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不可能的任务

天光初亮,寒意侵骨。王珍珍坐在镜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细细描画,只是用湿毛巾用力擦了把脸,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皮肤下的神经。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像被冰水淬过的刀锋,清亮而锐利。陈默留下的烟灰早已清理干净,房间里闻不到一丝异味,仿佛那个惊心动魄的凌晨从未存在过。

她需要借口,一个天衣无缝、能让她在午时三刻准时出现在霞飞路723号“卡萨布兰卡”咖啡馆的借口。这个借口必须足够合理,经得起影佐可能的追问,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住76号那些嗅觉灵敏的猎犬。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衣架上那几件华美的旗袍上。演出服。沙龙演出。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彻夜未眠的推演中,逐渐清晰起来。风险极高,但这是唯一能同时应对多方视线、且不引起过度怀疑的机会。

上午九点,她主动敲响了百乐门经理室的门。

吴经理正对着账本发愁,见她进来,有些意外:“珍珍?这么早?排练不是下午吗?”

“吴经理,”王珍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和一丝属于艺术家的执拗,“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沙龙演出服装的事儿。影佐先生如此重视,我觉得现有的行头……怕是衬不起那场合,也对不起他亲自选定的曲目。”

吴经理愣了一下:“行头?你那几件压箱底的旗袍不都是顶好的?上次那件月白绣玉兰的,影佐先生不是还夸过?”

“那件是好,但那是唱《天涯歌女》的。”王珍珍摇头,语气认真,“这次不一样。《樱花》要清雅,《苏州夜曲》需哀婉,《夜莺》……更是要些特别的意境。我想着,能不能去霞飞路那边看看?听说‘锦云轩’最近来了一批苏杭的新料子,手工也是一等一的。我想定制一套,或许再配一件合适的披肩或头饰。”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无奈,“您也知道,影佐先生眼光高,对细节要求严。我总得尽力做到最好,免得……失了百乐门的脸面,也辜负他的提携。”

她把“影佐先生”和“百乐门的脸面”抬出来,果然戳中了吴经理的软肋。他搓着手,眉头紧锁:“霞飞路……倒是不远。可是珍珍,你现在出去,恐怕……不太方便吧?外头……”他朝窗外巷口方向使了个眼色,意思不言而喻。

“我知道。”王珍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委屈和恳求,“可总不能因噎废食吧?演出就在几天后,再不定做就来不及了。我快去快回,只去‘锦云轩’一家,挑好料子量了尺寸就回来,绝不乱跑。再说,大白天的,法租界那边相对还算安稳。要不……您让两个可靠的人跟着我?也好有个照应。”

她主动提出让人跟着,反而显得坦荡。吴经理沉吟片刻。影佐对这次沙龙演出的重视他是知道的,王珍珍的顾虑也确有道理。若是衣服上出了岔子,惹得那位爷不高兴,他更是吃不了兜着走。让两个人跟着,既是监视也是保护,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那……行吧。”吴经理最终妥协,“我叫阿强和小李开车送你过去,快去快回,别耽搁。也别去别的铺子乱逛!”

“谢谢经理!”王珍珍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上午十点半,一辆半旧的福特轿车驶出百乐门后巷。开车的阿强是百乐门的老人,话不多,神色警惕。旁边副驾坐着的小李年轻些,眼神活络,不住地从后视镜打量后座的王珍珍。

王珍珍穿着朴素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罩一件驼色薄呢大衣,头发松松挽起,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出门办事的良家女子,只是眉眼间的精致依旧难以完全掩去。她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素色的手袋,里面装着不多的现钱和一只小巧的皮尺。

车子驶入法租界,街景变得整洁而略显冷清。霞飞路是条繁华的商业街,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人流如织,比百乐门所在的区域看起来要“安全”许多。

“锦云轩”位于霞飞路中段,是一家颇有名气的绸缎庄兼成衣铺,门面古雅。阿强在路边停下车子,和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小姐,我们就在这儿等你。抓紧时间。”阿强沉声道。

王珍珍点点头,拎着手袋下了车,步履从容地走向“锦云轩”的玻璃门。她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紧紧跟随着自己。

