥绝搀扶上床,张帐开帷,他攲靠着香枕,声音微弱道:“父皇心如明镜,都是妖道所致。母后尚有身孕,切莫受到惊吓,儿臣不孝,不能下床行礼。”

一字一句如火上浇油,冧延琮看看自己的嫡子,更为恼火,揉着眉心,咳疾发作,怒道:“你看看,你的弟弟尚在为你求情,你怎忍手足相残!”

阮攸宁正要劝言,冧延琮抬手道:“咳咳,不必再言,从今日起,四皇子每日天亮去宗祠忏悔,抄写经文一个月,让你的列位高祖好好瞧瞧。”

自知理亏的冧璠琛不敢多言,含泪谢恩道:“儿臣,多谢父皇。”

吩咐完宫人好生伺候冧弥绝,不可再有差池,三人才各乘轿辇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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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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