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后第三天,凌晨四点。
上海滩沉睡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连最顽固的霓虹也熄灭了最后一点光。百乐门后台的小屋,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王珍珍侧卧在床上,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连日来的紧绷、排练时的精神消耗、影佐那洞察般的话语,以及腰间那份越来越滚烫的秘密,都让她身心俱疲。但即使在睡眠中,她的一部分意识也像绷紧的弦,悬在黑暗里,捕捉着最细微的异常。
所以,当窗玻璃上传来第三声极轻、极有规律的叩击——两短一长,间隔一秒,再重复——时,她瞬间睁开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放大,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
是陈默!这是他们之间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暗号,意味着极度危险,必须立刻接触,且只使用一次。
她的心脏猛地缩紧,又强迫自己缓慢呼吸,让狂跳的心率平复下来。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保持着睡姿,耳朵竖起来,仔细倾听。窗外,除了远处黄浦江上隐约的汽笛,便是死一般的寂静。76号的黑车应该还在巷口,但凌晨这个时刻,监视者也最容易松懈。
叩击声没有再响起。她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其实不过两三分钟。然后,她像猫一样无声地滑下床,赤足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将耳朵贴近冰凉的玻璃。
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摩擦声,从窗框下方传来。紧接着,一个扁平的、火柴盒大小的硬物,从窗户底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被缓缓塞了进来,掉落在内窗台上。
东西送到了。陈默本人没有露面,也不能露面。这进一步说明了情况的危急。
王珍珍迅速捡起那个小盒子——是一个普通的“老刀牌”香烟的铁皮烟盒,旧得边角都磨白了。她回到床边,用被子蒙住头,才拧开随身携带的微型手电筒。昏黄的光束下,她打开烟盒。
里面没有香烟,只有两样东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仔细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展开,上面是陈默那熟悉的、此刻却显得力透纸背的潦草字迹,用的是他们之间约定的密写方式,需要特殊的药水才能显影,但此刻陈默显然来不及处理,字迹本身已是密码:
“锁匠已‘病’。‘信风’终:霞飞路723号,‘卡萨布兰卡’咖啡馆,第三排靠窗位,桌下。钥匙即信物。明日午时三刻,仅此一窗。阅即焚。保重。”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王珍珍的眼睛里。
“锁匠”是他们对负责接收和转送胶卷的上级交通员的代号。“已‘病’”——牺牲,或者被捕失联。这意味着常规传递链条从源头断裂。
“‘信风’终”:那条紧急备用联络渠道的终点站,就是霞飞路723号的“卡萨布兰卡”咖啡馆。一个第三排靠窗的固定位置,桌下有某种交接机关。而她手中的黄铜钥匙,就是启动机关、让对方确认她身份的信物。
“明日午时三刻,仅此一窗。”时间、地点、机会,都只有一次。错过,或者失败,胶卷就可能永远无法送出,甚至直接暴露。
“阅即焚。”陈默在提醒她,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纸条下面,压着另一样东西——一小块用油纸紧紧包裹的、深褐色的硬块,闻起来有淡淡的、苦涩的草药味,又夹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王珍珍认得,这是组织内部极少使用、只在最极端情况下准备的“守口药”。服用后三小时内,人的意识会陷入一种极度镇定甚至麻木的状态,对疼痛和恐惧的反应显著降低,且极难被常规药物或拷问手段逼供。但药效过后,对大脑和神经会造成不可逆的严重损伤,甚至直接导致死亡或永久性痴呆。
陈默给她这个,意味着他已经预见到,这次交接任务的风险高到了何种地步。这不仅是任务失败的风险,更是身份彻底暴露、被捕后承受酷刑的风险。他在给她最后的选择,或者说,最后的保障。
王珍珍捏着那块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药块,指尖冰凉。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墨汁泼进了心里。陈默没有出现,只送来了这绝望的指令和这决绝的药物。他可能已经暴露,正在转移;可能正被追捕;也可能……已经落入了76号或者影佐的手中。最后那句“保重”,蘸着多少未尽的言语和沉重的情谊?
她将纸条凑近手电光,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然后,摸出藏在枕下的火柴。嗤啦一声轻响,火苗跳动,舔舐着纸条的边缘,迅速将它吞没,化为灰烬,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烟灰缸里。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
她将灰烬捻碎,倒进床边的水杯,和剩下的水一起晃匀,再倒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看着手心那块“守口药”。油纸包裹得很紧,透着冰冷的硬度。明天午时三刻,霞飞路723号,“卡萨布兰卡”。在76号和影佐的双重监视下,如何能“恰好”出现在那个距离百乐门相当远的法租界咖啡馆?如何能避开可能的跟踪,完成一次看似偶然的、却必须精准的交接?
沙龙演出就在几天后,影佐和吴经理这两天肯定会频繁找她“沟通细节”,无形中限制了她的自由活动。而76号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
这是一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陈默知道,所以他送来了药。
王珍珍慢慢握紧拳头,药块硌着掌心。她没有犹豫太久,将油纸包重新裹紧,和那把黄铜钥匙一起,放进了旗袍内衬一个极其隐秘的、靠近腋下的暗袋里。这个位置,即使被搜身,只要不是极其彻底的检查,也很难被发现。
她不需要药。至少现在不需要。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知道自己会怎么选。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需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在明天午时,合情合理地出现在霞飞路723号附近,并且有机会进入“卡萨布兰卡”咖啡馆的理由。
她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过滤着每一丝可能利用的信息、每一个接触过的人、每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透出一点蟹壳青。新的一天,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即将到来。而陈默用这种近乎绝望的方式递来的消息,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迷雾。
游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猎手的网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另一只老鼠的踪迹,而真正的夜莺,必须在网收紧前的最后一刻,完成那致命的振翅与传递。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腰间暗袋里胶卷的轮廓,又碰了碰腋下暗袋里的钥匙和药块。然后,闭上了眼睛,开始在心中一遍遍推演明日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场景,每一种意外,以及……那唯一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