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殿下。”
遵陈喜叮咛,陛下圣旨免去一切道人大礼,对天子也只需寻常行礼即可,所以他只是欠身行礼。
“免礼。”
声彻且清,如熏风所寄。那是辛绥初谒五皇子冧弥绝:错金博山炉中紫烟浮动,二人相隔几步。香雾薄霭间,少年皇子着元青色锦罗玉衣、站处如松。乍一看丰神俊逸,正梳发冠髻。
在辛绥看来左眼是重瞳,右眼眸子乌墨色,仿若不遗琼脉的黑玉,浑润无瑕。昨夜太过仓促,又是灯火覆灭。现如今长身玉立眼前,辛绥有些领悟了掷果盈车之典故。
冧弥绝负手,对辛绥微微笑道:“我听陈喜说,道长不甚喜欢那两个宫女?”
“贫道谢过殿下美意,只是贫道疏慵成性,用不着人伺候。”
冧弥绝颔首,他颇满意这个小道长,不止言谈。这位孱而不弱、翩翩美少年,一双雀翎色的眸子在曦芒中熠熠生辉,与自己所赠衣衫相得益彰。更怜剑眉下有一点黑痣,真可谓玉有微瑕,难掩其瑜。
殿内陈设摆放如新,辛绥心神难宁,隐隐觉得寝殿内仍有邪气作祟,他忽然道:“殿下,昨夜贫道疏忽,将符纸落在寝殿内了,若被碰到,此人会身负种种厄运。”
冧弥绝虽不明就里,亦当即叫退众人,随辛绥跑进寝殿之中。只见他竖起剑指,四下认真寻找着什么,冧弥绝便问:“道长,到底所谓何事?”
辛绥半个身子探到床底,声音闷闷道:“找到了,找到了!”
再探出身子时,他手中握着一个柳木刻成的小儿:手脚俱全、栩栩如生,用红绸死死绑住了嘴,看来是被绑在床下许久。
冧弥绝吃惊道:“此乃何物?怎会在我床下。”
辛绥道:“殿下你且听,听完了贫道再解释。”
他不紧不慢解开红绸,那小儿便会言语,声如稚子般,将昨日种种一字不差的讲出,直至今日召辛绥入殿之事。二人屏息凝神,辛绥又把小儿绑好,才敢交谈。
“殿下知道樟柳神吗?”
冧弥绝摇头。
辛绥娓娓道,“樟柳神是柳木刻成小儿貌,放襁褓中装婴孩供七七四十九天,便会学人言语。置于屋内一天,所听所闻皆可复述,而且。”
辛绥戛然,看向冧弥绝。冧弥绝困惑道:“而且什么?”
“而且此物不会说谎,用红布绑住它就不会言语,把红布取了才会言语,只能听一次。”
冧弥绝恍然大悟,知他言有所指,接话道:“我明白了,道长是说谋害我之人,与我宫人相通,且每日取此物通风报信。”
他摸摸下巴,殿内宫人甚多,不过每日来打理寝殿的倒也数的过来,其实心中暗自就有了人选。
辛绥道:“贫道可以焚毁此物。”
却被冧弥绝抬手制住,道:“既如此,道长烧了它,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辛绥问:“那依殿下之意?”
樟柳小儿被冧弥绝接过手中,他心中已有一计,耐人寻味笑道:“我可将计就计,不仅用此小儿解我幽禁之罚,还能使谋害之人自乱阵脚。”
辛绥来了兴致,全神贯注看着他拆绑红绸,置还床下。自言自语将昨日之事乱改一通,应龙只字不提,却提陛下近侍亲临相访。
二人心照不宣噤声出了殿,相视而笑。冧弥绝令众人照旧打理内务,独携辛绥和陈喜迈步出殿。
辛绥心正纳闷,闻殿下有禁足之罚,现在光明正大的,如何出去?
“哎哎,殿下,不是属下要阻您。陛下有旨命属下看守殿下,除御花园不得擅去他处,您这是……”
冧弥绝不动声色,陈喜一咂嘴从怀中掏出一包鼓鼓囊囊的银锭,塞到领头手里,殷勤道:“哎呦,属下也知道各位日日夜夜守着不容易,一点小心意,全当酒钱了!”
那领头的见好就收,单手掂掂锦囊,喝开手下侍卫,低眉顺眼道:“属下知道,殿下定是想去御花园逛逛了,不知道需不需要小人随行呀?”