进入店内,一股混合着丝绸、樟脑和淡淡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面颇大,顾客不多。她径直走向柜台,一位穿着得体、笑容可掬的中年掌柜迎了上来。

“这位小姐,想看看什么料子?我们这儿刚到一批杭州的软缎,还有苏州的刺绣……”

“我想看看适合做演出旗袍的料子,素雅些,但要有暗纹。”王珍珍打断他,声音清晰,“另外,还需要配一条披肩,最好是墨绿色或者烟灰色的。”

她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将手袋放在柜台上,手袋的开口朝着掌柜的方向,露出里面那只黄铜色的皮尺一角——那是陈默留下的烟盒里,除了纸条和药之外,她发现的第三样东西,之前藏在手袋夹层。一把普通的、但样式颇有几分古意的皮尺。

掌柜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又飞快地掠过那皮尺,笑容不变:“小姐好眼光,这边请,暗纹的料子都在里头雅间,清静,好细看。”他自然地侧身引路,仿佛只是寻常待客。

王珍珍跟着掌柜穿过店面,来到后面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小小雅间。料子确实不少,琳琅满目。掌柜一边殷勤地介绍,一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第三排靠窗,桌下地板有活板。钥匙孔在桌子左侧第三条桌腿内侧。只能开一次,触发后五分钟内必须完成,活板会自动锁死。确认安全再动。外面有自己人看风向,如有异常,我会咳嗽三声。”

王珍珍微微颔首,手指抚过一匹月白色的软缎,似乎在选择,同时低声问:“‘锁匠’……”

掌柜摇头,眼神一黯:“折了。今早的消息。‘信风’现在是单线,你之后,这条线全断。东西送出去,立刻走,别回头,别联系我们。”

最后一线希望,也系于此。王珍珍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轻轻点头:“明白了。我选这匹吧,量尺寸。”

量尺寸是个拖延时间的好借口。掌柜取来软尺,王珍珍配合地抬手、转身。过程中,她极其自然地将那把黄铜钥匙从旗袍内衬转移到手心里,又借着掌柜记录尺寸时身体的遮挡,将钥匙滑进了旁边一个敞开的、装着零碎绣线的藤编小篮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滞。

“尺寸记下了,小姐三天后来看样子吧。”掌柜大声说着,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同时不动声色地将那个藤篮往柜台下面推了推。

“好,有劳掌柜。”王珍珍也提高声音,拿起手袋,“披肩我再看看,好像没有特别合意的。”

“披肩在外头,小姐这边请。”掌柜引着她往外走。

回到店面,王珍珍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挂着的几款披肩,果然没有特别满意的。“算了,下次再看吧。”她略带失望地说,转身向门口走去。目光飞快地扫过街对面——“卡萨布兰卡”咖啡馆的招牌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墨绿色的雨棚,临街的落地窗。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她现在这个角度,能看到那个角落的桌边似乎坐着一个人,看不太清,但桌下……

她收回目光,走出“锦云轩”。阿强和小李的车还停在原地,两人正靠在车边抽烟,目光不时扫过店铺门口。

“没挑到合适的?”小李迎上来问。

“料子定了,披肩没看到合心意的。”王珍珍摇摇头,看了看腕表,十一点一刻。“时间还早,我想去对面咖啡馆坐坐,喝杯东西,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铺子。”她指向街对面的“卡萨布兰卡”,语气随意。

阿强皱了皱眉:“王小姐,经理说了,让早点回去。”

“就一杯咖啡的工夫,不耽误。”王珍珍露出一点恳求的神色,“走了这一阵,口也渴了。那家咖啡馆看着挺清净的。”

小李看了看阿强,又看了看对面装潢雅致的咖啡馆,似乎觉得光天化日之下,在法租界闹市区的咖啡馆里,应该出不了什么事。“行吧,快点啊。”阿强最终松了口。

王珍珍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只是淡淡一笑:“谢谢。”

她穿过马路,推开“卡萨布兰卡”厚重的玻璃门。门铃轻响。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客人不多,分散坐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烘焙糕点的甜腻。她的目光迅速锁定——第三排,靠窗。那张桌子临着街景,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深色的木头桌面上。此刻,桌子旁空无一人。

她脚步未停,看似随意地走过去,在那张桌子旁坐下。侍者很快过来,她点了一杯黑咖啡,目光自然地扫过桌面、椅子、地板。桌子是固定的,深色橡木,桌腿粗壮。左侧第三条桌腿……她借着调整坐姿,脚尖似无意地碰触过去。木质光滑,但在靠近地面的内侧,似乎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像是被虫蛀或磨损形成的小凹痕。是这里吗?

