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吱呀一声闭紧殿门,几道倩影消失在沉沉寂夜。飞凌眸底生冷,驻立窗边环目巡视,确保殿中内外已四下无人,他才回寝殿相报。
“殿下,除属下与道长二人,他人已走尽了。”
冧弥绝频频点头,表情生无可恋,嗓音枯涩道:“道长,可以松手了,再不治,我要流血致死了。”
辛绥迫切撒手,丹田内炁源几乎竭尽,目光涣散的感觉席涌而来,他颓势若山倚在架上,被掐出的指痕隐隐作痛,又忍不住暗自垂泪。
浸红的裹帘被层层剥下,应龙被扼住太久,不受束缚后使出通身修为,为冧弥绝生肉筑瞳。他顷刻便觉得左目发痒难耐,只消闭合一次,视物明亮更胜从前。
飞凌尽收眼底,贺道:“恭喜殿下,明目如初。”
痛楚不复,他笑逐颜开。发觉辛绥正滴泪,冧弥绝不解道:“其余宫人皆已走尽,道长你还在哭什么?”
辛绥不作答,只是默然掀开衣袖,可怖的指痕镶成一排,令人触目惊心。冧弥绝愧疚道:“御医留了治疮疤的药,我取一盒于你。”
“不必。”辛绥垂首发丝凌乱,回过头来,星眸擒泪十分堪惹人怜,继而道“贫道明日便好。”
冧弥绝起身,浑身脱胎换骨般畅快,但头顶隐隐作痛,他摸着头问:“道长,为何我的头还是有点疼?”
辛绥亦不答,默默抬起刚刚的手,张开手掌,掌纹上揉着如麻发丝,冧弥绝一拍脑袋,啊了一声,又命飞凌端来点心。
乌丝一片如瀑散下,冧弥绝顺手扯过椅子坐在辛绥跟前,神色傲然拍拍辛绥的肩膀道:“道长?道长你有些虚弱了,吃些点心吧,殿内也没有其他宵馔了。”
辛绥睫羽发颤,下意识伸出手来,清癯如木枝,被冧弥绝轻轻推回道:“不必动手,道长助我不易,我亲自喂你吧。”
反正辛绥也无力抵抗,冧弥绝一股脑的将点心塞给他,还自言自语道:“怎样,我便说定要以牙还牙,让他母子也尝尝连心之苦。哦对了飞凌,你可曾看清他们的表情有多难看?”
飞凌端着点心半蹲道:“禀殿下,狰狞如鬼,惊恐失魂。”
冧弥绝笑的乐不可支,自己也吃下一块红绫饼餤,又摇头晃脑,念念道:“我从今日便恢复自由身了,四哥啊四哥,也让你试试被禁足的滋味。”
辛绥回过神道:“殿下才智自然过人,只是若不能保住眼睛,殿下也行此计吗?”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冧弥绝果决道:“那是自然,道长,其实我也无他计可施。”
辛绥得以缓缓坐直,他困惑道:“此计太过自损,怎么会无别计可施呢。”
冧弥绝长叹口气,郑重其事道:“道长猜猜,如果我真关满一个月,将如何?”
辛绥想当然道:“那必是一个月后还殿下自由身。”
冧弥绝眸底凝墨映出辛绥身形,神情肃然道:“道长还是太无邪,真关上一个月,我定要枉死殿中,诸子之争,一向如此。”
见其不像玩笑话,辛绥怔然。休憩半晌体力恢复许多,冧弥绝兴致勃勃邀他去自己心眷之地夜游,还说那里灵力充沛,是个打坐调息的好地方。
其实也不多问辛绥之意,三人轻手轻脚潜行宫道间,忽闻拐角有窃窃私语声,几人面面相觑,正要贴墙绕行,冧弥绝止步,专心聆听起来。
他脸色微变,和飞凌交换眼神,飞凌点点头低声道:“殿下,是山月。”
“料也如此。”冧弥绝早有预料道:“是她同皇后侍卫暗中勾结。”
辛绥侧耳,心下了然道:“那樟柳神?”