冧弥绝道:“不必了。”
轻而易举踏出门去,辛绥这才恍然大悟,暗喜不愧是皇家子弟,对侍卫出手都如此阔绰,那自己常侍左右,岂不是能日进斗金了。
新来的侍卫唯唯诺诺道:“大人,就这样放殿下出去了,陛下不会怪罪?”
领头的一巴掌响在他头上,破口骂道:“你瞅瞅你这傻样,那殿下和陛下不都是一家人吗?你得罪了殿下,陛下就能让你好过了!”
侍卫也不敢多言,冧弥绝一行人穿梭在红墙碧瓦间,瓦有鎏金色,夺目璨然。
徐行间冧弥绝道:“道长昨夜说,我的眼睛只能暂以障眼法遮掩,对吗。”
辛绥道:“确实,或者也可以用眼纱?”
陈喜对辛绥道:“眼纱虽好,只是道长有所不知,殿下受奸贼所害,那奸贼自言是全真道人,对陛下谗言。说殿下有克天子相,需禁其足,花朝节夜他必降大灾,或眼或手有伤处,便能知其言不假。”
怪不得昨夜殿下危重,殿内却空无一人,原来是怕风声走漏。
辛绥为难道:“这却难办,贫道虽可以每日施障眼法,倒也不是长久之计。”
几人转过一隅墙角,冧弥绝胸有成竹道:“所以我想了个法子,于情可遮住眼睛,于理可证我无相克之说。”
陈喜当即夸赞道:“殿下真乃才华盖世也!”
辛绥问:“却不知殿下,是什么妙计?”
冧弥绝驻足,回头反问辛绥:“敢问道长,如果我左眼受伤,可弑此龙吗?”
他的乌发随意垂散眼角眉梢,辛绥不自觉对视上,摇摇头道:“龙有天生神力,不会轻易被伤,如今就算殿下自剜左眼,应龙也能令其恢复如初。”
陈喜在一边慌张道:“殿下玉体贵重,怎么能自伤啊!”
冧弥绝故作神秘道:“我料也如此,等到今夜,道长便知我计策了。”
绣闼雕甍坤宁宫内,侍卫屈膝跪伏在地,声音哆哆嗦嗦,大气不敢出。
红漆妆奁交错,奁中珠宝金玉尽展,皇后阮攸宁一双葱白玉手,轻抚着金镶玉牡丹花簪。雕凤铜镜内姣容微愠,反绾髻高砌,一对柳眉蹙。
她撇了一眼盘中樟柳小儿,不悦道:“才关了他几日?怎么昨夜陛下亲信便到他殿中了,花朝节宴就不该让他去。”
侍卫磕头如捣蒜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近身宫女知棠躬身凑近,莞尔温声道:“娘娘,您贵为中宫皇后,何必为了一个庶子动怒呢?大祁朝有几个嫡子,不都是娘娘决定吗。”
知棠且劝且替阮攸宁捏起了肩头,阮攸宁转怒为喜,摸了摸自己怀有六甲的腹部,道:“也是,徐尚书为保他母子二人送来这累累珍宝,若是他母子二人也这般懂事,本宫何苦为难他们。”
知棠即道:“娘娘有国母仁心,自是不愿为难他人的。”
一番言语下来阮攸宁很是受用,赏了知棠一柄钗子。命侍卫还将樟柳儿给山月,暗藏披香殿内。
又令小厨房给自己的皇儿送去樱珠桃蕊羹,宫女赶到四皇子处,冧弥绝一行人将身形藏在杏花影里,待宫女离去,他才领二人到亭中去见四皇子冧璠琛。
只见那众人簇拥之中,冧璠琛不冠发髻,只是颇为慵散的将青丝绾到一边,用锦带束住。似乎惧怕春风余寒,双腿上盖了一张雪狐皮里子的金线密织蚕锦毯,蔽膝一般却又方方正正,四角垂有玉穗。
冧弥绝领众人拜见了他,他的宫人也依礼相拜。唯冧璠琛充耳不闻,让冧弥绝躬身许久才缓缓抬眼,盎然春光中,好一副观音面。对冧弥绝故作惊讶道: “五弟何时来的?快起身吧,愚兄忙于替母后抄经,竟没有发觉呢。”声如初雪消融,暖风乍过。
冧弥绝也不计较,落座凑近了观摩起冧璠琛抄写的经文,赞叹道:“哎呀,皇兄,您的字真是健步如飞、攀云追月哪。”
辛绥琢磨着不对味,这位皇子腿上似乎有疾,却又惊讶于皇子间的手足情深,竟连这种玩笑话也可以讲。思忖间与四皇子身后的道友对上视线,二人讪讪而笑。
冧璠琛面不改色,话锋一转,看向他背后的辛绥道:“想必这位便是贤弟请来的道长了,依愚兄所见,定有于吉之能。”
此言一出辛绥顿感如针芒在背,他不曾想自己也有被指桑骂槐之日。
冧弥绝摆手谦逊道:“皇兄抬爱抬爱,哪里比得皇兄慧眼识珠,我看皇兄请的道人有赵归真之才识。”
冧璠琛哂笑一声,举笔蘸墨,继而摘抄经文,漫不经心道:“愚兄昨夜同松渊道长论经,忽论到南华真人崇逍遥自在。依愚兄之见,贤弟莫不是最逍遥自在之人么?”
