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夺命的“魅影”

三天后,李士群的生日宴如期而至。

百乐门的三楼从未如此灯火辉煌,却也从未如此戒备森严。水晶吊灯将走廊照得纤毫毕现,穿黑色中山装的警卫每隔五步便站着一个,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味、法国香水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弦音。

王珍珍端着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香槟,旗袍换成了服务生统一的墨绿色短褂与长裤,头发利落地盘在帽子里。这是陈默为她弄来的临时身份——宴会上添酒水的侍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也最能接近目标。

她低眉顺目,步履平稳,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每一缕声音的波纹。日语、上海话、官话、英语……碎片般的交谈在耳畔流过。

“……李主任这次排场不小……”

“……听说南京方面也派人来了……”

“……‘樱花’落地,才能真正高枕无忧啊……”

最后一句是日语,声音压得极低,来自走廊尽头虚掩的房门——李士群的书房。王珍珍的心跳平稳如常,托盘的边缘却被指尖按得微微发白。她状似无意地靠近那扇门。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门框的刹那,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斜刺里伸出,轻轻按在了门上。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悦耳的磁性,却像冰锥,瞬间刺穿了周围的嘈杂。

王珍珍抬起眼。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身材颀长,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或者说,是他脸上那张覆盖了右半边面容的金色面具。面具做工精良,贴合面部曲线,边缘雕饰着繁复的蔓草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冽而华贵的光泽。露出的左半边脸,肤色苍白,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甚至称得上优美。可正是这半张脸的“正常”,与那半张金属的“异常”对比,生出一种诡谲而摄人的气质。

他的眼神透过面具的眼孔看过来,平静,专注,带着一种研究艺术品般的打量。

王珍珍垂下眼睑,微微躬身,用熟练的日语回应,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杂着一丝惶恐:“非常抱歉,先生。我在找备餐间,可能走错了方向。”

“哦?”男人,影佐昭一,或者说,“魅影”,轻轻笑了声。他侧身,让出一点空间,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尤其是她的眼睛。“你的日语很标准,不带口音。在哪儿学的?”

“以前在虹口的学堂做过事,跟先生们学的。”她答得滴水不漏,头垂得更低。

影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肤,骨骼,直抵灵魂深处。时间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远处舞曲的旋律飘来,显得更加虚浮。

忽然,他伸出手。王珍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但克制住了任何躲避的本能。

他的手没有碰她,而是越过她,从她托盘中取走了一杯香槟。指尖与玻璃杯轻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很像一个人。”他晃动着杯中金黄的液体,忽然说,用的是中文,字正腔圆。“三天前,在楼下唱歌的那个女人。夜莺。”

王珍珍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一点惊讶和茫然:“先生是说珍珍小姐?我……我怎么敢和珍珍小姐比。她是百乐门的台柱,我只是个端盘子的。”

“眼睛。”影佐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的眼睛,在专注的时候,很像。像深潭里的寒星,看着温润,底下却藏着冰。”他抿了一口香槟,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很有意思。”

这时,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探出头,看到影佐,立刻恭敬地行礼:“影佐课长,李主任请您进去。”

影佐点了点头,对王珍珍最后投去一瞥,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近乎愉悦的期待。

“小心端稳你的盘子,小姐。”他意味深长地说,“这里的路,滑。”

说完,他转身步入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王珍珍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与对话,其凶险程度不亚于在刀尖上行走。他认出她了吗?还是仅仅是一种试探?那个关于“眼睛”的说法,是随意感慨,还是致命的暗示?

她强迫自己挪动脚步,朝着真正的备餐间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似踩在即将崩塌的冰面。

走廊另一头,陈默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王珍珍的身影安全消失在备餐间门后,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书房内,气氛凝重。

李士群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上带着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保险柜就在他身后的墙角,一个墨绿色的德国造大家伙,沉默而坚固。

“影佐课长,请坐。”李士群示意,“您要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他拍了拍手边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影佐却没有坐,他踱步到窗前,俯瞰着楼下舞池里晃动的人影和灯光,背影挺拔而孤峭。

“李主任,”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调,“你确定,这里绝对安全吗?”

李士群的笑容僵了一下:“课长放心,三层已经全面封锁,都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一只多余的苍蝇也飞不进来。”

“人,往往比苍蝇更不可靠。”影佐转过身,面具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光,“尤其是,被音乐迷惑了心智的人。”

李士群脸色微变:“课长是指……”

“《松花江上》,”影佐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某种滋味,“一首流亡者的哀歌,却能在这里引起共鸣。李主任,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吗?音乐能唤醒记忆,而记忆,是会滋生反抗的。”

他走回书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牛皮纸袋:“‘樱花计划’关乎帝国在华东情报网络的根基。名单上的人,有些已经像钉子一样嵌入了最深处。我不希望,因为任何一点‘艺术性的感伤’或者……不必要的疏漏,导致前功尽弃。”

他的目光透过面具,锐利地刺向李士群:“宴会结束后,立刻将原件转移。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亲自保管钥匙。另外——”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个猴子音乐盒,放在桌上。黄铜猴子捂着眼睛,模样滑稽。

“把这个,放到一个你觉得最安全,却又足够‘有趣’的地方。”影佐的声音里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我想看看,有没有‘知音’会来欣赏它的旋律。”

李士群看着那只古怪的音乐盒,又看看影佐那张半人半金属的脸,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听说过这位新任课长的诸多传闻:才华横溢,心思诡谲,手段狠辣,尤其对“声音”和“背叛”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

“是,我明白了。”李士群收起纸袋,郑重地锁进抽屉。

影佐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书房。走廊的灯光将他戴着面具的侧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个真正的、夺人魂魄的魅影。

经过备餐间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那个“走错路”的女侍应。

备餐间内,王珍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刚才隔着门板,书房内的对话她只捕捉到模糊的只言片语。“转移原件”、“钥匙”、“音乐盒”……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迅速拼凑。机会的窗口,正在急速缩小。

她睁开眼,眼神已恢复清明与坚毅。手指轻轻拂过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薄如柳叶、淬过剧毒的刀,以及陈默交给她的□□模坯和一小块特制黏土。

夜莺必须行动了。

在魅影的网收紧之前,在《樱花计划》被转移之前。

舞池的音乐换上了一支更欢快、也更喧嚣的爵士乐,掩盖了这座建筑里无声流动的杀机与心跳。而她,即将为这盛大的生日宴,献上最致命的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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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与魅影
连载中吸烟的女人 /