冧弥绝竖指噤声,几人默不作声匿行蹑足走远,趁夜黑翻掠诸多墙头。辛绥本就百戏班子出生,身轻如燕;飞凌习武多年,信手拈来;冧弥绝虽披斗篷,身体竟意外轻快。
“这都春暮了,怎么大晚上还这么冻人。”
“都这个时辰了,夜深人静的,一会子喝点酒去。”
“正好的,我可要暖暖身子。”
煌煌提灯摇曳,夜巡侍卫闲谈着经过假山,三人正猫在假山内,静到能闻轻微的鼻息声。
夜寒露重,辛绥昏昏欲睡,忽被拍拍手背,是冧弥绝正冲他笑,趁侍卫走去御花园另一端,几人纵身翻出御花园,一路奔逸绝尘,回头惊觉,已离宫禁而去。
辛绥虾着腰粗声喘息,冧弥绝也呼哧呼哧,如笼鸟重获自由般展臂,转着圈圈道:“道长你看,这里是不是比死气沉沉的御花园好,胜过御花园百倍!”
玉宇迥无埃,清辉流玉挂落枝头树梢,只见莺鸟眠。翠叶层层如盖,玉堂春大如盏,在月色下更显冰清玉洁。密林恣目无极,莎草覆毯,一阵香风扑面来。
“好,确实好,此地灵气十分充沛。”
辛绥手抚树木,如临仙境,赞叹不已。
“我儿时最爱缠着姨娘来这,现在不是孟夏,孟夏时还有火虫。”
冧弥绝情不自禁躺倒淙淙小溪旁,兰草香馥,沁人心脾,他双目紧闭,忽忆儿时事。
辛绥欣然席地打坐,听他也有姨娘,问:“殿下也有姨娘?”
冧弥绝怅然道:“那其实是我的生母,只因为妾室,所以称姨娘。”
他睁眼,树梢上飞掠过一道白色身影,以为是错看,晃晃头再坐起时,见树下草丛间,四处飘荡许多悠悠磷火,还有儿童之状的,在攀爬啼哭。
这莫非……莫非是!
“啊啊啊啊!”
尖叫声刺破静夜,冧弥绝踉踉跄跄跑到辛绥身旁,不可置信道:“道长,道长我是不是眼花了,这些飘来飘去的是什么?”
飞凌本在树梢放哨,听得动静一跃而下,拔剑四顾,道:“殿下,在哪里?”
“就在那里,就在那里!飘了许多,你没看见吗?”
冧弥绝心急如焚的指道。
飞凌十分无措,茫茫夜色中,连飞虫都没有一只。
“不必惊慌。”辛绥习以为常,将冧弥绝轻挡到身后,轻声细语道“确实是些无法往生的孤魂野鬼,不过贫道看它们也无害人之意。”
冧弥绝目瞪口呆,一把环住了辛绥的手臂,险些将他拉倒,骇然道:“道长,你说这些是鬼?!那飞凌呢,他为何视而不见。”
“您忘了吗殿下,您眼里现在有应龙,应龙神通,可辨鬼神便是其中之一。”言罢辛绥拍拍冧弥绝的手臂,示以安抚。
冧弥绝默默挨辛绥更近,强装镇定道:“这,我只是觉得有点煞风景。”
辛绥挪了点位置,问:“殿下,您怕鬼?”
“自然不会!”冧弥绝几乎是立刻矢口否认。
“殿下别怕。”飞凌不容分说道。
“我不怕!”冧弥绝有些急眼,令飞凌好好回去放哨。
泠泠寒光一点自辛绥指缝漏出,微凉掌心贴覆在冧弥绝攥紧的五指,辛绥和颜悦色摊开冧弥绝手指,哄孩子般呢声道:“殿下猜猜,贫道手中有什么呢?”