话隙间有蛱蝶翩翩,飞入亭内,落在冧弥绝无名指间,冧弥绝指道:“愚弟略知南华真人梦蝶之故,想必皇兄仙缘颇深,常化蝶身,奔腾山川间。”
那蛱蝶在他指节上攀爬,几欲振翅而翔却跌落在掌,冧弥绝叹道:“可惜此报春之物,似乎翅上有伤?不能再起。”
冧璠琛顿笔,金晖眸子一颤,蹙眉斜视,声音却依然温吞道:“愚兄不知贤弟,此话何意啊?”
冧弥绝抿笑起身,伸手至雕栏外,将蛱蝶托到牡丹花萼上。道:“愚弟只是觉得,如此绮丽之物,却残翅难行,甚是可惜。皇兄不认为么?”
回眸冧璠琛皮笑肉不笑,令人瞻顾生寒。冧弥绝遂拜别了四皇子,携辛绥二人在御花园中信步。
阆苑处处莺啼,香云摛锦、仙葩斗艳。宫娥笑闹声繁,裙裾拽莲,都付东风里。
冧弥绝不禁捻起海棠花一朵,仰面吟叹:“坐看莺斗枝。”
辛绥知他心情颇为畅快,接道:“轻花满尊杓。”
惠风和畅牵动枝梢,一点点落红散,激起辛绥眸里一泓春池微涟。冧弥绝问:“刚刚的蛱蝶,道长?”
辛绥别过吹乱的鬓发,打马虎眼道:“或许真是南华真人显灵了?”
冧弥绝怡然道:“也许是吧。”
陈喜不谙言外之意,赞许道:“殿下必有渊渊仙缘呀!”
行至园中深处,相隔红墙,隐隐有男子歌声伴琴乐,婉转绕梁,辛绥略为好奇道:“此为宫廷乐师?”
冧弥绝摇摇头,窃笑道:“非也,此乃我二皇兄昨夜抬回来的道长。”
闻言陈喜也暗笑起来,见辛绥不明所以,冧弥绝低声道:“道长可知断袖之典?”
陈喜道:“殿下,道长不闻俗音,恐不便相告知。”
哪知辛绥也无惊异之色,只是恍然大悟道:“哦!贫道知道了,那便是宫内娈童。”
冧弥绝讶然道:“道长闲云野鹤,怎么会知晓此名呢?”
辛绥只是稀松平常道:“贫道拜师之前曾随百戏班子四处卖艺,同行师兄弟就会去找娈童作乐。自然,也有不少显贵会携娈童来看。因此,贫道也知晓了。”
听到‘曾随’二字冧弥绝心都提到嗓子眼,振振心跳声如擂鼓,一时间憋住了气。
等他话毕,冧弥绝大喘口气,擦擦额头,有些吞吞吐吐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道长还真是见多识广。”
见二人很是惊讶,辛绥道:“飞凌昨夜问过贫道,还以为他会同殿下讲呢。”
冧弥绝指指陈喜道:“忘记同道长说了,飞凌就在此处,他确实没讲。”
“什么?!”辛绥瞠目结舌,绕着陈喜走了几圈,也没看出他把飞凌藏在了哪里。
他垂头,有些懊恼道:“殿下……不会在取笑贫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