她不敢低头细看,只用脚尖感受着那细微的异样。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午时三刻快到了。她端起侍者送来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更加清醒。目光投向窗外,阿强和小李还站在街对面车边,不时朝这边张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馆里客人来了又走,唱机换了一张唱片,是《玫瑰玫瑰我爱你》的爵士改编版,轻快又带着一丝慵懒。王珍珍的咖啡喝掉了一半。她抬手看表,十一点四十四分。

就在她以为可能出了差错,或者“自己人”判断有异常无法接头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棕色风衣、戴着呢帽、手里拿着一份卷起的报纸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很普通,像个职员或教师,目光在室内一扫,落在了王珍珍……旁边的空位上。

他径直走过来,在王珍珍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报纸放在桌上,恰好挡住了来自门口方向的部分视线。他没有看王珍珍,而是对走过来的侍者也要了一杯黑咖啡。

王珍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他吗?还是仅仅是巧合?

男人等侍者离开后,才微微抬起头,目光与王珍珍有一瞬间的交汇。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信号。但王珍珍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极轻、极有规律地叩击了三下——两快一慢。

是他们约定的、确认安全的暗号之一!

王珍珍垂下眼帘,端起咖啡杯,借着杯子的掩护,左手极其自然地从桌边垂下,指尖摸索到那条左侧桌腿内侧的凹痕。不是凹痕,是一个极其隐蔽的、锁孔形状的凹陷!她手心里的黄铜钥匙早已被汗浸湿。她稳住呼吸,手腕微动,将钥匙尖端对准锁孔,轻轻插入。

很紧,但纹丝合缝。她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拧。

“咔。”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来自桌下地板。成功了!活板弹开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对面男人的脚似乎“无意”地往前伸了一点,恰好挡住了桌下可能出现的缝隙。他的咖啡也送来了。

王珍珍知道,时间只有五分钟。她借着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去拿桌上糖罐的动作,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下探去,指尖触到了活板下冰冷粗糙的木板,以及木板边缘一个浅浅的凹槽。她摸到了那个微缩胶卷的金属盒!

没有犹豫,她将胶卷从腰间暗袋取出,迅速放入凹槽,然后手指一推,将腰间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同样大小的金属空盒(原本装着陈默给的药,药已转移)推入了暗袋原来位置,保持轮廓。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她收回手,指尖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抖。活板在脚下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自动复位、锁死了。交接完成。

对面男人似乎毫无察觉,他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翻看着报纸。一分钟后,他放下杯子,拿起报纸,起身,对王珍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陌生人之间的礼貌),然后付账离开。自始至终,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王珍珍又坐了两分钟,将剩下的咖啡喝完,直到心跳完全平复。她招手叫来侍者结账,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步履从容地走出咖啡馆。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街对面的阿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正朝这边张望。她对他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快步穿过马路。

“不好意思,咖啡煮得慢,让你们久等了。”她语气轻松。

“没事就好,上车吧。”阿强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驶离霞飞路。王珍珍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只有她自己知道,腋下的暗袋里,那块“守口药”依旧冰冷而坚硬,而腰间那个空了的金属盒,轻飘飘的,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任务完成了。在最不可能的时间和地点,在双重监视的眼皮底下。

然而,就在车子即将拐出霞飞路时,王珍珍不经意地回头,望向“卡萨布兰卡”咖啡馆的方向。阳光下,墨绿色的雨棚安静地立着。忽然,她看到对面书店二楼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闪了一下,像望远镜镜片,又像是……某种金属的光泽。

是错觉吗?还是……

她心头骤然一紧,猛地转回头,不敢再看。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明媚,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但一丝冰冷的不安,却像初冬的霜,悄悄爬上了她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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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与魅影
连载中吸烟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