才然冧弥绝思念姨娘和火虫的言辞被辛绥揉捻在方寸间,那处最为柔软之地清楚告知辛绥:他此刻不止渴求驱秽禳鬼的道士,也亟需柔和如母亲的相伴,以及不合时节的火虫。
微光星芒萦绕在冧弥绝指尖,层层剥蜕慌张神色,辛绥面庞映入眼帘时,冧弥绝思绪悠惚,一时间难以辨清身在何处,直至对上那双眸子,才惊觉非梦魂游离。
吊死林中的女鬼又从头顶刷刷飘过,携来一阵寒风,二人抬起头来,冧弥绝忽而不觉胆寒,撒开了辛绥的手臂。
“都是游魂孤鬼。”冧弥绝起身任由指尖火虫飞远,儿时嬉笑声在耳边回荡。“想来,着实也没什么可惧。”
“殿下言之有理。”辛绥坐定闭目,灵气幽微丝丝缕缕,从草隙绿萼逶迤环身,恍有仙人神态。
“宫内已令贫道应接不暇,宫外还有此天外之境。”他喜叹,月光同灵光在他眸底汇聚,幽幽莹莹,剔透澄澈。
“此处是先帝爱妃嫌御花园太小,令人种植十里的玉堂春,特为游玩之地。”
冧弥绝好奇张望着周遭的游魂,他们或大或小,都有各自的举动,互不相犯,也鲜有好奇张望自己的。一片残白飞坠,可可被他接在掌心,柔软纹路上一道黑痕赫然横亘,指甲锋利如刃,划裂其中。
他想起辛绥的手臂触感。
“道长的伤口,不要紧吗?”
“方才已经治好了。”
辛绥掀开袖子,皓腕覆霜,一颗不起眼的黑痣点在上面。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臂,触感冰凉,用指腹轻捻道:“道长眉下也有痣,我觉得像微瑕之玉,正因其不同平常,所以我酷爱。”
“殿下没有痣吗?”辛绥反问。
“有。”二人四目相对,他神情微动道。“只是不便让道长一观罢了。”
辛绥神情莫名紧张起来,目不转睛盯住他的眼睛。眼角发痒,原是发丝被拨开,冰凉的触感碰上,冧弥绝往后一闪,警惕道:“做什么?”
“你,殿下你,我。”辛绥语无伦次,不可思议道。“怎么,你,殿下那条应龙在你眼睛里打圈游弋呢!”
“啊。”冧弥绝身躯一颤,捧着左眼就往溪边跑,也不怪辛绥大惊小怪,那应龙兴致勃勃,半条赤尾耷拉在眼眶,身子在瞳中摇摆。
冧弥绝瞧的真切,抬手一揪,反倒被祂甩一尾巴,如鞭笞声,也不疼,就是揪不到。
兰溪长流,两张清俊面孔映在水中,冧弥绝又怕又急道:“道长,这可如何是好。”
辛绥摸着下巴道:“贫道的炁源起码还需要恢复三天,只要殿下不怕,贫道可以先用法器替您挑回去。”
“三天?”冧弥绝难以置信道。“道长不应该法力无边吗,怎么还需要恢复。”
辛绥轻啊一声,反驳道:“法力无边的是得道仙人,贫道只是个道士。”
“也罢也罢……”冧弥绝有些失落的抬头,远眺宫闱内。
假山巍巍高兀,牡丹枝蔓攀缘虬扎,花硕如盘探出碧叶,合围几十人,挨邻玉板亭。
素练纱衣摇曳飘飏枝上,剥葱指捻动鬓上牡丹,出尘绝艳,笑意嫣然,相隔一里竟如在咫尺。
“那座假山,那是什么地方,殿下没有带贫道去过。”
“那是一株传世玉板牡丹,开国时便有百岁,少说也有千岁,特修葺假山与玉板亭,每年花朝节都会祭祀,非皇命不得上亭。”
二人面面相觑,辛绥道:“少说千年?殿下,很明显了吧。”
冧弥绝也颔首道:“确实很明显,我觉得。”
异口同声指道:“她就是妖怪吧!”
辛绥气势汹汹起身道:“殿下,反正已经犯了宵禁,带贫道上去一观吧。”
“不可贸然!”冧弥绝伸手拦住。“玉板亭是看守最严之地,真被抓住,我就要受皮肉之苦了。”
“可是妖怪就在那里,怎能不除。”辛绥质问道。
“且慢道长,她似乎是位娘娘,我有幸见过。”冧弥绝双手搭在辛绥肩头制止道。
话间,那女子拔下花瓣一片,呼气一口飞至林间,瞬息间簌簌扬扬仿若琼酥万朵,六出翩跹遗落九天,裹满皑皑霜衣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